疲憊的騾子拉著沉默的馭手和頹喪的古義寶搖搖晃晃趕到太平觀農場,日頭已經從西麵山頭掉了下去。

炎日偏西收斂起灼人的光芒,古義寶才迷迷糊糊合上了眼皮。

他的精神和肉體早已疲憊不堪,硬是讓痛苦和悔恨折磨得靈魂無法安寧。在他慢慢明白無論自己如何痛苦如何悔恨也無法改變現實的命運之後,他那破碎的心靈便漸漸麻木,瞌睡和困倦便乘機一齊向他襲來,他暫時中止了那無休止的自我心理折磨,讓靈魂從苦難中得以片刻的解脫,也暫且忘卻不討人喜歡的馭手和陌生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或許是睡足了,或許是因為車子停止了顛簸,古義寶的眼睛睜開的一刹那,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幹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麽地方,也不知道他來這裏幹什麽。開始他以為自己是在連隊睡午覺醒來,當他坐直身子,明白了自己來到了什麽地方,明白自己來這兒幹什麽,明白自己現在要幹什麽後,心裏像被蠍子蜇了一口。

騾子已經卸套,馭手和騾子都離開他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他不知道那個女人是什麽時候下的車,也不知道車是什麽時候到的農場,他一點沒覺察他們停車卸套,他睡得太死了,這些日子他哪一天也沒正經睡過一個囫圇覺。

馭手怎麽連個招呼也不打?拉磚拉糞拉牲口也得卸車呀!馭手竟會毫不理會地把他擱置在營房操場角落的水溝邊就不管了!

古義寶見這個馭手時就覺得這人怪,跟他見麵時臉上說不清是一種什麽表情,既沒稱呼古義寶什麽,連他的名姓也沒叫,一路上也沒跟他說一句話。古義寶沒精神跟他說話是一回事,作為下級的他,又是第一次見麵,怎麽說也得先開口跟他打個招呼吧,可他就愣是招呼都不打,弄得古義寶跟他在一輛馬車上待了一路還不知道他姓甚名啥。到了這裏,他竟把自己當個沒用的物件一樣扔水溝邊理都不理,如同扔一條死狗。這是部隊,還有點規矩沒有?他敢如此對自己,說明他根本就沒把自己當場長放眼裏。

古義寶再一次感到淒楚。

晚風送來輕鬆的吉他聲,古義寶循聲望去,操場那邊楊樹下一個士兵瀟灑地依在白楊樹上彈著吉他,他身穿海魂衫,身材相當健美,樂曲很熟悉,但記不得名,好像是俄羅斯歌曲,十分受聽。另一邊柳樹下幾個士兵光著膀子在甩老K。操場邊的地裏有一個年齡似乎很小的士兵在采著什麽花。古義寶發現他們對他的出現沒一點反應。

古義寶心裏酸溜溜地收回孤獨的目光,順便把它投到兩排破舊的營房上。看樣子兩排房子蓋建時就沒有完全竣工,磚牆既沒抹麵,也沒用水泥勾縫,一律光腚牆麵,風吹雨蝕,已是磚小縫大了。門窗也像安上就沒有刷漆,木頭都朽了,房子的窗戶幾乎都沒鑲玻璃。再看操場,就北麵那個已經歪斜欲傾的籃球架下的小半拉球場是平的,其餘都坑坑窪窪凹凸不平長滿了雜草,恐怕從來就沒打過全場球。

古義寶心裏除了涼還是涼。他這才意識到原來這就是他以後要待下去的地方。

古義寶扛起行李卷,他無法叫人,這裏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左手順便又提起那隻提包,反正都得自己拿。他不知道該上哪間屋,隻好走向甩老K的幾個兵。

“第一排,東頭第三間吧。”

“也可能是第四間,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們兀自甩著牌,沒有人抬起頭來跟他說話。

古義寶扛著行李朝第一排房子走去,他走著從東麵倒數著。第四間屋門留著縫,古義寶用腳踹開了門。

“你沒長嘴啊!”

古義寶退縮不得,又騰不出手帶門,他尷尬極了。屋裏那個馭手光著脊梁正摟著一個女人在親嘴,地上一大盆擦身子的水還沒倒。

古義寶連聲說對不起,沒趣地收回那條伸出的腿,剛走出兩步身後嘩地濺來了水,馭手連門都沒出就把那一大盆水潑到門前。古義寶兩褲腿上濺滿了泥和水。古義寶無話可說,馭手已經關上了門。古義寶把鋪蓋卷兒放到第三個門前。這回吸取了教訓,先敲敲門,裏麵沒有動靜,推門,門沒鎖。屋裏像剛遭了劫,一張雙人**散滿了亂七八糟的廢報紙,報紙從**一直鋪到地上;一張寫字台六個抽屜兩個拉開半拉,四個扔在地上;一把椅子倒在地上,隻有三條腿;一個雙開門舊式大衣櫃,兩扇門半開著,裏麵像挨了炸彈;屋裏亮著燈,可開關繩拉斷了,不知已經亮了多久。

古義寶無處下手,走出屋來,他想先把那隻木箱和柳條箱扛回來再說。

彈吉他的還在彈吉他,甩老K的仍在甩老K,采花的也還在采花,他們與他好像毫無關係。

古義寶知道自己沒法把那隻木箱扛到屋裏,他又不想叫這些心裏沒有他的兵幫忙,他想找輛小推車。他圍著兩排營房轉了一圈,終於找到一輛推煤渣的小鐵車。

柳條箱比較順利地推了回來。古義寶再去推那隻木箱。木箱太重,裏麵裝著他當兵以來也是他有生以來最寶貴的財富,有他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換來的那些記載著他的光輝曆程的影集和報紙剪貼,有他的全部功勳章,還有書和他的日用品。他拚著全身力氣搬了三次,實在沒能力把它搬到小推車上。他下意識地朝周圍看了看。在地裏采花的那個小兵,不知是剛看到古義寶還是實在看不下去,他跑了過來。小夥子好年輕,至多十八歲,手裏拿著一束小白花。

“你來啦。”小兵或許不知道該怎麽稱呼他。

“來了。”

小兵幫古義寶一起把木箱抬到小推車上,又搶著幫他推。

“不,我來。”

“不,我來。”

古義寶冰涼的心感到了一點溫熱。

“你叫什麽名字?”

“金果果。”

“這名字有意思。”

“沒意思,別人老取笑。”

古義寶沒讓金果果幫他收拾房子。他自己也無心把房子收拾成什麽樣。隻是把屋裏的廢紙整理捆好,掃了掃地,修了拉線開關,打開鋪蓋卷兒鋪了床,連箱子都沒開,臉也沒洗,倒頭就睡。

古義寶在這小屋裏整整睡了一天一夜。這一天一夜中,隻有金果果送來兩次饅頭、鹹菜和菜湯。

夜裏,天下起雨來。雨下得不緊不慢,一直下到天亮。古義寶在**躺得慵懶無力,自己都聞到自己嘴裏臭烘烘的。他翻身下了床,兩天沒刷牙了,他先洗漱。刷完牙洗罷臉,既沒食欲,也沒興趣做事,拉過那把隻有三條腿的椅子坐門口看著天下雨。天陰得厲害,雲層壓到對麵的山頭上,雨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古義寶看著門外場院上雨點砸出的一片水泡花,看得發呆。

隔壁馭手屋裏的嬉鬧聲讓古義寶心煩,夜裏他被那吱哇亂叫的破床吵醒三次。他娘的!古義寶順口罵了一聲:豬!古義寶朝門外的雨狠狠地吐了口唾沫。

雨絲疏了一些,隔壁的床也停止了歡叫。起了風。風不大,卻十分歡暢,吹得樹葉嘩嘩,吹得雨絲唰唰,吹得門窗咯咯。一陣小風旋過門前,刮來片樹葉和一隻無名小蟲,小蟲不偏不倚正落在古義寶門前的一個小水氹裏。水氹不大,周圍是平的,雨點細而均勻,四麵都往水氹裏注水,氹裏便匯成一個肉眼不易看出的旋渦,無名小蟲在氹裏旋轉才顯出這無形的旋渦,但它對小蟲來說卻是致命的威脅。小蟲認識到了水氹對它的威脅,它狗急跳牆般拚命地掙紮起來。小蟲的腳很多,或許就是因為腳太多,它掌握不了方向,每當它接近生的彼岸時就轉了向,被細小的旋渦帶著在水氹裏轉圈。古義寶對小蟲生出一些同情,但沒有想到要救它或助它一臂之力,他十分專注地看著小蟲如何自己來掌握和創造自己的命運。小蟲再次拚出全力掙紮,它一點一點接近彼岸,令人遺憾叫人生氣的是它又一次迷失方向,目的明確的欲念便變成了毫無效果的胡亂掙紮,它再次被細流帶進旋渦。小蟲氣餒了絕望了,它放棄了掙紮,聽憑旋渦帶著它在水氹裏漫遊。古義寶有點生小蟲的氣,怎麽就這樣沒誌氣呢,何況這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存亡。小蟲似乎感到了古義寶的氣憤,它再一次掙紮起來,但除了在水氹裏打轉外,它再無驚人之舉。

古義寶一直靜靜地看到它徹底絕望,看到它完全放棄生的願望。到後來小蟲的翅膀無力地張開了,再後來一滴雨點正打在了小蟲的身上,小蟲便翻了身,肚子朝了上。它徹底地死了,它的內髒即將開始腐爛,一切都發生在這短暫的瞬間。

古義寶很失望。他心情十分沮喪地閉上了眼睛,將身子靠到椅背上。他忘記了椅子隻有三條腿,他和椅子一起仰倒在地上。

古義寶躺到**。他已沒有一點睡意。他忽然意識到他目前的處境與剛才落水的小蟲有某種相似,他對於周圍的環境就如同小蟲對於水氹,他對於外界的種種壓力如同小蟲對於一股股細流和無形的旋渦。

古義寶再次走到門口朝水氹中小蟲的浮屍看了一眼,他不禁打了個寒戰。

古義寶忽然想起了文興的話,他不明白文興為什麽會如此未卜先知。

門外的雨點讓他有些心煩。他站起來關上了門,重又躺到**。他怎麽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