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亮的處分是他老婆走之後宣布的。孫德亮的老婆是幫孫德亮鋤完包幹的玉米地之後才走的。
古義寶沒有催孫德亮老婆走,他隻是個別找孫德亮談了一次話。古義寶找孫德亮主要是談他消極對待分工包幹鋤玉米地的事,別人都鋤了,就他遲遲不去鋤。然後再把團首長對他挪用公款的看法給了他暗示,要他按月從工資裏逐步扣還。
孫德亮軟了,而且哭了,請求等他老婆走了之後再扣。古義寶還是頭一次看到長一身疙瘩肉的大男人這樣哭,他可憐這種人。但孫德亮現在是他的兵,是他的部下,他同樣有責任關照孫德亮。他同意了孫德亮的請求。
孫德亮提到老婆走,古義寶才實話實說,他說,想你是老兵,也知道這規定,無論幹部還是士兵的愛人臨時來隊探親,一般隻住一個月。有正式工作的不用說,讓她多住也不能多住,再難舍難分的多情人,至多開個十天八天的病假條也就了不得了。這個規定限製的其實是像我老婆這樣戶口在農村和沒有正式工作的,還有像你這樣的誌願兵的老婆。按說人家兩口子在一起住長住短,別人是不好管的,不吃你的不用你的,也不違法,愛住多久住多久,管天管地管不著人家兩口子睡覺。話說回來咱是軍隊。什麽叫軍隊,軍隊是隨時準備打仗的集團;什麽是軍人,軍人是隨時準備去犧牲的人。這樣一個特殊的團體和特殊的群體,過的當然是特殊的生活。它要求整齊劃一,不允許有過多的個人意誌;它要求高度的整體意識,要把個人自由縮小到最小的範圍;它要求官兵一致上下一致,不能讓過多的特殊化削弱士氣;它要求這裏隻準有犧牲和奉獻,而不允許有消減這種意誌的東西存在。說實話,軍人老婆在軍營裏住長了,給部隊隻會帶來消極因素而不會帶來積極因素。人家士兵沒日沒夜頂風冒雪地訓練、站崗、放哨、巡邏,你整天摟著老婆睡覺說得過去嗎?所以部隊規定,愛人已經隨軍的連隊幹部,也隻準星期六回家吃飯睡覺,其餘時間必須與士兵實行“三同”,這是一條紀律,也是考核基層幹部的一條標準。軍隊就是軍隊,它不能跟老百姓混為一談。再說了,這規定也是對誌願兵的體諒,工資也不多,老婆長期住在部隊,日子怎麽過啊?今後孩子還要上學,誰能保證沒病沒災,總得積攢倆錢吧?
古義寶真心實意,語重心長,孫德亮再沒說什麽,第二天就去鋤玉米地,他老婆也去幫他鋤。鋤完玉米地的士兵都放了兩天假,有到太平觀去玩的,也有去看老鄉的,卻沒有一個去幫孫德亮鋤地。古義寶陪他們兩口子鋤了兩天。孫德亮很過意不去。古義寶隻能幫他鋤兩天,第三天鋤完地假就完了,古義寶要領著士兵們開始整修操場和道路。修路的士兵們看著孫德亮兩口子鋤玉米地都忍不住笑。都說古場長還真有兩下子,竟會把這頭熊治得服服帖帖。
古義寶讓金果果到太平觀訂一個大蛋糕,還讓他買一箱啤酒,買兩隻雞,割五斤肉,壓十斤麵。金果果有些犯愣。一來是夥食費挺緊張,二來是夥食改善得慢慢來。圈裏的豬崽剛買來,地裏的小白菜、秋芸豆、秋黃瓜、空心菜都剛種下,就這樣古義寶已經把兩個月的工資墊進去了。
古義寶看出了金果果的心思。他跟金果果說日子再苦,該花的還是要花,今後不論是誰,生日都要集體給他過。今天的蛋糕上寫孫德亮生日愉快。
古義寶親自下了廚,酒菜擺好後,金果果吹了開飯哨。士兵們一走進飯堂都愣了。不過年不過節的這是擺的什麽席。孫德亮也跟著犯愣,當有人念出蛋糕上他的名字時,他竟臉紅了。說實話,從他記事起,他父母都沒給他過過生日。他心裏犯嘀咕,場長怎知我的生日。
古義寶把孫德亮請到蛋糕前,讓他切分蛋糕。孫德亮的手有些顫抖。
酒過三巡,古義寶說了話。他說到現在為止,咱這屋裏的人都算是犯過錯誤的人了,大家都平等了,誰也不比誰高貴,誰也不用瞧不起誰。還是這句話,不管別人怎麽看我們,我們要自己看得起自己,我們要相互尊重,我們要做出點樣來給他們看看。大家舉杯,為我們的明天幹杯!
士兵們都激動起來。這是他們來農場後吃得最香喝得最爽的一頓飯。
孫德亮開始多了個心眼兒。他從心裏覺得古義寶這人厲害,先扇你個耳光,接著再往你嘴裏塞塊糖;整了你,回頭再來討好你,叫你有痛說不出口,人家對上對下於公於私全占理。這麽一想,孫德亮的酒喝得就很有分寸,話也很有節製。看著大家夥這麽樂,這麽歡心,他就不想再湊熱鬧。
古義寶似乎看出了孫德亮的心思,過來主動給他敬酒,連幹了三杯。大家跟著起哄,孫德亮要不喝就太不給麵子了。這頭一開便不可收。一個個都跟著來敬。孫德亮的心眼兒不夠用了,到後來他連自己的嘴也管不住了,不知怎麽就放聲哭了起來。孫德亮哭著哭著就罵自己,大家肚子裏都有了酒,沒有覺著有什麽尷尬,都說這小子醉了,可聽他罵自己的那些話,似乎又不像醉。他罵自己是王八蛋,對不起弟兄們,自己多吃多占弟兄們的血汗錢,幫著那個狗日的做壞事。那個狗日的每年都要給後勤處長送二十多筐蘋果,師裏的領導和地方關係戶都是直接把蘋果送到人的家裏。麵粉一季不知要送出去多少。那個狗日的不是個玩意兒,太平觀上的姑娘小媳婦叫他搞了好幾個。就是用蘋果、小麥拉上的關係。連“白虎星”他都想沾,人家正經不理他,龜孫子他跪著求人家,把小麥、蘋果硬往人家裏送,人家夜裏用小推車給送了回來。他狗日的還罵人家,還讓我往人家那裏送肉送雞,讓人家把肉都扔了出來,我他媽真給當兵的丟臉。
古義寶硬給孫德亮灌了半碗醋,讓韓友才把他扶回了宿舍。
古義寶喝得也不少,情緒高漲卻沒有事可做,他就找幾個班長聊天,商量怎麽掙錢。
韓友才說,要掙錢就不能種麥子玉米,這幾年山楂銷路不錯,可以改種山楂。
有的說種葡萄好,葡萄當年就有收成,這裏離葡萄酒廠也近,不愁銷路。
有的說可以搞苗圃,苗圃見效也快,今年栽苗,明年嫁接,第三年秋天就好賣。
說來說去,古義寶總覺得解決不了眼前的急,改果園也好,搞苗圃也罷,都要有本錢,有了本錢才好擴大生產。當務之急是眼下沒有掙錢的路。
大家想了半天,真想不出救急之法。
古義寶說,咱坡上這麽多紫穗槐能幹點什麽?
韓友才說,以往都割了直接賣給那些編蘋果筐的。
古義寶問,我們農場自己需要的蘋果筐怎麽辦?
韓友才說,以往都是花錢收購。
古義寶問,農場有樹條為什麽不自己編筐呢?
韓友才說,沒有會編的,要是自己會編,除了咱自己用,還可以賣一些,多掙點錢。
古義寶說,不會編,請師傅教一教不就會了嘛!
韓友才說,那得請白寡婦來教,她每年都編筐賣,隻怕人家不會來教。
古義寶又聽到他們提這女人,覺得這女人好怪,不知她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他們告訴他,白寡婦就在太平觀東街梢住,離農場最近。她是個苦命的女人。人模樣不是特別俊俏,可耐看,人又內向,心也善,手靈巧得很,隻是命太硬。嫁到這裏不到一年,肚子裏的孩子還沒生下來,男人在采石場讓石頭給砸死了。做了兩年寡婦,南方來了幾個做瓜子生意的,有個小夥子租了她家的房子做作坊。小夥子挺能幹,人也本分,時間長了兩人有了意思。小夥子打算倒插門入贅。兩人去辦了結婚登記手續,買了些衣服,高高興興回家。誰料還沒到家,碰上一個司機酒後開車,一家夥就朝他們撞來,為了救白寡婦,小夥子活活地給撞死了。白寡婦哭得死過去又活過來,又死過去再活轉來,死去活來地哭,哭斷了再嫁人的念頭。左鄰右舍都說她是克夫命。她姓白,背地裏就都叫她白虎星。事情還真怪,鎮上有個會計,一直看著她眼饞,總想招惹她。她人挺正派,門鎖得挺嚴,立定和小女兒相依為命的主意。有回會計喝多了酒,乘著酒興,爬了她家的牆。有說被他搞成的,有說沒讓他搞成的,反正是會計招惹了她。沒出一個禮拜,會計吃魚,說讓一根魚刺卡了嗓子,弄了半天沒弄出來,喝了點醋就沒在意,誰料到晚上竟突然死了,說魚刺紮到肺裏發炎感染了。這真把鎮上的人都驚了。從此她也沒再找人,連門都很少出,也不串門,鄰居見她也遠遠地躲著她,生怕讓她給克了。
古義寶聽了好生奇怪,天下竟會有這等人這等事?
商量來商量去,覺得眼前能辦的就隻有請人教編筐,可以節省一筆包裝費,但賺不了什麽大錢,兩百個筐才幾百塊錢。有的說幹脆去打小工,又覺當兵的去打小工掙錢不合適。
閑扯了一晚上,沒扯出個結果,古義寶就讓大家回去睡覺。古義寶還是睡不著。這地方真窮,連掙錢的路都沒有。他思來想去,要改變現狀,隻有發展果木。發展果木先得投資,要想法弄一筆錢。可這錢不知到哪兒去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