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農場的春天格外迷人。蘋果樹重新整枝,老樹發了新葉;葡萄園裏一片翠綠,山楂果樹苗枝葉已茂;苗圃裏的假苗重又嫁接,已經萌出了新芽;花生、玉米長勢喜人,麥苗青青開始拔節。士兵們在春風**漾的綠野中,或鋤草,或澆水,或施肥,或打藥。笑聲串串,歌聲遍野。
農場的生意跟春天一樣也有了新的氣色。徐師傅的妹夫很講信用,親自帶了八個人來農場,與農場的士兵一起,整整突擊了十天,把假苗全部重新嫁接;退貨剩下的十多萬株果苗,白海棠領著古義寶找了園藝場的老場長,老場長給介紹了幾個外省的客戶,加上縣廣播站一廣播,事情出乎意料,不僅剩下的果苗有了訂戶,連重新接的果苗也都訂了出去。古義寶激動得一蹦三尺高。他買了兩條煙、兩斤茶、兩瓶酒趕到園藝場謝老場長。古義寶心裏的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吃過晚飯,古義寶叫韓友才跟他到田野遛彎兒。韓友才有些納悶兒,從來沒見場長有這閑情逸致。
田野裏的微風帶著一縷縷淡淡的清香,吸起來有一點點淡淡的甜味。在春風中漫步田間小路,感受到的是清新、舒暢和生命力。
古義寶走在前麵,沒有說話,像是在專注地體味著自己的感受。一直走到機井邊,古義寶先在一塊石頭上坐下,順手拔了路邊的一棵無名小花在手裏把玩。韓友才也找了塊石頭坐了下來。
“友才,真對不住你,我這當兄長的沒本事。”古義寶沉重地開了口。
韓友才轉誌願兵的事他年初就跟劉金根說了,也跟文主任說過,不放心又專門跟趙昌進說了,還跟副師長做過匯報。他們也都認為像韓友才這樣的骨幹,農場裏很需要。一到第三季度,古義寶早早地催劉金根報了上去,身體也檢查了,表也填了,一直說沒問題,前段時間一公布,結果沒有韓友才。古義寶問劉金根,劉金根不知道;古義寶問文興,文興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轉誌願兵歸司令部管。古義寶直接找了趙昌進。趙昌進沒有明確告訴他是怎麽回事,卻讓他做好韓友才的工作,要他正確對待,讓他繼續留隊為農場發展做貢獻,不行的話,年終總結的時候,給他報個三等功。古義寶真想開口罵他一句。當領導的怎麽能這樣糊弄人,對自己的部下竟是這樣一種感情。古義寶很不禮貌地站起來就走。副師長都說過話,這名額肯定照顧了關係做了人情。
“別提它了,這裏麵的名堂我都知道。咱一個犯錯誤的農場士兵有什麽呢?我理解你的心意,你不必為我跟上麵鬧僵,不值,就算轉了誌願兵又怎麽啦?不就是一個長久的飯碗嘛,人有力氣做事到哪裏找不到一碗飯吃。”
“話不能這麽說,這些年來,你搶險救災衝在先,科學技術學在先,重活累活幹在先,默默無聞做貢獻,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我們農場士兵也是人,不能任意讓人耍弄,更不能讓人欺辱。”古義寶說得慷慨激昂,他的激憤似乎完全由不得自己。
“人家已欺辱你了,你又能怎樣呢?”韓友才反倒十分冷靜。
“那也得講出個一二三來。”
“這樣好嗎?我是為你著想,你也三十好幾了,還是個副營,人家劉金根都轉正當處長了,說能力,論貢獻,他能跟你比嗎?胳膊是擰不過大腿的,算了,我壓根兒就沒指望這事,為這事跟上麵過不去不值。”
古義寶被韓友才說毛了,他感到一種更深的內疚,他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一番激憤隱含著一種虛偽,也跟著別人說起了套話,完全是為自己表白,於是他改變了口氣:“我反正無所謂了,隻是心裏對不起你,要不能給你轉誌願兵,我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留你。”
“我倒覺得在這裏跟大家一起搞農場挺有意思。”
“你真是這樣想,我心裏還好受一點。”
那天古義寶跟士兵們一起在苗圃裏給果苗施肥,到了春天果苗像筍一樣飛長,需要充足的養料和水分,他們基本是五天灌一次水,一周打一次藥,半月追一次肥。他們正幹得起勁兒,兩輛高級轎車向農場馳來。官小不了,師團首長來,一般都是乘吉普車,轎車軍裏才有。古義寶立即洗手向營房跑去。
古義寶跑回營房,首長們已經下車。他向首長們一一敬禮的時候,副師長給他介紹了首長。有軍區後勤部副部長、軍後勤部長,還有機關的處長。首長們沒有坐下來聽古義寶匯報,先看了他們的營房,又看了他們的宿舍和內務衛生,然後就下地看他們的花生、玉米、小麥、蘋果園、葡萄園、山楂園,最後來到了苗圃。
首長們一個個喜形於色。後勤部長跟士兵們一一握手,也不嫌士兵們的手髒,弄得士兵們措手不及。他們沒有回營房再坐下來做指示,在苗圃就對農場士兵們說,你們辛苦了,你們幹得很好,很出色,這荒山野地被你們建成了花園。你們都這麽年輕,在這遠離部隊,遠離領導,遠離機關的荒山野地,能安下心來就不容易,能埋頭工作完成任務更不容易,能像你們這樣用自己的雙手靠自己的勤勞創造出這樣的業績就難能可貴了。你們成年累月做著不是軍人應該做的事情,或許你們的父母兄弟姐妹會不讚成你們做這些事,你們的同學朋友也許還會看不起你們,如果你們能明白這是我們軍隊工作軍隊建設不可缺少的,那你們就值得大家敬仰。我們的國家還不怎麽富裕,國家還拿不出更多的錢來養軍隊,我們搞農副業生產就是要補充經費的不足,靠我們自力更生來改善部隊的物質文化生活,你們工作的意義就在這裏。我要告訴你們一個消息,咱們軍後勤生產經營現場會將在你們農場召開!
趙昌進再一次精神振奮。立即召開團黨委會,對會議的準備工作做詳細的安排。農場的現場參觀準備分工副團長和劉金根負責,從果木、莊稼的管理到田間小路修整,從營區環境到宿舍內務,從食堂餐廳布置到豬舍廁所衛生,都提出了具體要求。他親自掛帥抓材料準備,分工文興帶上宣傳股長,再從後勤選一人,組成材料組,負責搞團裏的材料;他和組織股長負責古義寶的個人材料。分工副政委和參謀長負責與上麵聯係和會務工作。團長負責抓全團的正常工作。
農場裏熱鬧異常。軍裏、師裏、團裏的領導輪番到農場檢查準備工作。其實除了修整一下道路,搞一下環境衛生,沒有什麽可準備的,不過是以示重視罷了。
文興帶著宣傳股長和助理員在農場住了下來。農場生產是團後勤建設經驗材料裏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他們分別與古義寶和農場士兵們了解了農場的過去、現在及今後打算,了解農場和士兵們的前後變化。
吃了晚飯,文興邀古義寶到田間散步。現在古義寶自己覺得和文興已經縮短了距離。他感覺能聽懂他的話了,那種望塵莫及的陌生感和差距感大大縮小,相互之間也隨便了許多。走出營房,文興問他趙政委來找他談了沒有。古義寶說還是上次現場參觀後找過他一次。文興問他個人的材料有什麽考慮。古義寶說,要看的都擺在這裏,現場一參觀什麽都明白了,何必還要自己再吹噓炫耀呢。文興說,現場參觀是比介紹更有說服力和鼓舞力。不過上麵要讓你介紹你不介紹也不好。古義寶說到時候再說吧,其實出力最多出汗最多的是士兵,可上麵就一點都不考慮士兵的實際問題。文主任你說,我為韓友才爭轉誌願兵算不算感情用事意氣用事?領導就一點不給下麵著想,你讓我怎麽跟士兵交代,我又拿什麽去鼓舞他們?文興說,這事就別提了,師裏是關照給了名額的,你想想能占用副師長給的名額,轉的是什麽人就可想而知了,這不是團裏說了算的事。古義寶說,想想這些真沒有勁,士兵們辛辛苦苦為誰啊?文興說,這倒也用不著這麽泄氣,咱們誰也不是為誰幹,要是為哪個人幹我也早就不幹了。正是因為還有一大批有正義感的普通黨員,群眾才對我們黨發牢騷,才給我們黨提意見,要不人家就不發牢騷不提意見了。古義寶說,領導讓我介紹經驗我完全明白他們的心意,有的是出於關心,有的純粹是考慮單位的榮譽,有的是為了自己的榮譽,不管是從什麽角度考慮,我一律都衷心感謝。其實就這麽點事,用不著這麽興師動眾,這麽刻意準備,別人反倒不服,弄得我們也不踏實。兩個在田間遛到太陽落山才回營房。
古義寶的經驗材料是開會前一天組織股長送來的。股長說,材料是趙昌進政委親自改寫的,關照他一定好好熟悉,爭取在會上介紹出好的效果。股長交代完就坐車走了。
現場會如期召開,參觀隊伍聲勢浩大,光小轎車就十幾輛,還有五輛大客車。太平觀的群眾都趕來看熱鬧,鎮上的領導也聞訊趕來參見首長。古義寶看到白海棠也站在人群裏朝他笑。他也朝她笑了笑,沒法跟她說話。經驗介紹安排在下午,地點在團裏的禮堂。
上麵通知農場除了值班的人員全體參加,古義寶隨參觀人員參加會,臨走專門向韓友才做了交代,團裏派卡車來拉,要組織好,路上小心安全。
古義寶被首長接見完從禮堂後台的首長休息室出來,迎麵撞著了尚晶。兩人都怔在那裏,臉上都是羞赧。古義寶不明白她怎麽會在這兒出現。
尚晶主動打破僵局。她說,祝賀你。主動伸出了手。古義寶非常尷尬,他不想跟她握手,遲疑地僵在那兒猶豫不決。尚晶沒讓自己為難,自動收回伸出去的手。她直爽地說,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你從來沒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古義寶說,這有什麽需要解釋的,過去的事情再提隻會讓大家痛心。你怎麽會來?尚晶說,我當然要來,我現在是廣播站的記者,我要好好報道你的事跡。古義寶的腦子更亂了。
他一點都不知道她變動工作的事。他立即就想到了那位記者。他的感覺不錯,聯想也合乎邏輯。準是那位記者幫她調動的工作,而且還不是她提出的要求,是記者主動為她著想。有了孩子,再當教書匠有許多困難,他讓她到廣播站當記者,記者的工作輕鬆自由,用不著每天卡點上下班。古義寶想到這些,滿臉疑惑,心裏一句憋不住的話說出了口:“記者真是神通廣大。”
尚晶放下了臉,她異常認真地對古義寶說:“古義寶,請你尊重別人的人格,不要這樣看著我,也不要以己之心度人之腹,我可以對天發誓,我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也沒有說過一句對不起你的話;另外我還要告訴你,我也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劉金根的事!孩子是他自己的。”
古義寶的驚奇無異於晴空炸雷,他脫口問:“金根他知道嗎?”
“我到現在還沒告訴他,他對自己的行為應該承受一些該承受的東西。其實他一直背著我在吃藥。我找記者,隻是為了請他幫我調動工作。我沒有做過任何愧對自己、愧對你、愧對劉金根的事情。”
古義寶不知說什麽好,原來是這樣。通過記者讓趙昌進幫她調動這樣的工作,對趙昌進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他給縣委宣傳部打一個電話就辦了。古義寶發自內心有了一種負疚感,他不該一直這樣誤解她。
對古義寶,尚晶一直抱著一種愧疚。尤其是他和劉金根都到了後勤,他卻堅持不進她家門,這對她來說無疑是一種打擊和蔑視。她時時受到自己的良心和一種擺不到桌麵上的人生道義的譴責。自從發生了那事以後她在情感生活中無法做到快樂。她跟劉金根相愛,腦子裏常常會冒出古義寶,他一出現她的全部情感便都冷卻。這一點沒有任何人明白,她也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古義寶從尷尬和酸痛中擺脫出來。他愧疚地說,我沒有什麽可宣揚的,我隻有教訓。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真像做夢一般。我真心誠意想對你說一句話,我真對不起你。古義寶伸出手來與尚晶重新握手,然後走進了會場。尚晶的眼睛裏閃著淚花。
今天是他們團的喜日子。團直機關和附近的連隊都調來填補會場,連家屬工廠的家屬也都來了。
會議在隆重的氣氛中開始。
團裏的經驗是趙昌進介紹的。他調動了自己的全部智慧和才能,抑揚頓挫,有聲有色,把團裏工作的影響力感染力鼓吹到了極致,鼓動到最佳效果。
接下來是古義寶介紹經驗。會前趙昌進特意問了他一句,材料看熟了嗎?他隻說了句看了。
古義寶在掌聲中走上講台。多麽熟悉的講台。他想到他過去上過的各種各樣的講台;今天他卻感到陌生,他越來越感到過去所作所為的可笑,硬是不要臉皮地讓成千上萬人停下自己的工作來聽自己虛偽地吹牛。
古義寶走上講台向聽眾敬完禮,他沒有坐下,熟練地抬高了話筒,他要站著向大家介紹他的經驗。
“各位遠道而來的首長,各位在座的戰友……”
古義寶在“各位”的時候,趙昌進急得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他發現古義寶沒拿材料。這一份材料,凝聚著他的心血。他犧牲了好幾個晚上和星期天。他反複考慮他的材料的角度。他想要是隻從農場建設的角度寫,就太一般了,怎麽寫也是苦幹,與士兵打成一片,犧牲個人利益,沒有新意。趙昌進琢磨來琢磨去,終於找到了新的角度,允許先進有缺點,前進路上再輝煌。思路一打開,他的聰明才智便如泉噴湧。他立即有了新的構思:允許先進犯錯誤,看思想改造的長期性和艱巨性;公而忘私從我做起,看黨員幹部的先鋒作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自力更生艱苦創業,看繼承傳統的永久性和有效性。三個觀點,有理論有事例,有思想有行為。材料成稿後,他在文字上又反複推敲,盡力讓語句通順流暢,讀起來朗朗上口。材料寫完後,趙昌進自己先關在屋裏念了一遍,對拗口的詞句又做了修飾。這材料不用他發揮,隻要照著念下來,保證打響。可是他連材料都沒帶。簡直是胡鬧,完全是對他的藐視。
劉金根、尚晶,還有團裏的其他領導也都發現了這一點,有的以為他把材料全背下了,又怕他萬一忘詞出洋相。不著急的隻有文興。他在台下也發現古義寶沒拿材料,他沒有著急,他對古義寶絕對有信心,他相信古義寶現在絕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也不會故意在這麽多首長和兄弟單位麵前出洋相。
“作為我個人,我沒有什麽經驗可介紹的,這一點不是謙虛。不分場合的謙虛,尤其是自己覺得做出一點成績,上級在表揚你的時候你當著首長的麵謙虛,百分之一百是虛偽。農場的事,擺在那裏,首長和同誌們都看到了,要說成績是有一點,那是全體士兵用自己的心血和汗水換來的,我不過是個組織者。作為組織者,能跟士兵想一起,幹一起,什麽都有了,這樣的事誰都能做……”
趙昌進的嘴氣歪了,他真想走上去把他一腳踹下台去。你這不是在開玩笑嗎?當著這麽多首長,這麽多外單位的領導,你想要誰的難堪,你要報複我拒你於門外,也不能用這樣的手段找這樣的機會,你這是在拿整個團,拿團黨委,拿全團的官兵在開玩笑哪!
劉金根在下麵發現了趙昌進的神色,他心裏也捏了把汗。他倒並不為古義寶擔憂,他怕的是趙昌進連他一起怪罪,他現在已經夠窩囊的了。到了後勤,他跟古義寶有許多接觸,工作上的事,他盡全力在幫助他。但他感到,他們怎麽也沒法恢複那種老鄉的感情。他承認是自己的錯。誣告他強奸,是自己當時氣昏了頭的極端行為。事後他也感到太過分了。可事情已經無法挽回,後悔也來不及了。他覺得自己已經得到了報應,他一心想調司令部作訓股搞作戰訓練專業,那裏有他的理想,也有他的用武之地,就因為他誣告,他被塞到了後勤,他心裏的痛苦跟尚晶都沒法說。更讓他痛苦的是尚晶,自從發生那事後,他們那一層紙就捅破了,他就失去了男人的尊嚴,失去了丈夫的權威。尚晶動不動就讓他難堪。那一天古義寶躲在牆邊看尚晶,他目睹了這一場麵,他心裏的痛苦比古義寶不知多多少倍。
“要說體會是有一些,第一點,隻要丟開官本位,人會活得非常瀟灑。我並不是說每個人都不要有上進心,大家都不要去當官,我是說不要官迷。一位令我尊敬的首長早就告誡我,一個人隻要他不官迷,不整天爭名逐利,他會活得非常輕鬆非常瀟灑。當時我不完全理解。那時我正在千方百計創造條件爭取提幹。後來當我受到挫折以後,想想他的話,真是至理名言。大家可以想一想,一個整天想著當官想著名和利的人,新板凳還沒坐熱屁股,就眼巴巴地瞅著上麵有沒有空位置好鑽,他怎麽會有心思去想工作,他怎麽會想到別人,他怎麽會想到集體利益,想到民族利益,想到國家利益,想到黨的利益……”
古義寶說到這裏,他的眼睛忽然一亮。他在會場裏看到了白海棠。她怎麽會來的?他當然不知道,他與參觀團先走了。她是跟拉農場士兵的車一起來的,她到城裏進點貨,一切都辦好了,她就進了會場。
古義寶莫名其妙地更來了精神。
尚晶目不轉睛地盯著古義寶,她不時地往本子上記著他的話。
“我過去就是個整天追名逐利的人,學雷鋒是假,爭個人名利是真。每天一起床,想的頭一件事便是今天做點什麽能讓自己出名的事,別人以為我是全心全意完全徹底為人民服務,其實呢,我滿腦子個人主義。我那些義務修車,給學校送書,有車不坐故意步行進城買菜,到醫院看戰友先去獻血,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創造先進事跡,給新聞幹事提供素材,想通過他的文章讓自己出名,想提幹部,出發點是徹頭徹尾的個人主義,沒有一件是實實在在真心誠意為群眾辦事……”
趙昌進實在聽不下去了,他站起來走到主席台的前排軍後勤部長跟前,說古義寶忘了帶材料,在上麵亂講。軍後勤部長卻說講得很實在,很有說服力。趙昌進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滿腦子個人主義的人早晚有一天是要顯原形的,他裝得了一時,裝不了一世,做得了一件好事,十件好事,做不了一輩子好事。一個人的覺悟,不是看他的名氣有多大。名氣不代表覺悟,更不代表品質。要看他做了些什麽,給社會、給國家、給人民貢獻了什麽。過去我自認為自己有了名氣,上過報紙,上過電台,上過電視,自以為是個了不起的人了,是個高尚的人,結果靈魂裏還是照樣有肮髒的東西,所以與我戰友的愛人做出了十分低趣味的事……”
林春芳坐在家屬工廠的位置裏,她第一次看著自己的丈夫走上講台,給台下這麽多人做報告,也是第一次聽自己的丈夫講這麽多道理。她激動得直流眼淚。
“我的第二個體會是,官是責任,權是工作。這是我對這官和權的一點粗淺的認識。當兵的時候一心想當官,想提幹部,說心裏話,那是為了找出路,想擺脫農民貧困的命運,十幾年農村生活苦怕了,窮怕了。當了官就有了天不愁地不怕的鐵飯碗,就再也不要回到那兔子不拉屎的窮山溝。當了官,盡管自己做了不少事,那不過是出於一種樸素的感情,出於一種良心的安慰,覺得拿了軍隊的工資,不能不給軍隊做事,幹不好沒臉見人,也對不起父老鄉親……”
文興在台下聽得津津有味,好像師傅在看著徒弟獻技。
最激動的還是坐後排的白海棠。這位非會議人員聽得卻比誰都用心。她的激動是發自內心的,是一種真誠的喜悅。
劉金根一臉羞愧。他從心裏感到自己一直不如他。
“到農場後,當我麵對十八個意誌消沉、自甘落後的年輕士兵時,我才真正認識到,官並不是一種權力,而是一種責任。當時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們在一些人的眼裏,差不多是勞改犯,這些人被扔在那裏,誰也沒指望和要求他們幹什麽,誰也不來過問他們,他們連自己的軍裝都不知道該到哪裏去領。我們成了被領導、被機關、被戰友遺棄的罪人。他們怎麽會不消沉,即使他們不消沉又能怎麽樣?從這兒我理解了這個所謂的權,就是我掌握著部下的前途、命運,我要竭盡全力為他們實現自己的理想而工作而服務。我是場長,我現在就要對我的二十一名士兵負責,我要了解他們的理想,了解他們的家庭,了解他們的朋友,了解他們的脾氣,掌握他們的學習、工作情況,還要知道他們的身體狀況,我要隨時幫他們解決遇到的一切困難。他們的父母把他們送到部隊,這是一種托付,在部隊我就是他們的父母兄長,隻有這樣我才能對得起他們的青春,才能讓他們的父母放心。如果我把掌握自己部下前途、命運的這種權力,當作謀取私利的權力玩弄於股掌之中,那我壓根兒就不配當共產黨的官。同樣,連長,就有責任把這個連搞好,有責任把全連每一個人帶好;團長,就有責任把這個團搞好,對自己屬下的每個營需要解決的問題一清二楚;軍區司令員,就有責任把這個軍區搞好,對全區每個軍的任務、編製、工作的優長和存在問題、當前的具體困難全裝在胸中。官越大,責任越重。那麽責任又是什麽呢?我認為,責任並不是一句空話。比如說某個部下做了錯事,我們當領導的常常會說,我也有責任,我沒有幫助好教育好他。我認為這隻能算是一種敷衍,根本稱不上是盡責任……”
趙昌進實在聽不進古義寶的每一句話,他離開座位,上了廁所。
“我記得我的那位尊敬的首長跟我說過曹劌論戰的故事。當魯莊公說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時,曹劌說‘忠之屬也,可以一戰’。當時我並不懂,後來我找書看了,再想想我們帶兵的實際,我才慢慢明白其中的道理。我們帶兵同樣如此,你對自己的兵真能做到‘必以情’,能對他盡心竭力,真誠相待,沒有一個兵會不尊敬自己的領導,也沒一個兵不努力做事。要做到盡心竭力,並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我們農場有個老士兵,他因為對連裏的司務長揩連隊的油看不慣,借故打了他,被打發到農場。打人是錯誤的,可出發點是可愛的。他在農場又打了多吃多占的給養員,我找他談話時他說,我現在有個處分背著,你要是再給一個處分,我挑著回去。他為什麽會這麽消沉,是因為他感到沒有人對他真誠,沒有人為他盡心。後來他成了班長,他把農場當自己的家一樣,一天到晚泡在苗圃、泡在果園裏。領導關心,要把他轉誌願兵保留下來。可是他的名額被別人占去了,據我了解,那個占他名額的人,是從外單位剛調來的,根本沒有什麽專業技術,為什麽呢?因為他上麵有鐵一般硬的關係……”
趙昌進又回到座位上。讓他奇怪的是會場裏竟這樣靜,人們聽得那麽專注。趙昌進轉臉看後勤部長,部長竟皺起了眉頭。
“我們都口口聲聲痛恨不正之風,可自己又不斷在製造不正之風。轉一個誌願兵是小事,可小事同樣能傷人的心。我找那個他聊天,他說不就是個飯碗嘛!有力氣做事哪兒找不到飯吃。我說要轉不了誌願兵,我不能再留你了。他說我倒覺得跟大家在一起搞農場挺有意思。麵對這樣的士兵我能心安嗎?要當一個有責任心的幹部不容易,你必須做到,麵對組織問心無愧,麵對部下問心無愧,麵對老婆孩子問心無愧,麵對自己問心無愧!”
會場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我的第三個體會是,人生要有價值,工作先要稱職。一個人在哪個崗位上都顯得不可缺少,那他肯定在本職工作上傾了心,成了權威;反過來說,一個人在哪個崗位上有他無他都無所謂,那他肯定是無所用心,無所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