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過年還有六天。老戶按捺不住了。老戶給兒子相下的這家女孩,高挑漂亮,在鄉下婚姻市場上更為搶手。新房即將建好,老戶力邀準親家一眾前來指導,勢必要把這門婚事盡快落實。

女方家一幫男丁裝腔拿大,終於被車接來了。老戶從縣城請來廚子做家宴,好酒好菜,還要有頭臉的人來陪著,找誰呢?何奇誌供應工地的建材,下午要開吊車上樓板,算一個;本村大隊書記算一個;他自己算一個;還得有個壓軸的,巧了,金生水正好有空。老戶笑了,完美了。

女方家一行人就在工地前麵的空地上,對著莽山,搭上彩棚,爐火熊熊,冷天裏暖融融的,還可以看個景,挺好。不多時酒菜上來,金生水這人經不得捧,老戶不停地抬他,幾句“拜托了”,他便起興,使出渾身解數,將女方男眾噴嗑噴得眉開眼笑,老戶拍拍他肩膀,很感激了。

安頓好女方親眾,老戶才去工地上招呼:“爺們兒辛苦啦,下來吃飯了,有酒有肉,吃飽了再幹啊。”

“好嘞,這麽快晌午了,走,下去吃了飯再幹。”合營最先響應。

一眾村人幹到晌午,雖說有工錢,年關寒天,也覺得頗為居功,人們於是應聲從腳手架上下來洗手洗臉,理所應當地接過老戶的好煙,坐下來吃飯。

再有一層樓板就封頂了,老戶急著貼瓷磚,粉刷下牆,不能耽誤開春定親。新屋即將落成,這一頓飯格外隆重。

陪準親家們喝了幾杯,東西閑話了一會,老戶拎著酒,挨個敬了一圈:“爺們兒,下午上樓板,還得辛苦各位。”說完,一飲而盡。

這邊金生水、何奇誌、大隊書記三番車輪戰,戰況慘烈而蓬勃,女方親屬一個個喝得搖曳生姿,喝到後來,雙邊一致達成協議:老戶兒子和女方的這門親事純屬天造地設,男方放心好了,女方再不接受任何相親,就等新屋建成,趕快下彩禮訂婚期。

既然喝到這個份兒上,老戶就緩了口氣,這才覺出這麽些天工地操勞的疲憊,和養個兒子婚娶花錢如流水的疼意。金生水他們放緩了進攻節奏,抽著煙,啜著茶,勾肩搭背,杯盤狼藉,賓主盡歡。趁著場合,工友們大都來主桌敬酒:“金老板、何老板、書記,您隨意,我幹了。”三個巨頭的敬酒順序根據自個依附的強弱關係來排。

工友們敬了酒,金生水和何奇誌也得回敬。到了合營這桌,還沒喝呢,嬉笑的合營先舉杯和金生水碰了:“金老板我就隨意了,你幹吧。”金生水踢他一腳,發他支煙,笑嗬嗬地說:“玩兒去,誰要和你喝了。”轉到李峻星跟前,“大才子,來,兄弟敬你一個。”

李峻星本來不過是幫忙幹活,隻顧埋頭吃菜,不理會他們酒場的喧嚷。金生水酒杯舉過來,他沒立即起身,延宕了片刻,這就尷尬了。金生水笑笑,對桌上其他人說:“大才子不屑於和我這粗人喝嘛,”等眾人聲討的目光聚焦到李峻星身上,金生水才說,“我先幹了。”在旁人看來,李峻星再不喝,就有點給臉不要臉了。合營給他滿上,慫恿他喝。李峻星訕訕笑笑,他不是想僵局,他是真不能喝酒,沒酒量不說,喝一杯就臉紅氣粗。然而,金生水一笑而過,接著說:“李峻星,聽說你現在失業在家,過了年去我那幹吧?”

李峻星不吭。

“老同學,我那兒就缺個人給我領領,過了年就來吧,虧不了你,隻會比你在外麵掙得多。”

合營幫襯:“那是,金老板一向在工資上,仁義!”倒酒,“李峻星,說什麽,你得喝一個!”

“合營哥,好,別倒了,你知道我不能喝。”再不喝,都要引發眾怒了。盛情難卻,還是喝了一滿杯。李峻星有些反胃。可金生水又倒了一滿杯,仰脖幹了,眾人也隻好隨上。金生水還沒落杯,何奇誌拎著酒瓶,發起新一輪。眾人都覺得有臉,兩個老板都來敬酒。說了場麵話,到李峻星這兒,何奇誌說一句:“前幾天,侯老師葬禮那天有事耽擱了,也沒能去成。對不住哈,我幹三杯,賠個罪。”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李峻星真想把酒杯摔在地上。可何奇誌咚咚咚三杯下去,眾人起哄架秧子,拉扯著李峻星,合營不停倒酒,他也隻好隨著喝了三下。當時頭就嗡嗡的。

金生水接完電話,招呼一聲:“哥幾個慢慢吃著,有點事兒,一會再過來陪你們吹牛。”

“嘿嘿,還有事?皇樓村老丈人叫你去他家,直說就是了。”合營快嘴笑謔點破,“吳桐鳳在家備著好酒,等著你饅頭夾肉。”一通浪笑。

金生水附和一笑,看了一眼李峻星,隨即敷衍一圈,乘著酒興,順路向東。

“生水來啦,快屋裏坐,剛說做好飯讓小鳳喊你呢,誰知你在那邊要陪客。”老吳一見金生水,忙起身招呼,泡茶。老婆也從廚房出來,寒暄一會,使個眼色,說:“小鳳在裏屋,先去和她說說話吧,姨去做個酸辣湯,給你醒酒。”

金生水進了裏屋。

吳桐鳳停下手中繡著的十字繡枕巾,倒了杯茶,放在幾上,神情不溫不火,仍坐回**,繡她的祥雲鴛鴦。

“昨兒我見吳義偉……哦,咱兄弟,”金生水找話說,“咱弟說剛在礦上辦了入職手續,看樣子還不錯,上下我都囑咐了,都挺照顧他。”

吳桐鳳深入淺出一針:“嗯。”

可金生水不覺尷尬:“我覺得你這身衣裳有點素了,年節下,”見吳桐鳳抬頭冷冷看他一眼,忙改口,“素了也好看,好看。”兀自咧嘴補上一笑。

吳桐鳳不說話。金生水支棱著頭,直勾勾地看她。他坐在那兒,叉開腿,揮著手,她想出去,得繞過他。他就堵在那兒,挑釁似的,大包大攬地看她。他的目光像四飛的蒼蠅,集中嗡嗡在她胸腹臀部等緊要部位。她卻無可遁逃。

吳桐鳳實在受不了,絕望地隔著窗戶,喊:“媽,午飯還沒好嗎?”

母親在外麵自作主張地響亮應聲:“這就好啦,再等會兒。”

金生水眯著眼,笑了,喝一口茶,還看吳桐鳳,並且走近:“我看繡的啥?”說是看,眼也不在十字繡上,卻順勢握住吳桐鳳的手,挨近她臉,酒氣撲麵,“嗯,好看。”再挨近一點,“鴛鴦成雙,挺好,結婚時咱枕。”說著就要上嘴親吻。

吳桐鳳奮力推他,邊躲邊閃,卻躲不開、閃不迭,強撐著想千萬不能倒在**,在屋裏還不能喊罵。太丟人了。萬幸的是僵持中金生水的手機響了,他按滅,紅著酒醉的眼,還想再看,但枕巾已被吳桐鳳護在懷裏,情急中拿針紮他手心,卻還是被他劈手奪過來:“眼看就是一家人了,還這麽狠心!”金生水居高臨下望著舉著針滿麵怒色的吳桐鳳,並輕佻地吮吸自己手心的血珠。她去拿壓在枕頭下的剪刀,這一段不知心裏感應著什麽,吳桐鳳總把剪刀壓在枕角,才覺得安心。剪刀握在手裏,她心跳不那麽厲害了,踏實了。

望著吳桐鳳握刀而立的堅決樣子,金生水嗬嗬冷笑,瞥眼看清兩方枕巾,鴛鴦戲水,伴以祥雲,名字雖繡得很小、很隱蔽,但已針腳分明,一方“吳桐鳳”,一方“李峻星”。

忽然間極靜。

金生水並沒有發怒。拿著枕巾在吳桐鳳臉前抖動著晃了一遍,又晃了一遍,咬牙,鼻子間出一口氣,笑,說:“好,”擲在吳桐鳳臉上,大步回走,“我讓你還想著他!”

到院子裏,對著滿麵堆笑迎過來的吳桐鳳爹媽分明放出一句話:“叔,姨,您最後再問問小鳳到底嫁還是不嫁!”扭頭走了。

工地上,老戶和準親家一夥人吃飽喝足,喝著熱茶,噴著嗑,圍著爐火,看小樓封頂。大家有意聽金生水噴嗑,他卻坐在那兒,樣子悶悶不樂,隻顧悶頭抽煙。何奇誌看出端倪,拍拍金生水肩膀:“多大個事兒,瞧著,我來幫你逗他一下。”他打個呼哨,摁滅煙蒂,上了吊車操作。

樓板在地上兩頭被鉤著,然後被起吊機徐徐吊起,升高,起吊杆擺過去,樓頂上有人招呼住,懸空把樓板放在既定的位置,落下,鬆掉鉤子,接著下一塊。讓合營上去接應,合營說:“這我不行,太高,頭暈。”裝作真暈的樣子,恨得隊長笑著踢他。隊長在樓頂一旁擺手指揮起落,老百順和李峻星在上麵一邊一個接應。

樓板被吊著懸空,穩如一葉,無非是撥動著一塊挨著一塊地合上縫隙。何奇誌把機器循例開得很耐心、很穩,不急不慢,把地上的樓板一塊一塊轉移到樓頂。

一間屋九塊板,三間都封頂了,最後一間也就差幾塊了。李峻星瞅了一眼地上僅剩的幾塊樓板,鬆了一口氣,想著完事了再下去得喝點水。午餐上酒喝得猛了,現在口渴,頭還有點暈呢。

正想著,擦了把額頭的碎汗,李峻星還抬頭看看遠處的河邊,那是吳桐鳳家的方向。想想曾經和吳桐鳳在河邊的時光,就笑了。

忽然間,隊長大叫,大力擺手,急令何奇誌刹住起吊杆。李峻星轉頭一看,呀!——原來穩穩當當下落的樓板,猛地在吊杆上下顛簸震了一下,樓板還像樹葉,開始在鏈子上來回劇烈地打晃,晃著晃著,一頭的鉤齒猛然鬆落,眼看樓板傾斜著砸下來,這時它已不再是樹葉,而是結結實實近千斤的鋼筋混凝土了。

隊長在樓頂喊叫著奮力擺手。

老百順從驚疑中愣過神來,恐懼地喊:“峻星,快躲開,躲開!……”

何奇誌看上去也在手忙腳亂地製動刹車杆,出人意料地手忙腳亂。

工人們在腳手架上、地上,聞聲張著嘴驚恐地仰望,望著樓板衝向李峻星。

李峻星站在樓頂邊緣,恍惚間看著樓板像是一縷紗帶,向著自己輕緩緩地飄來。

金生水走後,吳桐鳳在家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猛然間心口感應著一痛,渾身上下一個激靈,揣上剪刀,邁開步就往相鄰的堤灣村奔跑。路兩旁的樹似乎都往後傾倒,她跑啊跑啊,跑得眼淚都出來了,吳桐鳳舉著剪刀,在心裏喊:“金生水……何奇誌……我要殺了你倆……”

吳桐鳳一路流著淚奔跑,脖子上的玉墜跳了出來,寂靜而殷紅,在心口像火苗一樣跳動,吳桐鳳流著淚跑啊,跑啊,遠遠看見,她哭著喊:“金生水……我殺了你……”

這會兒,陰沉了多日的天空,終於稀稀拉拉下起了冰粒子,不多時,飄起了今冬第一場雪。是幹燥的輕盈的大瓣雪花,紛紛揚揚的,格外好看。此時,李峻星也如一片雪花,從樓頂剛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