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聽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故事的開始,是一個小男孩和他母親相依為命。

男孩身體一直不太好,身材瘦小,長年患有肺病,可還是磕磕絆絆地長大成人,緊接著的運動,耽誤了他的求學,直到恢複高考的第二年,他才以二十六歲高齡考取本省最好的師範大學中文係。那時的中文、曆史、哲學等文科院係和現在不可同日而語,最聰明的腦袋在那裏聚集。也就是在大學裏,他遇見了她。

他們的遇見也很奇妙,帶有鮮明的時代印記。他在一本書裏夾了張紙條,指出作者這一段翻譯是有爭議的,留下了班級姓名,歡迎探討之意。大學裏,他如苦行僧一般,泡在圖書館裏,將社科類和文史類的館藏圖書幾乎翻了個遍。這張紙條引來了回聲。沒幾天,有一封信投到班級信箱裏,和他談論了書中的問題,最後還留下一句:你的字,好看。他笑了。豫東寫字好的人多,出了不少書家。他的老師大都有一手好字,他後來也傳承了下去。他按照留下的班級姓名,也寫一封,和她繼續商討問題。這是一場美妙的紙上遊戲,這麽近,都在同係,卻還用古老的方式傳情達意。兩人寫了一春天的信,似乎都在故意延宕節日般必然來臨的見麵。

他永遠記得,那天校園的人工湖旁垂柳枝條的**漾,隨著將盡的夕陽,向晚的春風捧出她青春的剪影。最初的悸動和局促之後,他們坦陳心扉,談天說地。許多心動的瞬間堆出喜歡,就像許多的花瓣堆出一次花開。更重要的是,女孩並不在乎他的跛腳。

可很快現實就來了。他服從分配,回到原籍,女孩是城裏的,家裏自然不同意。

侯老師說:“這世間最難的就是遇到個聊得來的人哪,”又說,“遇到一個人,比夏天遇到一片雪,難多了。”又說,“花在哪裏開著最好呢,首先在春天裏,其次在回憶裏。”

侯老師自始至終沒剖白心跡。他覺得他有他的道路,女孩也該有她的人生。

李峻星在侯老師靈前講完這個故事。他拿出那張書中掉落的照片給吳桐鳳看,照片上女孩盈盈含笑,泛黃的紙張也掩不住她眸子裏的明亮。

侯老師大約是臘月二十夜裏死的,死時天色陰沉,身邊闃無一人。他的靈堂設在教師宿舍,守靈的除了一個本家侄子,就隻有李峻星和吳桐鳳。侯老師床頭櫃上整齊地放著五千塊錢,是他為自己葬禮預留的花費。本家侄子翻了一圈,確實沒額外留下啥錢,一屋子書也不值錢。當得知叔叔生前的退休金不舍得買藥卻資助了幾個貧困生,侄子扒拉了下書架上的雜物,冷笑道:“還有這樣的傻子。”對葬禮更懈怠了。屋子也沒打掃,一股子積年的黴味。侄子將侯老師草草火化,潦草地擺了個靈堂,打算等學校吊唁過拿了撫恤金隔天就埋了。侄子刷著手機短視頻,那種鄉土風格的搞笑係列,音量外放,臉上綻出愚蠢而快樂的笑色,看到會心處,喉嚨裏發出嘎嘎響動。有相熟的老師校工來吊唁,他也不管,見到領導模樣的,就催問撫恤金的事。李峻星實在看不下去,讓他一邊去玩手機,他來守靈。

望著靈堂前侯老師笑吟吟的黑白照片,他想,現在侯老師終於能健步如飛,追上他喜歡的女孩,和母親在天堂團圓了吧。夜裏的寒氣肆虐,擁著的還是那個舊火爐,可再也沒有先師圍爐夜話了。想起侯老師的一生,再麵對此時淒清的靈堂,李峻星悲從中來,出於憤慨,用手機在自己的公眾號上敲出一篇文字:《他死了,你們在哪兒?》

“你們”指的是侯老師曆年照顧過的學生們。他為教育奉獻了一輩子,苦心孤詣,心意殷殷,現在,他已經孤零零地死了,你們,如果心意尚存,離得近的,為何不能最後來為他送行一下呢?

寫完,李峻星隨手轉到幾個還沒刪掉的同學群裏。大過年的,並沒幾人回應,大多數人,估計都已忘了侯老師的音容。連平常愛在群裏發各種雞湯文廣告鏈接領券砍價的那幾人,都裝作沒看到。到底有個女生提一句,侯老師,走路一瘸一拐的那位。人們才依稀記起,哦,瘸子,想起來了……瘸子上課上到精彩處,一隻好腿圍著壞腿畫圈,伴著手勢,步幅那樣大,他卻進退自如,神采飛揚的樣子。

李峻星垂下手,跪坐在蒲團上。靈前的白燭搖曳,映襯得侯老師照片上的笑意明明滅滅的,李峻星起身攏住蠟芯,那小小火苗似是寒夜裏侯老師留給他的“道”,他守護好,並讓自己續上,接著燃燒。

文章發出去不久,吳桐鳳先來了,上了香,鞠了躬,坐在爐火邊聊天,聽李峻星講述侯老師的故事,感慨唏噓一番。幫著整理侯老師的遺物,吳桐鳳發現葬禮上待燒的都是些破衣爛衫,天這麽冷,侯老師的毛衣上盡是破洞。“等我去街上超市給侯老師買套保暖衣,至少讓他走得暖和點。”

吳桐鳳離開不久,有摩托車轟鳴著過來,進了屋,竟是何奇誌。應該喝了酒的,來了也不上香,也不鞠躬,拔出支煙,湊在蠟燭上點燃,噴出一口,似在問照片:“嘿,老頭,死啦?”抽了幾口煙,才從兜裏掏出一遝子錢,拍在供桌上:“你最反感的兩個學生,給你隨點禮,拿好嘍。”卻指戳著衝李峻星說,“當年他好找碴,常拿金生水和我樹典型,罵我倆不好好學,將來屎都吃不上熱乎的。”何奇誌嗬嗬笑了。他倆在教室裏逗弄女生,課堂說話起哄,侯老師也是氣極。

對何奇誌金生水這些人,李峻星情緒來得複雜,說恨也不至於,多是厭惡。可有時自相對比,厭惡得也力不從心,在別人看來,還以為是嫉妒呢。李峻星得承認,不管他們攀附權勢也好,還是及早深諳社會運行之道,總之憑著本事,和時代合謀,掙下了點錢。

“哥們兒比你大兩屆,都被瘸子教過,說起來,我還算你師兄呢。”何奇誌大剌剌坐在屋裏唯一的藤條椅上,那是侯老師晚上蜷起腳看書坐的。“師兄今兒來主要找你商量個小事,放心,不難為,你能辦到的,”他說,“你和吳桐鳳到底是什麽關係?”

從他進來,李峻星就忍他已久。“關你什麽事?”

何奇誌不以為忤,齜著大牙,繼續猥瑣逼問:“睡了吧?小鳳這妞身上白吧?真便宜你小子了,老金光彩禮小三十萬扔進去了,手都沒摸到一下,你小子……”

“滾!”

“你瞧,還他媽急眼了,”何奇誌不動,“開玩笑開玩笑,說正事說正事,不管你睡沒睡,都不和你計較,往後,離她遠點就行了。”

“憑什麽聽你的?”

“你看吧,書讀多了就這點不好,凡事愛分個理兒,可世上的事哪那麽多‘憑什麽’呢?”何奇誌續上支煙,“要說憑什麽,你說呢,憑你窮唄。既然你娶不起,這麽一件可人的緊俏貨,你總不能老霸著吧?”

“她跟誰好是她的自由,你們管不著!”

“嘿,那是,我們管不了她,還管不了你嗎?”

兩人正怒目相向,劍拔弩張,吳桐鳳抱著一套被子和羽絨服保暖衣進來。

“哈,你倆弄的哪一出,被窩都帶來了,是要睡這靈前嗎?挺會玩啊。”他起身,臨了,戳著李峻星,“記得哥交代給你的話哦,是為你好。”走過侯老師的靈位,何奇誌啐了一口,邪魅一笑,“知道你們的侯老師為啥一輩子不找女人嗎,說得道貌岸然,一心撲在教育事業上奉獻終身,其實呢,腿瘸也不單是小兒麻痹症,據說小時候在生產隊被驢踢了,不隻踢到腿,還踢到襠部那裏……”

“你閉嘴,滾!”李峻星將桌上的錢擲向何奇誌,還要氣咻咻地衝上去理論,吳桐鳳拉住他:“跟個喝醉的狗計較什麽呢!”

翌日,還是有幾個學生聞訊趕來為侯老師送行。李峻星覺得心有安慰。可本家侄子連個葬禮答謝宴席都沒準備,李峻星隻好自作主張,搬來半扇羊,在爐上燉了一鍋羊湯,街上買了百十個饅頭,讓大家熱熱乎乎吃飽。羊湯煮好,李峻星盛出第一碗,放在侯老師靈前。想起以前他們爺倆冬天偶爾改善夥食,也是這樣,買點帶骨羊肉,也不會其他做法,隻是洗淨,放點蔥薑,丟到鍋裏燉著。這雪湖邊出產的羔羊,清燉足以湯濃肉香。兩人聊天,聊到肉香四溢,爺倆揭開鍋蓋埋頭吃上一氣,吃完抹抹嘴,相視一笑,再繼續閑聊,覺得肉消化差不多了,趁著熱湯,下點掛麵,又能吃得有滋有味……一幕一幕,似乎俱在眼前,李峻星雙眼模糊,心裏念著:“老師,這是你最後一次請我們吃飯了……”

飯後,大家捧著骨灰盒,將侯老師送回家鄉。

天色仍然陰沉,像是堵住了,雪仍沒落下。因為父親沒入祖墳,侯老師的母親隻能埋在祖墳邊緣。親族子侄潦草掘個坑,將侯老師安放在母親墳邊。

眾人都走了,李峻星和吳桐鳳還立在晚風中。

簡陋的墓碑上孤零零地鐫著:

先師侯振聲之墓

學生李峻星吳桐鳳等泣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