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場在秋日燦爛的陽光下,充滿生機,日新月異。
營房的牆壁用水泥勾了縫,門窗刷了油漆。水泥和油漆是古義寶到團後勤、師後勤化緣似的乞討來的。營區的樹木整了枝,球場和通往太平觀的路修整後撒上了細沙;地裏的玉米收了,種上了麥子;果園的蘋果碩果累累,長勢喜人;太平觀的人們每天清晨新鮮地聽到農場營房裏傳出清脆的“一二一”和嘹亮的歌聲。於是鎮上便有了農場的新聞,說部隊農場換了一個十分厲害又十分能幹的軍官,還說這軍官是見過大世麵的,上過報紙,登過講台,進過電視。
農場裏今天充滿喜氣,歡聲笑語傳出去幾裏地。古義寶為士兵們領來了新軍裝。
古義寶與軍務參謀達成口頭協議後,過了一個禮拜,他又去找那位參謀,參謀不知是考慮到這樣對他每月統計實力有好處,還是古義寶的一片誠意感動了他,他真給那些士兵原來的連隊打了電話,而且有兩個連隊把檔案送到了軍務股。古義寶一麵感謝參謀,一麵又擺他們的困難,請參謀再打電話。那天參謀情緒不大好,不知什麽事讓他不順心,很有些浮躁,古義寶的話也讓他煩。沒等古義寶說完,他就不耐煩地把電話推到他麵前,讓古義寶自己打電話。古義寶立即站了起來,堆上滿臉的笑,說不是他不願打電話,他說上十遍不如他說一句,人家不會聽他招呼。參謀說你就說是軍務股,說是我讓你打的,限他們兩天之內全部送到。
古義寶要的就是這句話。他真的就名正言順地以軍務股的名義給沒送來檔案的連隊打了電話,限他們兩天之內送到軍務股。還真管用,接電話的無論幹部還是文書,都先檢討再答應一定送到。
古義寶終於把農場士兵們的檔案都弄到了手。然後拿著他們的服裝證到軍需股領了服裝。助理員有些良心發現,看他下這麽大功夫,從各個連隊要來檔案和調動手續,沒再朝古義寶發火,給農場立了戶,建了賬,並按規定發了該發的服裝。
士兵們打心裏樂。他們嘴上沒說什麽,心裏覺得古義寶真把他們當兄弟一般。衣服不少。襯衣、訓練野戰服、夏常服、短袖上衣、膠鞋、領章、領花、腰帶、蚊帳,每人領了一大堆。士兵們一個個喜得嘴大眼小,試的試,穿的穿。
太平觀傳來的一種令人毛發聳立的喊聲凍結了農場裏的歡樂。
“不好,失火了,快!”古義寶一聲驚叫,把十八個人的思維全部統一到一個字裏。他們放下了手中的新衣,有的穿上也顧不得脫。他們畢竟是穿軍裝的軍人,聽到古義寶的一聲吼,如同戰場上聽到了衝鋒的號角,一個個似奔赴沙場的戰馬,隨古義寶向太平觀冒著濃煙的地方飛奔。
著火的是鎮上百貨商店的倉庫,倉庫與白寡婦家牆挨著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白寡婦她們那排房子的男女老少都在大呼小叫。
災難挑戰人性,生死淨化靈魂。聞聲趕來的男女老少都忘我地投入了滅火的行動,提水的提水,扛梯的扛梯,上房的上房,往外搶東西的搶東西。
古義寶帶領士兵趕到現場,發現火勢正在蔓延,搶出貴重商品是當務之急,他立即把士兵們一個個澆濕,領著他們衝進倉庫。彩電、收錄機一台台抱了出來,冰箱、洗衣機一台台抬了出來,然後是布……
士兵們的手燒傷了,士兵們的臉燎起了泡,但沒有一個人顧得這些,他們始終衝在最前麵。
小鎮上沒有消防隊,全靠人提水端水,杯水車薪壓不住火。火勢有增無減,火龍肆無忌憚地到處亂竄,眼看就要威脅到白寡婦的家。古義寶叫出韓友才、孫德亮,讓他們想法把澆地的柴油抽水機拖來。他自己拿起一把鎬,叫上金果果和梅小鬆一起上了房頂。他們捅開了挨著白寡婦家一麵的庫房屋頂和天棚,先切斷蔓延的烈火。此時,韓友才他們拉來了柴油抽水機,安到了井口。他們把水管一直拉進倉庫,把水龍直接對準了起火的火源……
緊張、激烈、玩命的兩個小時過去了。火像一頭巨獸被征服,被粉碎,火龍屍骨遍地,星星點點地冒著絲絲苟延殘喘的息息淡煙。
商店領導、鎮領導都緊緊地握住古義寶的手。他們要古義寶把受傷的士兵帶到鎮醫院去治療後再回去。古義寶辭謝了他們的好意,說一點輕傷不要緊,場裏有衛生箱,抹點紅藥水就好了。
士兵們第一次從群眾的眼睛裏稱讚中體會到榮譽的含義,品味到被人尊敬的甘甜,領略到把自身與社會生活相融合的歡樂和愉悅。盡管他們的臉上手上有傷痛,他們的新衣服髒了,但他們的列隊動作從沒有像這次這樣規範、迅速、整齊,精神也從沒有像這次這樣抖擻煥發。古義寶帶隊要離開現場時認識了白寡婦。白寡婦沒有握他的手,也沒有給他什麽東西,也沒有說什麽感激的話,她走到他麵前撲通跪下朝他磕了三個頭。古義寶手足無措,但猶豫之後還是用雙手把她扶了起來。他無法認真看她,也無法重複他來農場時與她半路邂逅的記憶,她在他當時的一瞥中根本就沒有留下什麽記憶。直到古義寶把隊伍帶出太平觀,他才在鬆弛的思維中閃過這一次的印象,她有一對會說話的眼睛和白嫩的皮膚。
古義寶把士兵們帶回農場,讓大家洗整。鎮上派來了醫生,給每一個士兵做了檢查。該包紮的做了包紮,該上藥的上了藥,該吃藥的給了藥。士兵們深受感動,他們似乎從來沒有得到過這樣的關心。這些兵裏孫德亮感受最深,五年前鎮上失過一次火,他報告了當時的場長,場長是跑出了屋,但隻站在操場上朝冒煙的地方看了看,他自己沒想要去救火,也沒讓士兵們去救火,隻是當熱鬧看了看。鎮上失火似乎與他們無關,他們的一切在鎮上人心裏也與他們無關,彼此沒有任何來往。
救火以後的第五天,古義寶和士兵們在坡地邊割紫穗槐,太平觀那裏一隊人馬敲著鑼鼓朝農場走來。
百貨商店送來了大紅錦旗,旗上寫著“英勇的士兵,人民的子弟”十個金燦燦的大字。副鎮長帶隊前來慰問,還送來許多營養品。古義寶和士兵們一個個手忙腳亂。士兵們都還沒經過這陣勢,激動得不知說什麽好。這對古義寶來說雖不是什麽新鮮事,但地方政府和群眾如此發自內心而不是為了某種形式的需要的感謝,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
副鎮長說完讚揚和感謝的話之後,問古義寶有沒有需要鎮上幫助解決的困難。
古義寶沒有陶醉,或許他真是見過世麵經受過鍛煉。他很沉靜又挺實在地跟副鎮長說,感謝的話就見外了,軍民本是一家,都是我們該做的。要說困難,我們還真是有點困難。我們想把農場的部分耕地改種果木,就是缺資金,團裏窮,拿不出錢來投資,如果鎮上能借貸的話,我們想借貸三萬元,兩年後本息一次還清。
副鎮長正好分管商業和財政,當場就拍板敲定。
該是古義寶感謝鎮領導的時候了,他把兩眼笑眯成了兩條彎彎的線,握著副鎮長的手,他自己也不知道一共說了多少個謝謝,士兵們死勁兒地拍著巴掌。
金果果到晚上告訴古義寶,說他跟副鎮長一共說了十四次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