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義寶終於以場長的身份吹響了集合的哨子。
天晴了。晴得天高雲淡,清風颯爽。
這是古義寶到農場第五天,除了知道馭手姓孫和認識金果果外,對農場的事一無所知。原場長本該做好交接再走,可他連古義寶的麵都沒見就卷起他的東西走了。走得有點倉皇,不知是在這裏待膩了,還是怕這種赦免夜長夢多,還是另有什麽不可告人的隱情。他扔給古義寶的就是古義寶住進去的那間被土匪搶劫了一般的房間和一個無從下手的破爛攤子,除此既沒有一句話,也沒有任何文字。這個農場有幾個兵,有幾畝地,種什麽,存幾塊錢,有何財產,有多少債權債務,古義寶一概不知。
古義寶吹響哨子後五分鍾,農場的兵一個一個走進那間被稱為場部辦公室實際隻有兩張破寫字台和幾把椅子至多四十平方米的兩開間屋子。古義寶看著表,過了十五分鍾還不見馭手進來。
古義寶問在座的,除了原來的場長還有沒有指定班長之類的負責人。在座的沒有人回答。古義寶就把眼睛盯住了金果果。金果果被他看得沒辦法,說除了場長就是孫德亮負責,他是誌願兵,場長宣布他是副場長,我們就都叫他副場長。
孫德亮就是馭手,還兼著農場的司務長和給養員,掌管著農場的財政大權和唯一的交通工具——馬車。
古義寶打心裏不欣賞孫德亮,倒不是孫德亮這幾日夜裏折騰得他難以入睡,也不是因為孫德亮把他扔馬車上不管,他從骨子裏覺得孫德亮不是個好軍人。
古義寶讓金果果去叫孫德亮。金果果十分為難。古義寶也看出他的為難,他就沒再讓金果果為難,自己走出門去。
古義寶敲了門,又叫了名,裏麵沒有立即開門,隻是甕聲甕氣地說了聲知道了。
古義寶回到場部辦公室,又等了大約一刻鍾,孫德亮才懶洋洋地走進辦公室,進門還自找台階地嘟囔,開會?開什麽會呀!
“孫班長,人是不是都到齊了?”古義寶盯著孫德亮。
“你是問我嗎?人是都到齊了,不過這裏沒有孫班長,隻有孫副場長。”孫德亮掏出煙,紅塔山,檔次不低。
“我來時,團裏跟我交代,這個農場隻有一名幹部,也就是隻一個場長,沒有副場長。你這個副場長的稱呼就到現在為止。”古義寶不緊不慢,卻十分堅決。
孫德亮的腦袋來回轉了幾下,沒有說出什麽來。在座的一個個相互交流了眼神,有的還做了鬼臉,一個個毫不掩飾地流露著幸災樂禍。
接著古義寶開始了他的就職演說。他說今天開個見麵會,因為前任沒跟我交接就走了,所以我除了知道金果果和剛才知道的孫德亮外,其餘一無所知。我不用說大家一定是知道的了,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裏嘛!今天咱們開的是見麵會,每個人都自我介紹一下,相互認識認識。我先說,然後大家照著我的樣說。
我叫古義寶,古代的古,義氣的義,寶貝的寶。1975年入伍,1978年提幹,1980年提升為副指導員,1982年提升為指導員,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六次,曾被軍區評為“學雷鋒標兵”和“模範指導員”,原來我總以為自己當之無愧,現在看盡管我做了許多事情,但我離這些稱號有相當的距離。我到農場來是因為我犯了錯誤。我的錯誤或許大家知道了或許知道得不清楚。我的錯誤是差一點與本連副連長的愛人發生不正當的關係。人家告我是強奸未遂,實際是企圖通奸……
屋裏的氣氛一下變得嚴肅起來,士兵們都把眼睛盯住了古義寶。
我並不是想故弄玄虛,製造氣氛。那天我看了小蟲在水氹裏淹死的悲劇後,躺在**想了一天。我問自己到底是就此罷休轉業回家,還是要在部隊繼續幹下去?我的回答是要繼續幹下去,不能認輸,要讓大家看看我古義寶究竟是狗熊還是英雄。再說我怎麽也得把老婆孩子接出來,要不兒子一輩子還得跟土坷垃打交道。要重新正名,靠別人是靠不住的,隻有靠自己,要不就跟那小蟲一樣隻有絕路一條。跌倒了自己爬起來,在哪兒跌倒在哪兒爬起來。要爬就不能怕醜,一切從頭開始,從零開始。怕什麽,師裏的文興副科長說得對,是人誰不犯錯誤,不就是通奸還未遂嘛!我這麽一想,一種從未有過的膽氣便悄然而生,讓我感到渾身是勁兒,心裏坦坦****的沒了一點猥瑣與自卑,我那錯誤是一念之差,說起來堂堂正正,沒什麽要顧慮和忌諱,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我不是要為自己開脫什麽,這沒有什麽好開脫的,不管這事做沒做成,都說明我的靈魂裏已經有做這種事的意念,這種意念是流氓意識,這種心理也是流氓心理,這是我對自己的認識,是一點也不能原諒的。但是我對自己有一點欣慰的是我在關鍵時刻驚醒了,理智和紀律觀念讓我沒有鑄成大錯,組織上的結論跟我說的是一致的。
組織上和周圍的人包括我們在座的有的同誌,可能把農場當作改造人的地方,我也認為農場是改造人的地方,但我所說的改造與他們認為的改造有本質的區別。我覺得在這裏是幹實業,是創業,人在自己的創造中可以改變自己的世界觀,可以重新造就自己的一切。所以我聲明,我不是罪犯,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名正連職軍官,我是這個農場的場長,我有權力指揮和管理這裏的一切,我也相信我能勝任這一職務。我的介紹完了,下麵按照現在坐的順序作自我介紹。
我叫金果果,今年剛入伍,在一連當通信員,我給副指導員愛人去送開水,正巧她在擦身子,她說我偷看她洗澡,我真不是故意的。後來就把我打發到農場來了,臨走我在副指導員宿舍門口拉了堆屎……
我叫韓友才,1981年入伍,原來在六連三班當副班長,看我們司務長不順眼,他丈母娘家就在本地,他老往丈母娘家提東西,揩連隊的油,喝我們的血。有次我站崗,炊事班沒給我留飯,我故意找碴兒打了司務長,打得他鼻青臉腫難見人……
我叫梅小鬆,蘇州人,去年入伍,在四連當士兵,在師醫院住院,跟外科護士小白挺談得來,醫院告我談戀愛,我說你們說談戀愛就談戀愛,談戀愛也不犯法,後來就讓我來農場改造……
我,你知道了,1979年入伍,共產黨員,原來在後勤處汽車修理所當給養員,立三等功一次,沒有犯過任何錯誤,後勤領導說為了加強農場的骨幹力量才把我調來……
……
除了孫德亮自稱是清白的黨員骨幹外,其餘的人都犯過大大小小的錯誤。古義寶發現大部分人懷著一種破罐子破摔混兩年複員的念頭,年紀輕輕心都死了,榮譽感、上進心在這裏幾乎被扼殺。古義寶從自己這些日子的心理體會到他們的心情。到了這一步他們還在部隊圖什麽呢?這時候他特別想到了文興,要是他在就好了,他會讓他們重新鼓起勁兒來的。他一邊聽著一邊想著,他感到這些天自己真錯了。人都有年輕時代,哪個小夥子不想在部隊好好幹?誰沒有榮譽心?誰不想在年輕的時候有所作為?可命運讓他們碰到了這樣一些事,又讓他們碰到這樣一些領導,他們被別人看成另外一種人,被送到這個遠離部隊、遠離領導、遠離老鄉戰友、無人問津的農場,他們當兵時的一腔熱情全涼了。作為他們的直接領導,怎麽能眼睜睜看著眼前這些年輕的小夥子自甘消沉不管呢!他一下感到了自己的責任,那種要做事的欲望一下又回到了他的身上。大家還沒介紹完,他就有點等不及了。
今天我先要講一個問題,叫自己別把自己看低了。在座的除了孫德亮說自己是沒犯過任何錯誤的黨員骨幹外,其餘的都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犯過錯誤。我來農場的時候,有位領導跟我說,世上隻有兩種人不犯錯誤,一種是沒有出生的人,一種是死了的人,他說做錯事的和沒做錯事的人靈魂其實是一樣的,沒做錯事的隻是修養好能把握住自己,其實並不說明他靈魂裏沒有邪惡和髒東西。問題不在於別人怎樣看我們,那是他的事,他愛怎麽看就怎麽看。關鍵是我們自己怎樣看自己。如果我們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我們還算人嗎?犯錯誤做了錯事又怎麽啦?錯了就改。隻要我們自己對得起自己。
古義寶說著說著就站了起來。
我們不能這樣稀裏糊塗過下去,這是在毀滅自己的青春!我這幾天就是這樣過的。這樣太不值了!我們要活個樣給別人看看,我們不比誰差!至少比那些自以為不錯其實不怎麽樣的人強!
士兵們都開心地笑了起來。
我們是部隊,是軍人,部隊就要有部隊的樣,軍人就要有軍人的形。我們一切都要按部隊的製度來生活,我們是一支沒有代號的分隊!我們要讓這支沒有代號的分隊叫響!行不行?
行!
這裏不記得什麽時候有過這樣的吼聲。
我現在發給每個人一張紙,我們十八個人,分成三個班,你們給我選三個班長,三個副班長,無記名投票,然後我報團軍務股備案。
古義寶說幹就幹,當場投票,當場點票驗票。
投票結果十分理想,意見相當集中,韓友才被選上了班長,梅小鬆也被選上了副班長。孫德亮隻得一票,還是他自己投的。古義寶當場宣布了投票結果,說農場是非編單位,我場長有權任命班長,隻要報團裏批準備案就行,你們的任職就可以裝進檔案。古義寶宣布正副班長的任命後,同時宣布金果果為場部通信員兼給養員,孫德亮工作太多太忙,免去給養員的兼職,為專職馭手,歸屬一班。炊事員采取輪換的方法。同時還宣布玉米地除草采取分地包幹的辦法,今後凡是能分工包幹的活都一律分工包幹,獎勤罰懶,包括我古義寶在內。
孫德亮有些下不了台,非常氣憤,他連喊了兩聲我反對,說要到團裏去告古義寶。
古義寶卻十分平靜,這時候他感覺自己心情特別好,他好像覺得自己從來沒這樣痛快地按自己心願辦過事。他看著氣憤的孫德亮很可笑。他很客氣地對他說,你想告我,完全可以,我一點沒意見,但你先聽著,你必須先執行我給你交代的任務。你三天之內把賬結清,然後我一起參加,把賬交給金果果。
孫德亮氣得扭頭出了門。屋裏發出一陣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