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春芳從會場出來,興衝衝地回了家,接著又興衝衝地上了農貿市場。人家說甲鯽魚是海魚裏最上等的魚,剛從碼頭那邊釣的,三十塊錢一斤,她沒打奔兒就買了一條;人家說這是頭茬對蝦,二十塊錢一斤,她一點沒猶豫買了一斤;人家說這螃蟹剛下船,她也買了;人家說這海螺是活的,她又二話沒說買了。一副大款的派頭,她成了魚販們的大主顧。
世上的一切物質本來都處在自在的自然狀態,人也是如此,每個人平常總因他的性別、年齡、文化、地位、性格、特長、習慣諸因素的作用,給人一個相對穩定的公眾形象。用哲學的觀點來解釋,就是事物通常在度的範圍內做常態運動,一旦出現異常,必定是受到外界環境的影響或者內在因素的作用,很可能要產生質的變化。
林春芳會後的這些舉動有些異常。古義寶是告訴她今天他不回農場,在家住一晚。住一晚就住一晚,多年的夫妻了,也不是什麽新鮮事,不過年不過節,也不是誰的生日,用不著這般客氣待自己老公。
古義寶是從團機關回來,具體講是領受了趙昌進不陰不陽的嘲諷後回到家才感覺到林春芳的異樣。
會議結束後,按照原定的計劃,首長們是要到休息室休息的,古義寶也要留下來接受首長的指示。首長做完指示後一起到團招待所吃晚餐。為了這頓晚餐,管理股長忙得腳後跟打屁股。會議結束,沒想到軍後勤部長說不休息了,說差點兒忘了,晚上家裏有事,要立即回機關。軍裏的首長要走,師裏的首長當然也不能留下來休息吃飯。趙昌進急得慌了手腳,恨不能生出兩個腦袋來應付這樣的尷尬場麵。他懇切地哀求首長,說我們還要匯報工作呢,一切都準備好了。部長說,工作今天就不匯報了,飯就免了吧,再說基層同誌這麽辛苦,我們搞特殊化大吃大喝也不好嘛!這樣怎麽能問心無愧呢?啊?會議開好了就行了嘛,有什麽問題要解決以後再說吧!不就是營房維修嘛,我知道。
首長決心一下,說什麽都白搭。趙昌進的情緒一落千丈,他意識到這個現場會產生的效果全泡湯了。趙昌進原來打算,通過這次會議,除了擴大個人和單位的影響外,還打算跟部長要一筆營房維修費,現在一切都完了。
古義寶也感覺到了部長的些微變化。部長臨走前再一次跟他握了手,也跟他說了話,但握手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了這雙手會前會後的變化。會前握到的手是那麽溫暖那麽平易近人,現在他感到這雙手卻是那麽硬那麽涼。在農場,在會前,部長說話那麽實在,那麽給他鼓勁兒;臨走的時候他卻對他說,古義寶啊,謝謝你啦,你給我們這些老頭子上了一課,我們的思想作風還是有問題啊!你幹得不錯,說得也不錯,好好地幹吧,把農場搞好,繼續發展下去。話說得一點沒錯,隻是讓人難以琢磨它真正的含義。
部長和師裏的首長們屁股後麵冒著煙走了,似乎也帶走了趙昌進渾身的血液,他的臉那麽蒼白,四肢那麽無力。古義寶走過去向趙昌進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說政委我回去了。趙昌進掀起眼皮定神看著他。他恨不能狠狠地抽他兩記耳光,再對著他的臉啐上一口唾沫。趙昌進當然不會這樣做,他隻是定神地瞅著他,一直瞅到古義寶感到不自在才開口說:
“你真進步了,我可再不敢小瞧你了,你說得多有水平啊,太過癮了!太痛快了!太解渴了!謝謝你給咱團爭了光,給我添了彩,你真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部長也說了,你就好好在農場幹吧,希望你能幹出新的輝煌來!”
趙昌進說完扭頭就走了。
古義寶被趙昌進這一通不鹹不淡的話說蒙了頭。這是什麽意思?古義寶當然不能完全理解趙昌進話裏的全部意思。
上次部長到農場參觀後,情緒十分高漲,給團裏做指示時說了兩句激動人心的話,一句是你們團農副業生產搞得很好,聽說團機關辦公室的房子不行了,需要軍裏幫助解決的困難可以寫報告,但口不要張得太大;另一句是我們黨曆來是允許同誌犯錯誤的,也允許同誌改正錯誤,有了錯誤改正了就是好同誌。古義寶這樣的人才難得,團裏有什麽考慮?團裏要是不好安排,能不能向我們後勤推薦啊!
趙昌進感到,會議完了,一切也都完了,部長那兩句話恐怕也就作廢了。別人不知道,趙昌進知道,頂韓友才轉誌願兵名額的那個兵,就是部長直接給趙昌進打的電話。古義寶在這種場合揭了這件事,他會怎麽想呢?
古義寶悶悶不樂回到家,林春芳正在精心烹飪。古義寶感到奇怪,他問林春芳今天是怎麽啦,林春芳說今天我高興。古義寶說啥事值得這麽高興,林春芳說你今天這麽大的事還不值得高興,還不值得慶賀嗎,古義寶說就這麽點破事,至於嗎。
林春芳完全沉浸在她的情緒之中,她根本沒注意古義寶的神色。直到吃飯的時候林春芳才發現古義寶不對勁。她問他是不是不舒服,古義寶搖搖頭;她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古義寶還是搖搖頭;她問他那你怎麽沒一點精氣神,古義寶說什麽事都沒有,別神經過敏。林春芳精心設計製作的晚餐沒有達到預想的效果。
古義寶躺到**,沒像往常那樣對林春芳履行他的義務,心裏的事讓他提不起精神。他反複回味著部長和趙昌進的話。他感到做人真難,做事真累,難的不是自己如何為人,累的也不是事情本身,難的是別人不讓你按照自己的心願為人,累的是別人不讓你按照自己的意願做事。要在乎這些,一個人活得就不可能是真實的自己,事業上也將是一事無成。管他呢,愛說什麽就說什麽,愛怎麽想就怎麽想,我做我的事,你用你的權,反正我也不指望當什麽官,也再沒有當什麽模範的妄想。這麽一想古義寶的心才慢慢輕鬆起來。
林春芳躺下後,也沒有立即入睡。夫妻間的生活,她一直是被動的,她從來沒有要求,也沒有企望,其實她內心並不是這樣,健壯的身體,健全的體能常常讓她渴求得到更多的愛,可她不好表達,也不願表達,她隻能盡心配合。她不是不明白,而是太明白了。自從尚晶新婚那晚上古義寶突然成為真正的男子漢到後來千篇一律的平淡生活,她完全看透了古義寶的心。他對她隻有義務和應付而沒有愛,他們之間隻有婚姻完全沒有愛情。她也是人,她何嚐不渴望得到傾心的愛,她何嚐不渴求美滿的婚姻和幸福的愛情,自己也有兩隻手,沒有必要拖累別人,靠別人的恩賜也不會幸福。她多少次想跟古義寶攤開,可總是沒有機會。沒有隨軍前她想到的是早春,剛隨軍那陣,她對他一片感激,後來他就一直不順,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她無法開口跟他說這樣的事。今天,她看到了他的成功,她打心裏為他高興。她在會場裏就想到了這事,不管他怎麽想,她要把她的心裏話告訴他。令她疑惑的是,在會場他強得像個英雄,到家裏卻突然情緒不好,就這麽一會兒工夫,為的啥,問他他也不說,她拿不準他心裏究竟在想什麽,也保不準跟她在想同樣的事,他開不了口我說,林春芳鼓了鼓勇氣終於開了口。
“義寶,有一些話我想跟你說。”
“什麽事,這麽鄭重其事的?”
“你娶我是不是挺後悔?”
“你怎麽啦?”古義寶側過身子麵對著林春芳。
“不管你說不說心裏話,我知道你一直挺後悔的。”
“那你呢?”
“我,你是知道的,說心裏話,我能找到你這樣的丈夫,完全心滿意足了,過去我隻愛你一個,現在也隻愛你一個,以後也隻愛你一個。你在部隊吃的那些苦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我們娘兒倆,我一輩子感激你。可是我知道你心裏苦,軍隊的紀律壓著,你有那心也沒有那個膽,我不計較你對我真愛還是假愛,你怎麽對我都無所謂,可我不能眼看著你心裏苦,我不能這樣拖累著你。咱們倆散了吧,我隻求你把兒子給我,有他我什麽都不要了,我把他養大成人,他會養我的老的。你要同意,我來跟領導提。”
“你怎麽會想這樣的事?我坦白地告訴你,我對你是不夠好,可這輩子我是不會離開你們的。”
“說的是心裏話?”
“信不信由你,為了女人我吃的苦頭還不夠嗎?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
“義寶,我說的是真的,我不是在套你,你要是沒有想好,現在不說也行,你什麽時候想好了就什麽時候說,什麽時候說都行。”
古義寶沒再說話,他更沒了睡意,心裏好亂好亂……
1993年至1995年7月初稿
1995年9月二稿於北太平莊宿舍
1996年5月至10月三稿於黃寺宿舍
2011年4月至5月修訂於大慧寺清虛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