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興去農場那天,古義寶正領著士兵們在栽山楂。
這些日子古義寶的心情有些沉重。幾個月來,他一趟趟往團裏跑,從後勤那裏沒要到一分錢,連句安慰寬心的話都舍不得給他,倒像他要幹的事都直接危及他們的個人利益。古義寶十分苦悶,他從他們的言語中眼神裏覺察到自己在他們麵前完全是個罪犯。
救火事件後,古義寶拿到三萬元貸款。他興致勃勃跑到團裏找後勤處長匯報。後勤處長正在招待所陪客吃飯。他沒請古義寶吃飯,趕蒼蠅蚊子一樣把古義寶推到院子裏,一邊剔著牙一邊問他什麽事。古義寶把事情一匯報。他雙眼瞪得像是古義寶罵了他娘,說古義寶你想幹什麽,你真大膽!請示誰啦!誰給你這個權力!要賠了誰負責?趕緊給我把錢退回去。還說古義寶別沒有數,有了錯就老老實實改造思想,別整天做夢似的還想再一鳴驚人,汙點不是那麽容易洗幹淨的,弄不好越洗越髒。後來不知是忽然感到自己這樣說話有失身份,還是看古義寶的倒黴樣動了惻隱之心,他說著說著就放低了聲音。別異想天開,能種點什麽就種點什麽,你能幹點什麽就幹點什麽,別給我捅婁子!你不在乎我還在乎呢!說完就背手回餐廳繼續他的酒菜。
古義寶被他噎得差一點就跳起來,一股熱勁兒被他兜頭澆了一盆冰水。處長訓完把他晾在院子裏回去繼續喝他的酒,連半句商量的話都沒有。古義寶站在院子裏心裏很難受。他沒再去找別的領導。走出招待所,他感到兩腿沒一點勁兒,在路邊一棵柳樹下的石頭上坐了下來。他問自己這事難道做錯了?他不知道錯在哪兒。他也不明白處長為什麽要發這麽大脾氣。
古義寶灰溜溜地回到農場。他不能讓士兵們知道這些,他裝出一副很高興的樣子。他隻能到夜裏躺在**,睜著兩眼盯著天棚自我排遣。他怎麽也想不通,他找不出自己哪一點做得不對,他怎麽能領著這幫小夥子整天睡大覺,一個人怎麽能拿了工資不幹活,帶兵的怎麽能領著部下胡鬧不做事。想著想著就來了氣,我他媽不就是一時心血衝動抱了人家摸了人家嘛!難道我這輩子就不能再堂堂正正做個人了?我做的事就都是壞事!去他娘的,你們愛怎麽著就怎麽著,我做我的事,反正沒人管我們死活,我不能在這裏拿十八個士兵的青春開玩笑。
盡管古義寶這麽想了,但他的心裏終究是沒底,本來做這事就要擔風險,上麵再不理解不支持,就更添了一份擔憂。
他想到了幾個骨幹,這事要沒有他們的理解和支持就什麽也別說了,自己想得再好也寸步難行,他一個人就是把這條命搭上也辦不成這些事。於是他把韓友才、金果果、梅小鬆幾個找來,把自己的打算兜底倒給了他們。他說這事團裏沒人管,後勤領導完全不支持,他們壓根兒就沒指望我們能幹出什麽來,我們在某些人眼裏是一幫渾球兒,他們一點不相信我們。我們做這些事並不是為了要給他們看,我們是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一員,我們要靠自己來證實自己。當然做這事是有風險,如果我們失敗了是要擔責任的,這錢是人家借貸給我們,不是送給我們,是要還給人家的,如果我們賠了,團裏不會幫我們不說,可能還要處分我。但是我完全有信心有決心做好這件事,要是失敗,我負全部責任,牢由我去坐,我隻希望大家能理解我,和我一道來做這件事,隻要我們大家心齊,我什麽都不怕。
幾個骨幹沒讓他失望,韓友才說要坐牢我去陪你。金果果說隻要我們經心,沒見種莊稼沒有收成的。古義寶聽他們這麽一說,眼眶子都濕了。他下了決心,不管團裏管還是不管,也不管別人怎麽說怎麽想,這事就這麽做定了。
士兵們卻不是都這麽想,古義寶的情緒他們看得一清二楚。擴果園,改布局,他們看著古義寶整天上躥下跳忙得賊死,人瘦了,臉色也不好。團領導卻沒一個露麵,連個助理員都沒來過;錢,錢要不來;拖拉機,拖拉機要不來;說處理原場長,古義寶跑了半天,也沒見動靜,倒黴的隻是孫德亮,檔案袋裏多了一個警告處分決定;除此古義寶每回上團裏帶不回一句讓大家高興的話。他們覺得團裏壓根兒就沒把他們當回事,弄不好是古義寶自己想將功補過領著他們瞎折騰,事情做好了賺了錢不要緊,事情要做不好賠了錢他們白出力白流汗不說,再弄出點罪過來就太不合算了。這些天,翻地、刨坑、運肥,活是累了一點,可誰都是這樣,付出了就想得到收獲,沒有收獲的付出或者收獲沒有把握的付出,自然就容易引發思想情緒。累一天,晚上躺到**,有些人就情緒低落。
古義寶發現了這些,他沒工夫一一找他們談話。他對農場的建設充滿信心,他堅信隻要肯幹,肯下功夫,肯動腦筋,講科學,流出去的汗水總會有收獲。要立竿見影,今天栽樹明天就賺錢,他沒有那本事。他不管這些,咬定牙根認定一根筋,一切按他的計劃辦。他從園藝場花錢請來了技術員,由他來幫著統一規劃,自己用心思跟著當學徒。他想讓士兵們在事實麵前理解他,和他想到一起,幹到一起。
救火後他發現士兵們的整體觀念發生了可喜的微妙變化,淘廁所、起豬圈不用再專門指派排班,清掃營院也不用他特意安排。古義寶趁熱打鐵,借送錦旗的機會,搞了一次自尊自愛教育。但人是有思維的,人的觀念尤其是人的個性不是一次兩次教育、感動所能改變。他發現這些日子孫德亮的變化最大,昨天少拉了四趟肥。他已經在一些人麵前嘀咕,後悔那次酒後吐露的真言。前天晚上還跑到村裏跟人喝酒,喝得醉醺醺的跟老百姓吵架。古義寶真有點招架不住了。
當文興的吉普車出現在農場時,起初,古義寶有點狐疑,不知道是哪裏來的車,也沒有激動,當他看清楚是文主任之後,他渾身一震。他立即對士兵們喊,團裏的文主任來看咱們了。士兵們也是頭一次見到團首長來農場,都不同程度地表現出激動。
文興沒讓古義寶坐下來匯報,而是直接去了田間。他並不是有意要做出那種與士兵打成一片的樣子,隻是他不喜歡做那種別人在幹活,自己卻要別人放下手中的活坐到屋裏給他匯報的別扭事。文興跟每一個士兵握了手,他那握手的樣,倒像是他欠了士兵什麽似的。士兵們一個個羞澀地伸出了沾滿泥土的手,十分激動。文興問了每一個士兵的名字、年齡和入伍時間,然後,他也脫了軍裝跟士兵們一起栽山楂樹。文興一邊幹活一邊跟古義寶隨便聊。古義寶把向地方借錢,準備改種三十畝山楂、二十畝葡萄的宏偉計劃一一做了匯報。古義寶像個精明的農家裏手,如訴家常地向文興說了他的全部打算。
他告訴文興,山楂林每畝種一百一十六棵,市價賣一塊四到一塊五毛錢一棵,人家支援部隊建設,賣給咱一塊錢一棵,三十畝山楂林花三千五百塊錢左右。管理好了第二年就能結果,一畝地可以收一千來斤,三十畝地可收三萬多斤,收購站收價就一塊四毛錢一斤,能收入四萬多塊,單山楂林第二年就能還清借款的本息。還有葡萄……
文興被古義寶打動了。他沒有看到農場原來的模樣,但他從新修的路麵,新整的操場,新勾的牆縫和擴種果園的現實,可以想象出農場原來的麵貌。他被打動的並不是古義寶的農場建設的新創舉,而是古義寶的行為。古義寶臨來農場前那晚的那副消沉落魄的模樣深深地印在他腦子裏。他沒想到他會變得這樣像條漢子。在上級不把他們當回事,他以如此的膽量和精神在忠於職守,可領導和周圍的人根本不把他們當作跟自己同等的軍人當作自己的部下自己的戰友來看待,他們忍受著不公正的歧視而默默無聞地在為單位努力創造著財富,而這種創造是在完全得不到領導的關心和支持下自覺地進行著,是在無所期求回報的情況下進行著,這正是一個人可貴品格之所在。
文興本打算來看看就回去,順便告訴他們,他從師後勤部那裏幫他們要到了一台舊拖拉機,讓他們抽空去弄回來,最好安排一個人先到地方學一學再去直接開回來。一看到農場的情景,文興改變了計劃,他讓司機開空車回去了,並讓司機轉告政委,他明天坐公共汽車回去。
午飯後,文興先找了孫德亮。孫德亮有些緊張。文興沒讓他緊張下去,他沒有坐下跟他麵對麵談話,卻讓孫德亮陪他一塊上了一趟太平觀,買一張明天下午回城的汽車票。盡管如此,孫德亮還是有點忐忑不安。上路後,文興問孫德亮,古義寶來農場後對他怎麽樣。孫德亮一口說了兩個好。文興笑笑問是不是心裏話。孫德亮說是心裏話,他說古義寶幫助他,給他過生日,比親哥待他還好。文興問那他查你的賬,免你的官,給你處分你沒有意見?孫德亮狐疑地看了看文興,摸不準他是什麽意思,可看他對古義寶的親熱勁兒,心裏就更沒了底,他試探性地說,要說受處分,誰心裏也不會好受,自己做了錯事,不好受也得受。不過有一點叫人心裏不服,現在哪裏都一樣,瞎子吃柿子,專揀軟的捏。文興說既然你心裏不服,那為什麽不向上反映呢?你應該把不服的事實擺出來。孫德亮說主任你能做主?文興說隻要你實事求是,有證有據我當然給你做主。孫德亮有些來氣地說,人家幹部貪汙沒有人管,我挪用點公款就給我處分,說穿了不過是拿我開刀,殺雞給猴看,好讓他鎮住別人。說到這裏孫德亮感到奇怪。他問文興他沒有跟你們領導反映這裏的問題?文興說反映是反映了,可他沒有證據啊,經濟問題可不能憑空亂說,要有證據,憑空說冤枉人怎麽辦。孫德亮說要證據我有的是,我回去就給你寫。文興說,寫證據可不是寫家信,你要負責任,不是隨便亂寫就可以做證據的,要有時間、地點、具體證據,最好有第三者能證明,沒有事實證據,別說古義寶無權管別人,連我也毫無辦法。所謂公正,是要靠公眾來堅持正義,單靠某一個人是無法做到公正的,大家都主持正義了,邪惡醜行也就沒有市場,就無處藏身,這世界自然就公正了。
孫德亮從心裏佩服文興的領導水平,自己不知不覺就被他繞進去了,也被他繞得心服口服。他低下頭,說晚上他把自己知道的情況都寫出來。
文興這才跟他擺道理,他耐心地跟他說,先進和落後隻能是在特定的範圍特定的環境中相比較而言,它們沒有固定的尺度和界限。所謂落後,隻是某一些人思想上有一些疙瘩,精神上有一些包袱,他自己沒及時卸掉,別人也沒有及時幫他卸掉,他負擔就比別人重,就顯得沒有別人那樣輕鬆,那樣精神飽滿,那樣全身心地去投入工作,而把一部分精力用到排解個人的思想情緒上去了,於是做什麽都比別人慢一些,差一些,時間長了,他就顯得落伍了。在這個農場,除了古義寶,你應該是介於幹部和士兵之間的骨幹,應該成為古義寶的助手,成為士兵們的兵頭。士兵們對你有意見,領導處分你,是你確實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有錯不要緊,要緊的是是否知錯,知錯是否改錯。人們不會因為某個人有錯就瞧不起他,而是瞧不起那些有錯不認錯,知錯不改錯的人。有錯改了,人們隻會更加敬佩尊重你。別的東西,可以靠別人給你,群眾威信是任何人無法給你的,隻能靠自己的思想和行為來樹立……
孫德亮陪文興上太平觀回來,似乎輕鬆了許多,除了拉肥,還一個人獨自起了一個豬圈的糞。
晚飯後,文興到宿舍轉了一圈,被子疊得四四方方跟連隊一個樣。看豬舍,十多頭豬齊刷刷的眼看就好賣了。轉完營房他又分別找了韓友才和梅小鬆。睡覺前他才跟古義寶坐到一起。文興沒有再跟他談農場的規劃,也沒有讚揚他的工作。他隻問他打算什麽時候休假,實在抽不出時間來,也該讓愛人和孩子到農場來住一段時間,組織上可從來沒有表揚過為了工作不管老婆孩子的幹部,法定幹部每年一個月探親假就是要幹部管老婆孩子的。最後他問古義寶還有什麽事要他做,古義寶說最好跟士兵們講講話。
文興跟農場士兵們講話是第二天午飯後他去太平觀乘車前。他隻講了一個問題,叫“兵都是好兵”。他說我們部隊的兵,小範圍就說在座的,恐怕沒有一個是為了破壞部隊建設才來當兵的。既然大家都是抱了同一個好的目的,同穿一身軍裝,同在一個單位,過一段時間為什麽就分出了先進和落後呢?主要是帶兵的人沒帶好。因為每一個士兵都有不同的家庭,不同的社會關係,不同的文化程度,接受了不同的文化教育,在不同的環境中長大。因此,他們的性格、素養、思維方式和看問題的方法就有差異,當兵以後,他們在工作、學習、生活、社交、家庭負擔等方麵會遇到各種各樣不同的問題。即使在生活中遇到的是同一個問題,也會產生不同的反應。比如,同年入伍的同鄉有人先入了黨,有的人反應平淡,有的人則想得很多。反應平淡的人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能夠正確對待,對自己有正確的估計,明白自己有差距,繼續努力;一種是麻木的平淡,無所謂,不求進取。想得多的也有兩種情況,一種是感到有壓力,找自己的差距,想自己的問題,表現為消極,主觀上實際是積極的;一種是患得患失,想領導對自己的看法,想戰友對自己的想法,想家庭和朋友對自己的議論,思想包袱很重,積極變為消極。當領導的就是要及時地去發現這些,及時地去幫助他們解決這些思想問題,如果不去及時發現和及時解決,士兵就會背上包袱;如果士兵背了包袱當領導的還沒有及時發現還不去幫他卸掉包袱,那他們的包袱就越背越重,他們自然就要落到別人的後麵,這就是所謂的落後。落後和先進的比較,當然需要相互之間的比較,但我覺得主要是自己跟自己比,拿自己的現在與過去比,今天與昨天比,不斷地調整自己,就會不斷地前進。任何比賽,到達終點總是有先有後,重要的是自己是否盡了自己的全部能力。人生也是一場比賽,我們都會有自己的終點,重要的不在於你跑得多長走得多遠,要緊的是自己是否認真跑好走好了每一步。
文興在士兵們的熱烈掌聲中結束了自己的講話。他最後說,我相信農場會成為一個很好的集體,要做到很好,當然要靠大家的努力,不是一個人的努力,也不是幾個人的努力,而是要全體的整體的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