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是硬幣的兩麵,如果注意保持身材,被歲月打磨過,地位和資源架著,有份靜水流深的從容不迫,像是老坑的玉,是占了時光的便宜的,再搭配點出其不意的幽默,順手就能把小女生劫掠,別在衣襟上,裝點成功;而那油膩的,就如隔夜的鹵肉,再被欲望加熱,整個兒散發著複雜渾濁的氣味。不幸的是,楊雲濤就是後者;更不幸的是,宋非屬於前者,並且都讓她遇上了。要時過境遷之後,林碧微才明白,前者也好後者也罷,不過都是一丘之貉。
楊雲濤再沒騷擾過她,連周立原定的赴新項目對接的工作也另派老孔去了。這僅是一個小插曲,可讓老楊和周立都狐疑的是,不知這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子,何以有如此大的能力,讓宋非都為她助力?他們無不從狹隘的經驗主義出發,得出結論,她一定是陪他睡了。可誰會相信從始至終,他們就在會議室見過那一麵呢。
之後很長時間,宋非沒和她聯係,一個是海上飄搖的小船,一個是陸地巋然的大山,他們沒有交集。宋非也許不過是順嘴幾句話,捎帶著就幫她解了圍,可林碧微記在心裏,這是一份恩情。她沉不住氣。到底是小門小戶出來的,一路不易,但凡受了誰一點好處都感動不已,做不到承了情而無動於衷。林碧微急切地想為他做些什麽,可她有什麽呢,無非一具輕薄的身體,何況即便急不可耐地售色東床,宋非也不定看得上。想了很久,宋非愛登山徒步,林碧微給他做了一雙繡花鞋墊。
這期間,林碧微做了詳細的案頭工作,按說到他這個身份,一個海城商會在他手裏盤著,該能檢索到大量的信息,可網上關於宋非的報道卻少到可憐,零星的幾則也是他出席一些慈善場合,林碧微想,要麽是他低調內斂,要麽是他不方便,不願在媒體上拋頭露麵。林碧微從老丁這裏投石問路,得來的信息讓她訝異。宋非根係縱橫,實力深不可測,是一匹體量足夠大的下山虎。以後每逢節日,禮貌性的問候有之,忽然的曖昧有之,宋非有時回應,有時落空,即便回應,也淡淡的。她想,獅子也好,老虎也好,兩人身份過於懸殊,拉不到一個頻道上,眼看著一座巍峨山脈,林碧微卻無法依傍,隻好含恨,不作他想。
直到三個月後,忽而接到宋非的邀約,林碧微驚喜緊張自不待言,心中的影影綽綽的念頭,按下葫蘆浮起瓢,死灰複燃了。
這邊老丁還在不安:“老大,真決定讓她摻和進來嗎?”
宋非端著的茶杯頓下,臉色中含著鐵青,老丁知道,風平浪靜裏藏著雷霆。“天心還不是你們這些玩意兒給帶壞的,到了這個局麵,你說怎麽辦?”
老丁不吭,添茶遞煙,擎著葵花向日般的笑臉:“平常也勸,真勸了,少爺畢竟還小嘛,貪玩了點兒,不算啥大事。”
“還不算大事,這次要是摟不住,還想做生意?弄不好咱們都得進去。”
老丁還在嘀咕:“不至於吧,天心也就耍個把女孩,能有啥?”可看看宋非的臉色,便知道此事深淺,不複敢言。
依據給定的路線,林碧微來到花木環護的林中小院,遠遠的,看到一個瘦削的中年男子,穿著像是送快遞的模樣,可年紀又不太像,男子潛藏在綠化帶裏,往林木縱深裏探頭探腦地觀望。很快被保安發現,過來詢問,男子支支吾吾的,被保安一陣推搡,跌坐在路邊,先是抽煙,後是哭泣。一個男人,大白天的,扭曲著臉,哭起來很是難看。
林碧微路過,和他偶然對視一眼,隻是泛起一點好奇,其實並沒看到眼裏。如她這般匆忙的獨立女性,目的明確,眼睛向上,笑容都是有的放矢的,平日裏,那些無關緊要的人,不過都是布景而已。搞笑的是,知道她分手後恢複單身,同事給她介紹過相親對象,聊過兩次覺得不合適,那人還理直氣壯地質問,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拉黑的同時,她心說,拜托,大哥,誰有工夫看不起你呀,是根本不想看好麽。那種骨子裏普遍的漠視,維持的那點禮貌也是因為自己修養好,因禮貌是最省事最敷衍的社交,她可得存著精力對付有用的人呢。
可她從男人身邊走過,他不哭了,抹一下眼淚,怔怔地看著她,忽而歎一口氣,說道:“姑娘,你也去這裏嗎?”他沙啞的喉嚨裏混著抽噎的水分。林碧微不置可否,不想搭理,他接著說一句,“你可要小心啊,他們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他指指叢林裏的白房子。在當時,林碧微隻覺得他來路不明,多管閑事,到事後回想,才能讀懂他的臉上和眼睛裏,閃過多麽絕望的仇恨光芒,當然還有被糟踐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