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亮和金果果一起去的白寡婦家。兩天後,她才到農場來。

地邊坡上的紫穗槐全都割了。古義寶決定請人教士兵編筐,一來賣樹條沒有賣筐利大;二來農場自身需要用筐,賣掉全部樹條的收入也抵不過買筐所需的開支。再說這段時間正好是秋閑。讓古義寶為難的是請白寡婦。商量來商量去,隻好派孫德亮去跟她商量,賣給她一部分樹條,多了她也要不了,剩下的樹條請她來教士兵編。考慮一個人上寡婦家不合適,就讓金果果一起去。

白寡婦很熱情,又是搬凳又是倒茶。孫德亮先隻說了賣樹條的事。白寡婦有些犯難。她已經買了一些樹條在編,再說她一個人也編不了許多,就算再買一些,那也解決不了農場樹條的銷路。

自從那次士兵們救火後,她打心裏感激他們,要沒有他們,她的家早就破了,現在人家有事求到她門上,她幫不了這忙,心裏很過意不去。於是她既沒回絕,也沒滿口答應,說過兩天再回信兒。

孫德亮這才說能不能請她到農場教士兵編筐的事。白寡婦一口就應下了。

白寡婦穿了一件親手鉤的線衫。這地方姑娘媳婦的手都巧,人人都會鉤花邊,鉤的花邊外貿收購出口遠銷歐美;個個都會繡花鞋墊,繡花的、提花的,花色品種多極了,完全可以當展品上民間工藝展覽會。白寡婦的手可說是巧中之巧,粗活細活都拔尖。她鉤的線衫穿身上格外可體。士兵們老遠就看出是她,各自手裏的活就都慢了節奏。

古義寶接待了白寡婦,見麵時兩個人都有些莫名的緊張。白寡婦的眼睛一直看著地,說話的時候也看著地。這正好給古義寶提供了觀察她的機會。自從來農場那天半路同車,到士兵們向他解釋“白虎星”,到後來救火她向他下跪感謝他雙手扶她,她在他心裏始終是個謎。他不相信唯心的東西。可他又不理解,為什麽她這樣的人偏遭厄運。愈是如此,他就愈關注她。

他覺得她跟尚晶是兩種完全不同的女性。如果說尚晶好比豔麗的玫瑰,那麽她更像高潔的玉蘭。她說話的語調和聲音也是那麽溫文,不像尚晶那麽熱烈奔放。她說小孫和小金那天去後,她第二天就去了園藝場。她跟那個園藝場很熟,她年年給他們編果筐。他們答應可以多收她的筐,編多少收多少。她說士兵們跟她學會編筐後,用不了的筐可以賣給園藝場,農場不用出麵,由她與園藝場聯係。

古義寶不知怎麽感謝才好。說這事讓你跑這麽遠路去費心聯係,讓你為農場的事操心受累,真過意不去。

古義寶說這話的時候,她抬了一下頭,正好與古義寶的眼睛對了眼。她又低下了頭,兩個白皙的臉蛋兒紅了起來。

古義寶說著了,她為了這事不僅受了累,而且受了委屈。她本來認識那園藝場的老場長,老場長為人厚道,看她一個寡婦人家,挺可憐,每年都照顧她,她送去的果筐都收,送多少收多少,而且價比別人的好。那天她去找老場長,老場長不在,他老胃病犯了,住了院,一時半晌回不來。副場長在。她不大願意跟那個副場長打交道,這人心地不正,背人處老說些下流話挑逗她,她又不好得罪他。也從沒跟他認真計較。老場長不在,她不找副場長辦不成事。於是她硬著頭皮找了副場長。副場長半仰半坐在圈椅裏,拖著長腔怪聲怪氣說你讓我收你的果筐,你給我什麽好處啊。她說你想要什麽好處?他說我想要什麽你心裏早就知道。她說我一個窮寡婦人家,能給你什麽?別打馬虎眼了,我要的東西都在你身上,這些年了,你真不知道,我哪點不如那個老東西。她說請你放尊重一點,不要隨便糟蹋人家老場長,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心裏比我清楚。他說好啊,我不行他行,那你就等他出院後來找他吧。她沒有站起來走。要不是為了農場的事,她根本不會這樣死皮賴臉去求他。可這事沒法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她要走了,農場的事也就沒轍了。她坐在那兒既沒有走,也沒再求他。那個副場長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事,就從椅子上起來,涎著臉說,都是過來人了,有什麽難的,鬆鬆褲腰帶的事,難道就這麽難嗎?她沒有回答,也沒有站起來。他來到她身邊伸手按住了她的肩頭。當他的手想要滑向她的胸脯時她一下站了起來。

“你真不想要你的命嗎?你沒有聽說嗎?碰過我的三個男人可都死了,你要真不怕,你就來碰我,我可不是跟你開什麽玩笑,我是實實在在的白虎星。”這一招還真靈,真就一下把副場長給嚇住了。

這些她自然不能跟古義寶說。她說,這麽客氣幹嗎,要不是你們去救火,我的家就毀了,你們連命都舍得豁出去,我順便做這點事還值當得這麽說。你要覺著行,你把士兵們叫來,我現在就教他們。

古義寶沒再跟她客氣。他把士兵們召集起來跟白寡婦學編筐。不用說,士兵們有誰不樂意呢,都拜她為師,有的幹脆就叫她白師傅、白老師。

古義寶的高興是可以想象的。他帶頭跟她學起來。

說幹就幹,白寡婦從包裏拿出圍裙、刀、剪之類的工具,有模有樣地當起了師傅。她像個很有經驗的師傅,不慌不忙有次有序地開始傳藝。她先教士兵們劈條,粗的樹條可以劈成兩爿,既省料又便於手編。她告訴士兵樹條要劈成均勻的兩半,全靠拿刀的手和送樹條的手相互配合控製,向上偏,刀口往下壓;向下偏,刀口向上翹。她讓士兵們都試著劈了兩根,然後從中挑出接受特別快的兩個士兵,讓他倆專門負責劈樹條。接下來她教大家打筐底。她用劈開的樹條和整根的細樹條夾雜在一起在地上先擺成了一個六角雪花狀,然後用一隻腳踩住,選用細而有韌勁的樹條一上一下跟蜘蛛織網一般編出了圓圓的筐底。士兵們都跟著她一步一步,一下一下,編出了自己的筐底,盡管有的不圓,有的不平,但每個士兵都欣喜地捧著自己打出的筐底。接下來她再教上邊,再下來是收口和編筐蓋。

徒弟裏最認真的還是古義寶。他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手,他不隻是想到他要最先學會,她不在的時候好當個助教;他完全被她的兩隻靈巧的手吸引住了。他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兩隻潔白而且嬌嫩的手,這樣小巧而又細嫩的手怎麽會如此麻利如此嫻熟地做這種粗活呢?堅硬而又粗糙的樹條在她手裏如同細軟的繩索一般。她編出的筐光潔、硬棒、結實,而且造型美觀。

師傅教得耐心又細致,徒弟學得用心且認真。一天下來,士兵們基本掌握了編筐的要領,都獨立編出了自己的筐。

第二天,古義寶覺得時間忽然過得特別快,一眨眼就是半天,再一眨眼太陽就要下山。同時他還有個新的發現,他看到有幾個士兵脖子裏都露出了潔白的襯衣領子。一向不大愛刮胡子的孫德亮,出操回來也仔細地照著鏡子刮了胡子。古義寶看到這些笑了,這幫小子,還挺虛榮愛麵子。

古義寶看到這些的時候,他也發現了自己的變化,他今天就醒得特別早,醒來後閃到腦子裏的第一個人就是她。而且他把她想了好一陣子,他對她的悲慘命運十分同情,對那潑到她頭上的髒水和臭名深為不平。他不相信那種唯心的說法。想著想著他就想到了她的人,想到了她動人的眼睛,想到了她白皙的皮膚,想到了她靈巧的手,想到這裏他忽又想到了另一個方麵,他預感到她對他和農場是一種威脅。於是第三天,他就跟她商量,士兵們已掌握了基本技術,他們不能再讓她這樣天天跑來,如果有問題,他們再去找她。白寡婦自然不知道古義寶的真實想法,她以為他不想給她添太多累。

為了感謝白寡婦,古義寶讓孫德亮和金果果給她送去一車樹條。他知道給她工錢或者別的東西她是不會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