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義寶開始冒虛汗,手腳立即哆嗦,渾身一點勁兒都沒有。他想到過去推小車步行進城買菜那情景,現在想起來真可笑。他有些擔憂,他怕再暈倒,他有低血糖的毛病。
古義寶朝四下裏看,不遠處的坡地有一片瓜園,隱約可見看瓜的老大爺。他咬緊牙勒緊了腰帶朝瓜園走去。
“哎喲,這不是古指導員嘛!”看瓜的老大爺認識古義寶,這裏附近的老百姓大都認識古義寶,他常領著士兵們到各村助農勞動。
古義寶卻不認識老大爺,自然叫不上他的名和姓。他如實地向老大爺說明來意。老大爺立即到地裏給他挑了隻大西瓜。
老大爺看著古義寶那吃瓜的餓相有些狐疑。
“指導員這麽晚了你這是要上哪兒?”
“進城。”
“喲,這麽多路你也不騎個車?”
“別提了,上錯車了,這半道上剛下來。”
老大爺越聽越糊塗,怎麽會上錯車呢,連隊不就在前麵嘛,不回連卻要進城這是走的什麽路,而且餓成這個樣子,總不會出什麽事吧……
古義寶抬頭看到了老大爺的狐疑。
“大爺,我不在這個連了。”
“噢,我尋思著不對勁,像你這樣的好人還能不升官,提了個什麽官?”
這話問到了古義寶的痛處,他苦笑笑:“大爺,沒提官,是工作調動。”
“那也準是個好缺。”
“不是什麽好缺,是農場搞生產。”
“也嘿,部隊怎麽也這德行,好馬加鞭,懶驢養槽,有這麽使喚人的嘛!”
“不,大爺,是我自己做了錯事。”
“錯事?誰不做錯事,毛主席還做錯事呢,做錯一事就把人當驢使啊,有這麽做人的嗎?怪不得呢,大白天怎麽會坐錯車呢,我明白,你心裏還是戀著這個老連隊,走慣了。人都是這樣,走到天邊,魂還在老家,好人啊,可這年頭有點怪,好人反倒常常吃虧。想開點,日頭總有照到好人頭上的時光。”
古義寶吃完西瓜,付錢給老大爺,老大爺怎麽也不肯收,說沒有在瓜田吃瓜付錢的道理。古義寶隻好一個勁兒地感謝。老大爺挺講情義,送古義寶到公路上,還幫他截了輛拖拉機。
古義寶趕到城裏,車站已沒有去太平觀方向的車了。他溜到公路上,打算碰碰運氣,能不能再截輛便車。
古義寶站在公路上,不知是晚風吹醒了他的思維,還是老大爺那番話消了他心頭那股氣。他忽然問自己我進城來幹什麽啦,就這麽空手回去。他這才想起自己的挎包,那包裏還有要辦的事。他使勁敲了敲自己的腦袋。
他記起挎包落在了後勤處長辦公室。當時被他氣暈了頭,拔腿就走,到副團長那裏也沒能出這口氣,一時亂了心緒,把其他的事情忘得光光的。那包裏有他要到軍需股為農場士兵們補辦服裝證的花名冊。夏季服裝發了兩個多月了,他們這裏也沒人上心造表,這些人來農場時手續都沒有,稀裏糊塗打發到農場就沒人管了,當頭的也弄不清誰是哪年入伍該發什麽東西,上麵也沒人管他們的事情,就這麽拖下來了。好在古義寶幹過這一行,熟門熟路,重新把農場人員造冊登記,然後準備到軍需股給他們重新辦服裝證,以後按證領服裝。另外他還要到軍務股去,弄清這些士兵的檔案在哪兒,他要把他們的檔案都要來,他要對他們的政治生命負責,要給他們一份屬於他們自己的檔案。
可現在處長早吃過晚飯跟老婆孩子在看電視了,即便拿到包機關也沒人打夜班為你農場辦服裝證。師招待所離車站不遠,古義寶就上了招待所。
古義寶在招待所辦了住宿手續,到街上吃了碗肉絲麵,回到招待所,心裏空落落的,總覺得該做點什麽,其實還是那件事,他怎麽也想不通,自己一心一意想做事,為什麽領導卻不理解,不支持,心裏別扭著,很想找一個人評評這理。可找誰呢?趙昌進,他再沒臉去碰釘子了;文興,他想來想去,眼下他隻有跟文興能說上話。
要去找文興的念頭折磨著古義寶。他又考慮找了他怎麽說,他一個師政治部的副科長,管不了團裏後勤的事,跟他說了又有什麽用。這麽一想他更拿不定主意,沒趣地在招待所的院子裏溜達。
古義寶的眼睛忽然一亮,招待所大門口走進來的女人讓他吃驚,他定睛細看,真是尚晶。古義寶慌忙背過身去,疾步躲到一邊。等身後那節奏有序的高跟鞋響過去,古義寶才轉過身來。尚晶穿一件時髦的無袖連衣裙,腳蹬白色高跟皮涼鞋,肩背一隻漂亮的坤包,一板一眼,一擺三晃地緩步走向那座專門接待上級首長的新樓。她到招待所來幹什麽呢?古義寶不僅僅是好奇,那天從她屋裏逃走後,至今未見過她。他身不由己地邁開了腳步,他這時才意識到他還是想她,說不上是愛她還是恨她,反正她在他心中仍然有位置。他沒考慮為什麽要見她,也沒想見她要說什麽。
古義寶與尚晶保持距離尾隨其後。拐進新接待樓的小院,古義寶再次變成傻子。他怎麽也想不到也不敢相信眼前的現實。在接待樓門口迎候尚晶的是那位軍報記者站的大記者。古義寶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碰到這麽一種情景。
記者眉開眼笑,尚晶含情羞澀,兩人嬉笑著走進樓去。
古義寶一直傻在那裏,心裏亂成一團長麻。他想到了記者與尚晶在連隊看電視,他和趙昌進推門那一刹那的臉紅。一股醋意伴著委屈湧上心頭。她這是從連隊專程趕來看他,還是借故在學校留宿特意來會他?古義寶不願往下想,心裏卻丟不開這事。他在接待樓前徘徊著。他記不清自己在院子裏轉了多少圈。忽然他問自己,在這兒轉什麽呢?在等她?她出來碰上了又能跟她說什麽呢?人家劉金根都不管,你狗咬耗子多管哪門子閑事,再說誰用得著你管!
古義寶這才想起要去找文興。自己要辦的事不去辦,在這兒空操閑心,她值得自己為她操心嗎?為她吃的苦頭還不夠啊?去她娘的!她愛做什麽做什麽。古義寶走上大街後心裏還是酸酸的,他還在想,她為什麽要這樣對他,而對別人卻是這般熱情主動。不知不覺古義寶就進了師機關的大院。他找到了文興的住處。讓他遺憾的是文興不在宿舍。他就自認是老天爺不讓他找文興,仍舊回了招待所。進了招待所,他不能不想尚晶,想她走了沒有,想她找記者有什麽事,他很想再去接待樓看看,但他還是遏製住這個念頭,沒再去接待樓小院,別再去丟人現眼。這一夜是他有生以來過得最沒有意思最無聊的一夜。
第二天,古義寶到處長那裏取了挎包,當然要先做一些自責,處長倒是沒說他什麽。古義寶先去軍需股辦士兵們的服裝證,事情沒辦成。不是助理員故意刁難,他說出的理由讓古義寶發不得火,也生不得氣。助理員說這些士兵入伍後都在原來的連隊已經辦過服裝證,是他們到農場去的時候沒有把關係手續帶過去,隻能讓他們跟自己原來的連隊聯係要。古義寶問他們的服裝怎麽領,助理員說服裝都按過去的實力發到原來的連隊去了。古義寶的一股火頂到了嗓子眼兒裏,但他沒讓它噴出來,他意識到自己的身份,他沒資格朝機關的首長發火。他讓自己的話努力變得帶有奴性的乞討意味。他說,這十幾個兵已經在農場了,去了農場再沒領到新軍裝,他們夠可憐的,機關已經知道他們在那裏了,把服裝再發到原來的連隊,他們怎麽去領呢?
盡管如此,助理員覺得他的話還是不中聽,助理員很不滿意地說,這是我造成的嗎?連隊沒有上我這裏來減數;農場沒有上我這裏來掛號,我能管到每一個兵嗎?
古義寶立即賠不是,滿臉堆上笑,說是這道理,我不是怨你,是想給這幫士兵解決服裝問題,能不能給他們農場單立一個戶頭。助理員這才收起怒容,說那你得去找團首長明確才是。
古義寶在軍需股碰了一鼻子灰,到軍務股又挨了一頓訓。古義寶問農場士兵的檔案在哪裏的話還沒說完,參謀就火了。弄半天是你們在裏麵搗亂,我每次統計實力總是碰不上數,就是你們農場在裏麵瞎搗亂。農場到底有幾個兵啊?
古義寶真想哭,要不就找人吵一架。弄半天他們是一幫黑人,在哪裏都不掛號。
參謀接著便對古義寶做指示,我告訴你每個月不管人員有沒有變動,都要給我報一次實力,電話不通直接讓人送來。
古義寶耐心地等參謀做完指示,再堆起笑臉問士兵們的檔案。參謀一聽又火了。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士兵調動的時候為什麽不到這裏來辦手續?古義寶再耐心地跟參謀解釋,這些士兵都是因為有了一點錯誤,都是某個首長一句話打發去的,農場是非編單位,士兵自己不知道該辦什麽手續,別人也沒誰幫他們辦手續,連隊把他們推出門就不管了。參謀還有一點人情味,聽了這句話,他的火氣就平息下來。古義寶在這時才想起要遞煙。古義寶一邊陪參謀抽著煙,一邊請求參謀給這些士兵的連隊打電話,讓他們把士兵的檔案直接送軍務股來,然後他過些日子再到軍務股來取。參謀覺得該這麽辦,沒有什麽好否定的,農場雖然是個非編單位,可它的存在是現實,如果把這些士兵的編製實力仍舊分散在各個連裏,而連隊實際沒這個人,這些迷糊的文書,怎麽會想著給他們報實力,所以每次統計實力都讓他傷神費腦還碰不上數。於是他答應了古義寶的請求,留下了古義寶的花名冊。
古義寶走出了軍務股大門撒腿就跑,他不想再在團裏待下去,這裏沒有他待的地方,也不是他待的地方。
“古義寶!”
古義寶剛跑了十幾步聽到身後有人喊他。古義寶回過頭來,見是文興。
“文副科長……”不知為什麽,他的兩眼竟濕了,就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了親人。
“咱們是一個團的了。”
“你……”
“我到團政治處工作了。”
“你當主任了吧?”
文興點點頭說,趙昌進趙科長也到團裏當了政委。
古義寶真有點喜出望外。他立即拉文興到一邊,說主任我有話要跟你說。
文興聽古義寶把農場和這次到團裏來的情況前前後後說了一遍,他一下嚴肅起來。他讓古義寶把農場的經濟問題給團紀委寫一份正式的報告。對古義寶農場建設的設想給予了肯定,鼓勵古義寶放開手腳幹,不要考慮這麽多,也不要整天背著那包袱,幹實事才是真的。另外他讚揚了古義寶對那些士兵的真誠,對這些應該關心。拖拉機和借款團裏確實有困難,還是白手起家從實際出發,在農場找找財路,一步步來,他也答應幫著想想辦法。
古義寶算是得到了一點安慰。他一口氣跑到汽車站,立即坐車趕回了農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