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發生在早晨開飯時。
韓友才打了孫德亮。
古義寶聞聲趕到夥房時,孫德亮的鼻子被打破流著血,韓友才的額頭上也流著血,兩個人勢均力敵,但孫德亮已被韓友才按在了地上。
事情的發生似乎是有預謀的。早晨開飯時,孫德亮讓炊事員把一盆飯、一盆湯、一盆鹹菜疙瘩條端到飯堂,自己打上飯準備回宿舍與老婆吃早飯。剛走到門口,韓友才把他叫住了。
韓友才問他盆裏端的是什麽,孫德亮說你管不著。韓友才說我現在是你班長正管著你。孫德亮說你這個班長頂個屁,我到團裏去一告連他媽場長都不頂個屁,都他媽老實給我改造。韓友才說老子今天非管你不可。韓友才掀開了盆蓋,裏麵除了米飯還有一盤炒雞蛋、一盤鹹菜炒肉絲。韓友才責問他,你交多少夥食費,我們一天到晚吃什麽,你們兩口子又吃什麽,你不是明打明的喝我們的血嘛!
孫德亮惱羞成怒,開口罵道,你他媽算哪棵蔥,你管得著嗎?韓友才忍無可忍,一拳打在了孫德亮的鼻子上。孫德亮一看鼻子破了,也急了,一家夥把盆子砸到韓友才的額頭上。兩人就打成了一片。其餘士兵都默默地看著,沒一個拉架,也沒有一個加入。
古義寶把兩人拉開。
孫德亮怒火中燒,破口大罵,說古義寶是幕後指揮者,故意整他,打擊骨幹,助長歪風邪氣,一定要上告,不給韓友才處分,他誓不罷休。
古義寶立即在飯堂當場調查事情經過。孫德亮不在場,一個個義憤填膺,調查成了一邊倒的對前任場長和孫德亮的控訴。韓友才更不買賬,說古義寶如果追查責任,追就是了,處分已經背了一個,再給一個我正好挑著,大不了不當這個鳥班長,誰還稀罕怎麽的!古義寶感到有點難以控製局麵,他意識到如果自己這一次要把握不住這場麵,那以後休想在這裏做成一件事,這裏的環境已經讓他們混淆了榮譽和羞恥的界限。
古義寶在一片吼叫聲中摔了桌子上的一隻碗。
“都給我聽著——你們爹娘把你們送到部隊來,就是讓你們來領處分的嗎?自己做了錯事還值得驕傲嗎?孫德亮多吃多占是他的問題,他有錯你就可以動手打人嗎?難道別人犯罪你就可以殺人嗎?我們對敵人對戰俘都寬待,何況孫德亮還不是敵人,你們頭腦裏還有沒有法律?還有沒有軍紀?孫德亮有錯我可以治他的錯,你先動手打人是你的錯,有錯就要認錯!並不是你站在正義一麵就可以隨心所欲,這樣簡單的道理不明白嗎?”
古義寶一番慷慨激昂的話,說得大家啞了聲。古義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突然發這麽大的火,也許這就是急中生智,也許這就叫情不自禁。
古義寶一看大家被他鎮住了,心裏鬆了口氣,再一看大家的那副喪氣樣,心裏又一酸,他們都是忍無可忍,反先把他們訓一通,太不公平了。於是他的話就軟了。
“我們都還年輕,一個人一生中能在軍隊裏過一段軍人生活難得,到我們老了再明白這一點就晚了,那隻能是後悔或自責。我們現在明白現在珍惜還來得及。一個人犯錯誤就好比在你白襯衣上沾上汙點,有了汙點,就要想法洗掉它,讓它恢複本來的白色,要不就越來越黑,到最後不可收拾。有了一點汙點就破罐子破摔,結果隻能把一切都毀掉。做人也是這個道理。樹要皮,人要臉,你們覺得背個處分無所謂,可背著處分能算光榮嗎?你們還找不找對象?你們複員回去怎麽麵對父老鄉親?我也是犯了錯誤的人,我也不想自己犯錯誤,可錯誤已經犯了怎麽辦?隻有一個辦法,隻有用自己的汗水才能洗刷掉自己身上的汙點。韓友才你自己好好想想,想通了告訴我,你必須做檢討,向孫德亮賠禮道歉。至於孫德亮的問題怎麽處理,由我來決定。”
韓友才沒有讓古義寶為難,在古義寶的陪同下向孫德亮道了歉。孫德亮隻好無可奈何地坐下來清理他的賬。
孫德亮在自己的三本糊塗賬麵前低下了頭,臉上那一條條橫肉都順了過來,渾身的疙瘩肉也一下都變成了塑料泡沫,額上一次又一次地冒冷汗。他賬上的所有問題都躲不過古義寶的眼睛,古義寶曾經是一個精明的司務長。
古義寶沒有一點震懾住對方的快感。他相當氣憤,農場的夥食差得沒法再差,除了一大缸鹹菜疙瘩頭外,幾乎沒有什麽家底。連隊早就不吃粗糧了,這裏還是早飯大米、午飯饅頭、晚上窩窩頭老三頓。食堂裏三張飯桌油垢厚得已看不出桌麵的原色。豬圈裏兩頭殼郎豬汗毛稀鬆隻有一副骨架子。一翻開賬本,夥食賬已透支兩個月夥食費;現金往來賬麵上有兩萬五千多元餘款,存折上卻隻有六百多元,就在古義寶來接任前三天,前任還從存折上提走一千五百元現金,沒有任何票據;農場生產收入和支出全部是一筆糊塗賬,小麥、蘋果,除了交給團裏的數字有記載外,其餘一概沒記錄,既不知道一共收了多少,也不知道都給了誰。
搞後勤,抓生產是古義寶的專長,當兵就幹這一行,農場搞到這個樣,明眼人一看就明晰。
“夥食超支,生產收入支出不入賬,這些我可以先不追究,可現金往來賬不平,提款沒有開支票據,這一點你必須說清楚!孫德亮,我跟你無冤無仇,不是我要跟你過不去,是你給我出難題,我沒法向咱十幾個弟兄交代,也沒法向團裏領導交代。”
孫德亮抹了一把冷汗:“錢有時候我去提,有時候他去提,他提了花了也沒給我發票……”
“那就是你的責任。你們平時多吃點多占點,你老婆在這裏白吃白喝,這都好說,都在明處,說清楚了大家會原諒會理解的,可這是兩萬多元現金哪!不是我嚇唬你,五千元就可以立案,真要是貪汙了是要判刑的!”
孫德亮終於列出了一張單子,他自己結婚挪用了五千多元,其餘兩萬元都是前任場長提款後沒給發票下賬。
古義寶感到自己抓到了農場這張破網的綱。他從士兵們的眼睛裏發現,前任和孫德亮他倆完全把他們當作勞改犯來對待,而自己卻以改造管理者的身份自居,嚴重地挫傷了他們的自尊。原來的連隊,甚至團裏的領導實際也是這麽看待他們。這些年來,把他們往這裏一推,沒有一個人來關心他們,也沒有一個人來過問他們,老兵複員連團裏都去不了,就在這裏打起背包,買張車票就打發走了。更不用說問寒問暖、成長進步了。
這樣一種狀態,他們就是不破罐子破摔又能怎麽樣呢?古義寶想到了這個問題,他回答不了,他隻能改變自己,無法改變任何領導。但他認為不管哪一級組織和領導,都不能這樣對待他們,誰也沒有這種權利,而隻有教育幫助培養他們的責任,咱們是人民軍隊,他們也是人民的子弟。他有向領導表明這些的義務和責任。
古義寶鋤完自己包幹的玉米地,跟三個班長交代好工作,自己上了團部。這次他沒有坐孫德亮的馬車,跑到太平觀鎮乘了公共汽車。
這些日子,他的腦子完全被農場的現實和發生的事情占滿了,看著身邊十幾個士兵,看著近百畝荒涼的土地,看著三十畝果園裏衰老的蘋果樹,他再沒有心思去想自己的那件窩囊事。強奸就強奸,通奸就通奸,去他娘的,反正我沒跟她睡,別人愛怎麽說就怎麽說,愛怎麽想就怎麽想,老子的日子還長著呢!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是英雄是狗熊等著瞧。
古義寶到了團裏先找了後勤處長。古義寶匯報了前任和孫德亮挪用侵吞公款的事,要求他們退回公款,給孫德亮行政警告處分,給前任黨紀政紀處分,不然他沒法對農場的士兵們交代;第二件,他要求團裏給他權,要團裏把這十幾個兵當回事,要有懲有獎;第三件事是他要求團裏借給農場五萬元錢,撥一台拖拉機,借款一年後償還,另上交五萬元利潤。後勤處長對古義寶的熱情和藍圖沒感一點興趣,相反給古義寶兜頭來了一棍。處長說關於錢的問題如果證據確鑿本人又承認的話,孫德亮可以給予處分,但退款要慎重,他哪來這麽多錢退呢!逼急了給你來個自殺,或弄出點什麽事來,你吃不了兜著走。至於前任的問題,你反映了也就行了,由組織來處理。不過有一點我鄭重地提醒你,你是犯了錯誤才去的,多做事多改造思想,少管別人的事,不要急於想用整別人的問題來洗刷自己,表現自己,如果那樣想就錯了,到頭來可能適得其反。
古義寶氣得差點兒跟處長急。他已經從孫德亮嘴裏知道了一些他跟前任的關係。處長說完,他扭頭就走了。古義寶不甘心,又直接找了分管後勤工作的副團長。副團長對古義寶也沒有表示出多少熱情。說起來也是,人家是團首長,你是個小連級農場幹部,他不需要對你表現出更多的熱情。再說古義寶這是不知越了多少級反映問題,他可以聽也可以不聽,他要沒情緒聽,一句話就可以把你打發走,何況他還是接見了你,而且讓你坐下來說,還問了你喝不喝水,這已經夠給麵子的了。下級是沒法要求首長以怎樣一種態度來聽下級匯報的。副團長一邊翻閱著報紙和文件,一邊聽古義寶匯報。古義寶看他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心裏就十分的難受,故意停頓了一下。副團長反應很快,立即說,說啊,我聽著呢。古義寶說,如果首長忙的話,我以後再來匯報。副團長臉上立即有了明顯的不高興。說我是專門扔下事在聽你的匯報。古義寶便壓縮了想說的話。或許是一個人的習慣,副團長對古義寶說的話全聽了,等古義寶說完,他先表揚了古義寶的創業思想和創業精神,表揚了他對工作的負責,也表揚了他對士兵的關心。他要古義寶把這些都發揚下去。對於古義寶提出的問題,他告訴古義寶要重證據,如果證據確鑿,可以按組織程序反映,由組織來處理。說到錢和拖拉機口氣就變了。擺出了一大堆困難,勸他隻要好好地把這十幾個刺頭兵帶好不出事,能把那百十畝地種好就行了。
從一種角度看,副團長說的是實在話;但從古義寶的角度來看,他覺得副團長是在敷衍他。從副團長辦公室出來,古義寶沒一點精神,這個農場怎麽會弄好,他們根本就沒指望它給團裏創造什麽,他們就是把它當作一個改造懲罰犯錯誤人的場所。
抱著一股熱情,懷著一肚子希望趕到團裏,原以為團領導會給他支持給他鼓勵給他力量。團首長的態度直接影響著士兵們的情緒,他原打算想用團首長的關心去激勵士兵們,誰知竟會是這樣。回去怎麽跟士兵們說,他要實話實說,隻會給士兵們更大的打擊。孫德亮又怎麽處理。孫德亮不處理,農場還是正不壓邪,士兵們還是轉不過這個彎來。士兵們的思想不轉彎,他的下一步計劃就無法實施,一切打算都將成為一句空話。
古義寶越想越沒有勁,迷迷糊糊買了票,糊裏糊塗上了車。等車開出縣城他才發現自己上錯了車,走錯了方向。給司機賠了一百個不是,司機才給他停了車。下車一看,他差不多到了老連隊三連。他在夕陽中看著那熟悉的營房,心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齊湧上心頭。他在山坡上坐了下來。連隊的營房在他眼睛裏模糊了。他真想一口氣跑回連隊,看看他原來的那些士兵,這個時候他多想見到他們,他們哪怕是罵他一頓,他心裏也會好受一些。
他不能回去,那裏已不再屬於他。他戀戀地一步三回頭朝城裏走去。他沒有想這樣走回城裏要走多長時間,他趕回車站人家還認不認他這檢過的票,今天還有沒有到太平觀的車,這些他都沒有想,倒是想起來中午到現在還沒吃什麽東西,肚子裏餓得咕咕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