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來時,雪湖一中已埋入風中。李峻星走在空**的校園裏,鬆柏常青,巨大的楊樹似乎在時光裏禪定,隻教學樓愈顯破敗,操場上的設施也搖搖欲墜的樣子。但雪湖一中曾有過榮光,這所縣域內帶有高中部,唯一校址不在城裏的中學,承接了萬千農家子弟的夢想。因為它低廉的學費、刻苦的學風,數十年來,從這裏走出去少部分的教授、學者、官員,更多的則是基層教育工作者、政府職員、單位辦事員,它是連接城鄉的一座橋梁。可到現在,師專早就停辦了,高中部各年級都僅一個班,初中部從初一到初三,班級數由四到三到二遞減,並不大的教學樓,教室大多是空的。
畢業後李峻星再沒來過校園。他覺得沒臉。混得既沒有權,也沒有錢,甚至專業上也沒弄出啥名堂。最重要的是,在器重他的侯老師連年的舉例下,他已然成為這個學校的小規模傳奇。傳奇,混得不如意,李峻星苦笑一聲,真是個蹩腳的笑話。
可是,他的侯老師就要死了。
李峻星不能不來看望他。
侯老師孑身一人,住在教工宿舍靠角落的區域。還沒進屋,望著簷下廢置的暗紅色煤爐,李峻星的眼淚就下來了。侯老師偏愛他,多少個冬日夜晚,下了晚自習,他還要來侯老師屋裏,圍著爐子,有時溫習功課,有時就是想和侯老師聊一會兒。侯老師那時五十多歲,許是獨身,生活粗糙,再加上不合時宜的孤傲,已顯老態。他們爺倆對坐,侯老師多是抱著閑書,和李峻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幾句。有時餓了,就在煤爐上煮把掛麵,清湯寡水的,放幾棵青菜,臥個雞蛋,盛到碗裏,灑幾滴香油,兩人竟也能呼嚕呼嚕吃得有滋有味。
侯老師是孝子。按說,高考恢複後不久考入師大的高才生,肚子裏有貨,文史知識淵博,最不濟也混得個一官半職,可侯老師至死也不過是個中學教師。一是他腿跛,一是要照顧老娘。老爹去世得早,老娘養他不易。侯老師寫得一手好文章,臨分配時,地方上政策研究室要他,他展示了自己小兒麻痹後遺症的腿腳:“形象不好,給政府抹黑,就不去了。”來雪湖一中任教,還能照顧老娘。
侯老師有些地方很開放,比如上課,他不備課,也不按考點照本宣科,洋洋灑灑地將有關無關的知識勾連起來。所有的知識點都化在腹內,任何一個節點抽出,都能揮灑自如,時不時地來個小幽默刺激底下倦怠的耳朵,單口相聲翻包袱似的,就算最不愛語文的學生,也願意樂嗬嗬地聽下去。可有些地方他又很迂,老娘急著要他娶妻成家,甚至以死相逼。侯老師不敢忤逆,倉促間聽憑媒人介紹了個離異的農村婦女。其實,侯老師雖然跛腳,可到底是高級教師,在整個區域內都稱得上教學名師,找個更年輕的女人,也是可能的。侯老師沒有。師娘潑辣,理所當然地當了家,常指使侯老師做這做那,但也將侯老師母子倆照顧得還算不錯。五年過去,母親去世,人們才知侯老師根本就沒和女人同房。埋葬完母親,侯老師將工資都給她,說一句:“再找一家吧。”女人就傷了心,五年啊,就是塊石頭也焐熱了,卻暖不了一顆心。女人接過錢,忽然理直氣壯,火冒三丈:“死瘸子,你到底還是嫌棄我!你瘸個狗腿,除了吃個粉筆灰,啥也不會,憑什麽嫌棄我啊?”侯老師哭笑不得。倆人想岔了。他原就沒打算結婚,不過是為順承母親,同時堵住眾口議論,才權且結的,現在,母親死了,再這麽耽誤人家,不道德。女人這樣一罵,侯老師倒覺得之前輕視她了,可也沒法挽留,因為女人很快就嫁給糧種站的老賀。老賀喪妻不久,和侯老師宿舍對過的馬老師是朋友,常來找馬老師喝酒,應該和女人不止一次見過。原來女人早物色好退路了。侯老師一笑,再次覺得輕視她了。
李峻星結識侯老師時,他正恢複單身不久,也是他人生比較自在的時候。那晚,吃了掛麵,因是周末,李峻星不急著走,他想在宿舍裏睡一覺,該起紅薯了,明天一早回家,不耽誤幹農活。侯老師忽而從泛黃的大部頭後麵探出近視鏡:“峻星,你那篇寫雪的作文,我看了,”他豎豎大拇指,笑了,“我寄給省裏的《中學生閱讀》雜誌了,他們很快就回複說會發表。”侯老師又笑,“不過,發不發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麽寫這麽好,有些比喻,真是,我絕想不到呀。”侯老師講課時,也笑,不過那笑就像是單口高手掌控著節奏,和台下禮節性互動;對李峻星的笑,卻持久且飽滿。侯老師臉形瘦長,麵頰無肉,更顯得這笑濃墨重彩,從近視鏡上方探出的眼神,慈祥裏透著溫柔,甚至,有點引為知己的味道。李峻星心頭一動,難以承受,慌忙回應地笑:“還是倉促了,沒寫好。”侯老師不知為何,輕輕歎息:“我這些年,培養的學生裏,出過局長,出過老板,出過去美國的訪問學者,出過不少混混,但就沒出過一個作家。”侯老師又說,“掙錢的,做官的,混社會的,三教九流,說起來,都不稀奇,我們這塊地方,多少年,沒出一個寫好文章的了。”李峻星一股熱意立時衝到眼底。他懂,他全都懂。
侯老師又說一句:“我們這片幾省交界的地頭,千千萬萬的人,千千萬萬的牲畜,無數的生,無數的死,都跟風似的,都跟螻蟻似的,沒人知道,也沒人在意,為什麽呀?”他的眼光再次越過鏡框,盯住李峻星,目光炯炯,探照燈似的,“因為,沒人記錄下來。”侯老師很沉痛的樣子,他說,“我老了,年輕時以為有這個才華,其實不行,能看出好壞,寫長的就差點意思。峻星,就指你了。”
李峻星人還鎮定。畢竟,隻有侯老師知道,他讀了多少書,他對文字有怎樣的悟性,以及,他偏科有多嚴重。可是他那一刻不知為什麽,就想哭一哭。為侯老師?為自己敏感緘默的性格?為這片土地上的命運?李峻星說不清。他自覺承受了不該有的重。
後來,李峻星被何奇誌摔了那一下,沒摔死,終於也做了教師,確實寫了不少文字。但在當時,或許,從根子上就錯了。他就不該以一個不得誌的中學教師為榜樣,聽從他的蠱惑,立誌去寫什麽反應廣袤鄉村卻無人問津的文字,而是應該去讀商科讀計算機,去大廠做程序員做管理掙大錢,才能合上這個時代的拍子。
侯老師躺在**,屋內冰涼。師生相見,自是感慨。侯老師的眼窩深陷,見了他,像是山下塌陷的堰塞湖放出波光。李峻星覺出自己的不可原諒,紅了眼睛,喊一句:“侯老師,這些年……”侯老師坐起來,笑笑,擺擺手:“能來就好,沒想到呢,還能來看老師……”李峻星這才注意到,屋子裏亂糟糟的,久無人氣。侯老師托舉出那麽多優秀學子,在這個忙亂的時代裏,爭名奪利已是自顧不暇,應該也沒幾人再記起枯萎在原地的中學老師。李峻星說著要去拿藥,要生爐子,要削蘋果……李峻星也隻能做這些了,他再次感到自己的窘迫,他甚至不敢說一句“老師,我送你去醫院吧”。不知要花多少錢,他不敢。他真羞愧。李峻星落下淚來。侯老師艱難地接連擺手,笑道:“哭什麽,傻孩子……什麽都不用,你就坐著,來,靠近點,我們爺倆聊會兒。”
侯老師翻出手機,有一個圖冊,打開,全都是這些年李峻星在各處報刊發表的電子頁麵截圖。侯老師笑了:“我都存著呢,峻星,你好樣的。”侯老師還是那樣持續地笑,卻笑得吃力了。李峻星一陣心酸,他真想說,老師,我們都在誤入歧途,你說得很對,無數的生死,沒人在意,即便記錄下來,也沒幾個感興趣,我們生在這裏,就如帶著先天的懲罰,在都市精英或偽精英折疊的視野下,我們最好是不存在的,世界隻需我們源源不斷地輸出廉價的外賣員、公司基層職員、保姆、農產品,至於這片土地上的痛苦、眼淚、溫暖,都是無意義的,不值一提。
“老師,過幾年,我也三十了,我也發現自己沒這個能力,以後也不打算寫了。”他說,“老師,對不起。”
侯老師眯著眼:“人啊,沒有幾個年輕時就知道自己一輩子要幹啥的,寫不寫不由你,這是你的宿命。”侯老師笑眯眯的,似乎在說,你盡可以賭氣,看命運是否放過你。
兩人撇開這些,也不聊侯老師的病情。在李峻星,是不敢聊;在侯老師,是不必聊。侯老師讀了那麽多書,病了也很久,臨到關頭,生死早已放下。隻好說起現在雪湖一中的凋敝,侯老師轉述一位高中部的畢業生的話說,我們學校今年的高考狀元勤奮非常,現在可以上個比較好的專科,下年再努努力,甚至可以選一所地級市裏的二本院校。
“後繼無人,”侯老師說,“好點的老師都被省裏市裏挖走了,家長也沒辦法,隻好將學生送往市裏。”侯老師一聲歎息,似乎在回憶學校昔日學生滿園的榮光,“沒辦法,這是趨勢。”說完,又是一歎。
末了,侯老師讓他打開床頭邊的書櫃:“留套書給你做個念想,”是那套黃色的仇兆鼇的《杜詩詳注》。侯老師說:“大過年的,家裏忙,別再來了,不吉利。等以後你出書了,燒給老師就行。峻星,乖孩子,我們爺倆就此別過。”
李峻星抱著五冊書,聞言號啕大哭,身體震動中,從書冊裏悄悄掉落一張舊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