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興回到機關,第二天一上班就找了趙昌進。文興沒有向趙昌進匯報農場的情況,隻給了他一份材料,放下材料就離開了趙昌進的辦公室。涉及古義寶的事,文興也很為難。他積極了不好,不積極也不好。積極了,怕趙昌進會以為他故意找他難堪;不積極,又怕趙昌進認為他是有意躲一旁看熱鬧。
趙昌進一看材料,心裏一沉。他意識到文興在向他施加壓力,在暗暗跟他較勁。這份材料就是孫德亮提供的原場長貪汙公款,濫用公物搞關係的證據。
趙昌進有些為難。處理吧,牽涉到後勤處長和團裏的領導一串人,憑他的經驗,一個單位查出問題來,並不表明你一把手能力強,相反上麵隻記得你這個單位有問題,對個人添不了半點光彩,再說即使上麵肯定了你的成績,上下左右對靠整人發跡的人曆來看不起。不處理吧,他又感到無法掩飾,他跟文興隻有工作關係,沒有一點私交,更談不上交情,這事文興按他的步驟,一步一步都做了,證據也有了,不處理他就成了報喜不報憂,包庇錯誤,掩蓋矛盾。
趙昌進思前想後,他感到這事要是他介入,無論怎樣處理,無論是何種結果,對他來說都隻有被動。於是他耍了個滑頭,不好辦的事情往下推。他在材料前麵附上他的批示:此事請副政委以紀委的名義查處,本著既對組織負責又對同誌負責、重調查重證據、曆史從寬現實從嚴、思想教育從嚴組織處理從寬的原則,從加強作風建設入手,壞事變好事,把此事對部隊的消極影響縮小到最低限度。
態度有了,原則有了,要求也有了,辦好辦壞就是別人的事了。
趙昌進做好這些之後,撥電話叫來文興。把加了批示的材料退給文興,讓他向副政委做一次全麵匯報。文興看了批示,不經意露出笑意。趙昌進裝沒看到。兩人沒交換意見就把這事先應付過去。
文興去副政委那裏,沒有按照趙昌進的要求把農場的事向他做全麵的匯報,隻是把孫德亮寫的證據附在古義寶寫的材料的後麵交給了副政委。副政委問文興,政治處是否已組織人做了調查核實。文興說沒有,材料是他到農場順便帶回來的。如果做處理還是要進行調查核實。副政委說,讓紀檢幹事也參加這個小組。文興表示完全可以,除此他再沒有介紹任何情況。他希望副政委能不帶任何框框來進行調查,公正地處理這件事。
當天晚上,文興特意拜訪了副師長。副師長和文興是老鄉。
副師長是當作訓科長時跟文興攀上的老鄉。說來也巧,文興剛到機關就趕上野營拉練。說是部隊在“支左”中支壞了形象,如今不打仗不救災整天蹲營房裏不接觸社會,兵養嬌了,隔老百姓遠了,與群眾感情淡了,想通過野營拉練,練出鐵腳板硬功夫,用硬作風硬骨頭來讓老百姓加深對軍隊的了解;也想通過野營拉練,與老百姓同吃同住同勞動來跟老百姓拉近距離,拉回老八路時代的軍民魚水一般的感情。
那一天行軍一氣跑了六十裏,三分之二的機關幹部腳底都打了泡。晚上到了宿營地,夥房改善生活,分麵分餡兒在各家各戶老鄉家包餃子。文興不愛吃餃子,一吃餃子就胃痛。文興不敢聲張,怕給老鄉添麻煩,悄悄到炊事班想找剩米飯剩饅頭。沒想到當初是作訓科長的副師長也是如此,兩人拉起來便認了老鄉。老鄉在軍中有著一種特殊的能量,無論官大官小,職高職低,一攀上老鄉就沒了等級距離,說話辦事都跟自家人一樣不用客氣。不過職務懸殊的老鄉關係有兩種情況長久不了。一種是官小的老想讓官大的利用職權提攜幫忙,另一種是官大的老計較官小的孝敬。他們倆恰恰都沒有這方麵的企求,副師長需要文興的文化和知識,文興敬重副師長的是隨和和待人真誠。兩人來往甚密。副師長買電視買音響買冰箱,凡屬技術文化方麵的事,都找文興。文興碰上不愉快的事也愛找副師長說說。
文興去副師長家,副師長一家正在打“升級”。副師長立即讓文興換他老伴兒,說讓兒子姑娘快落一圈了。文興自然很樂意做這樣的事。
果不然,文興換上去不多一會兒,他們就連續升了六級。
副師長一緩過氣來就和文興聊起天來。問他團裏怎麽樣,什麽時候回老家休假。兒子一聽他們聊天,說不玩了,一邊說工作一邊玩沒有勁。女兒也說不玩了。副師長還挺認真,說不玩可以,但不能算我們輸,是你們主動退陣的。兒子說,照顧大人的麵子,不算輸,可也不能算贏,就算平吧。副師長這才放牌。
副師長跟文興說,如今一個副師長太忙,既要管訓練,又要管後勤。最近到軍裏開了個後勤工作會議,上級要求要大力發展生產,下撥經費縮減,部隊要改善物質文化生活,主要靠自己搞農副業生產積累資金。
文興說,副師長要有空,到我們團農場去看看。
副師長問,你們農場是不是搞得挺好。
文興說,我不好說,還是你自己有空去看看好。
副師長問,你小子老給我打埋伏,你要這麽說,我什麽時候真得抽空去看看。拖拉機他們開走沒有?
文興說,我讓他們派人先學會了,直接來開回去。可能最近就來開。
副師長又問,趙昌進到團裏去後幹得怎麽樣?
文興說,幹得挺好,對自己要求挺嚴,點子也挺多。
副師長說,是實話嗎?我總覺得你們之間不是那麽合得來,我知道你不願在背後說人的壞話,可世界並不像你小說裏寫得那麽單純。我覺得問題不在於人與人之間有矛盾,兩個人在一起工作,沒有矛盾才是怪事,可以斷定其中必定有一個是和稀泥的,要不兩個人都是聖人,凡人不可能是這樣。要害不在於有矛盾,而在於會不會處理矛盾。有矛盾不要緊,要緊的是及時處理矛盾。當然,這更多的是領導的責任。我老在各種場合說,有些單位班子不團結是上級機關和領導造成的,你配班子的時候為什麽要把不會在一起配合工作的人放到一起呢!有這麽多單位這麽多工作要人去做,非要把兩個弄不到一起的人攪在一起工作,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亂嘛!有些人不接受這一點。事情很簡單,不能在一起配合就調開嘛,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有的人一挪地方就換了個人似的。我看有些當領導的不會當領導,機關也不會當參謀,上級明明給了你權力,也給了你這種權力施展的範圍,可有些領導和機關有權不會用,簡單容易的事情他不做,死心眼兒,非要自找麻煩去做人家的思想工作,去解決那種一輩子都解決不了的矛盾!想起來都好笑。我希望你不要這樣去做政治工作和幹部工作。
文興說,我看你改行當政委算了,說不定會在政治工作上有所發現有所創造。
副師長說,本來政治工作和軍事工作是不能截然分開的,也是和平時期人浮於事造成的,戰爭年代很多單位是軍事首長兼著政治委員和黨委書記的。哎,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到機關幹更合適一些?
文興說,在團裏也挺好,離基層近,接觸實際多,工作具體,容易鍛煉人。
副師長說,有什麽想法就說,我總覺得你們文化人還是適合在機關工作,基層工作應該讓那些從營連線上鍛煉出來的人做更好些。
兩個人聊了一個晚上,文興臨走又跟副師長說,農場,你什麽時間有空就什麽時間去,想什麽時候去就什麽時候去,用不著跟團裏打招呼,也用不著提前通知農場。要去看就得看沒準備的真實麵貌。
副師長聽到這裏,才明白文興今天來看他的真正目的。他們團農場肯定有事,可他猜不著是好事還是壞事。一般應該是好事,可他的神氣又難說。到這時,副師長已經確定,他一定要盡快抽空到他們團農場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