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死時台風壓陣,彌留之際,她勢必會想起那個同樣台風過境的夜裏她下令處置的孩子。十多年來,隻有她知道孩子是生是死。他以婚姻為跳板,攀龍附驥,這麽多年,對她身後的資源無所不用其極,成就了這一片勢力,可到底還是有所不得,這是他對她的冷漠應得的懲罰。臨死時,她甚至放出話:“你不就是想要個兒子嗎,現在可以告訴你了,就算他還活著,也許你還見過,可萬千人裏,你這輩子也別想認出他來。”宋非掐著她的手腕,從外麵看上去,似乎是留戀他的發妻,不讓她撒手而去。他咬著牙:“說,他在哪兒?”她笑了:“不是告訴你了,十七年前,那個北妹生下來就死了,你信哪個呢?”
她贏了,最後一著,他還是鬥她不過。
“你也別得意,你死後,骨灰我會抱回家裏,念想著你。”他叵測的嘴角,讓她明白他威脅的用意。他會把她衝到馬桶裏,在後輩麵前,對著遺像繼續做出恩愛不舍的樣子,“這輩子,你別想和我葬到一起。”可她早不在意:“我後悔當年不聽父親規勸,下嫁於你,”她說,“你就是這麽毒,他沒看走眼。”死到臨頭,她還在顯示她身份的優越,卻不想想,沒有他的運籌,她的後台能變現出什麽?宋非啐她一口,撇下她垂死掙紮。現在對調了個兒,她的父親行將就木,而他早已布局完成一個小型帝國,若真像她所說的,兒子還活著,他不信找不到。
那時,所有來此謀生的女孩他們統一蔑稱為“北妹”,自帶本地正統性,宋非也不過是在過江之鯽的女孩裏陸續擇取幾枚,借以私下疏散在妻子家族勢力下伏低做小積攢的怨氣,玩玩而已。後邊的那個女孩卻很有心思,費盡心機懷了他的孩子。宋非那時還罩在妻子的陰影裏,暗暗編織自己的勢力譜係,趁母老虎不注意,偶爾身體撒個歡可以,真刀實槍地弄出個編外的孩子,他尚不敢。可女孩聰明的地方就在這裏,確定懷上了,過了三個月才說,並把他直接拉到私人診所,讓他親眼得見,肚子裏孕育的是待價而沽的寶貝兒子。“你不要的話,我預約了後天的流產手術。”女孩撫住腹部,淚珠滾滾而落。宋非猶豫了。母老虎給他生了個女兒,他之前也讓一個北妹懷孕過,也是女兒,流掉了,這一回天賜機緣,他不能再錯過了。宋非當下決定:“算了,不管了,生。”
他一直懷疑身邊有妻子安插的眼目,卻不知到底是否走漏了風聲。妻子波瀾不驚。他正在收購當地銀行的股份,進行到一半,資金已經陷入不少,有進無退,他提心吊膽,擔心妻子使絆,卻發現最後幾個難纏的股東,忽然都順利簽了下來,旁敲側擊問及原因,對方笑眯眯的,不言自明的樣子。妻子幫他打了招呼?宋非有點迷惑,這不似她的風格。也許她並未發覺他的小動作,他僥幸地想。
女孩懷孕八個多月時,嶽父委托他去對接一次大型招商考察,是嶽丈老家的城市,他要帶隊,不敢請辭。再說離臨產還早著呢,宋非交代好女孩,請了保姆照顧,放心地率隊出發。他決意給老嶽丈把事情辦得圓圓滿滿的。對方打著老首長不忘鄉梓的錦旗,接待得熱情隆重,招商項目也談得融洽順遂。他乘興而歸,去找他的北妹,卻發現大門緊閉,屋內如洗劫似的,買給她的衣服、首飾、化妝品、家電,全都不剩,房子也賣掉了,倒是給他留了個紙條:
你走後,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沒保住,流產了,對不起。房子這些就當是我應得的補償吧,我走了。
很像是被女孩算計了一把。正因為太像了,難以置信。到這時候,他發現,竟然沒有女孩家裏的聯係方式,下意識裏,女孩不過是個青春的一次性的生育容器,他隻關心對他有用的那部分身體,沒有耐心也覺得沒有必要了解她的來曆,他讓人去她以前的工友那裏打探,輾轉得出的答案是女孩往家裏寄了一筆錢,再沒出現。
難不成老馬失蹄,真被一個小女孩給擺了一道?可這裏麵漏洞太多了,早產為何不聯係他?她在哪個醫院生的?前一段產檢肚子裏嬰兒還胎動活潑,怎麽摔一跤就流產了?他恨不得衝到家裏,搖晃沉靜的妻子,質問她:“是不是你幹的好事?你把那女孩怎麽了,我的兒子呢?”可沒有實質性的證據,他不能貿然對質。
過了好幾年,他才找到當時雇用的保姆。保姆告訴他的話也如反複排演過的:“您走後,小姐摔了一下,早產了,生下來是死胎,她受不住,精神崩潰了……”
宋非拉著保姆,輾轉趕到隔壁城市郊區的精神病院,望著已經眼神直愣的女孩,搖晃她,她虛弱的身子在他撼動下蒼白地搖擺,她舉著手,看著,衝他笑了,瘋瘋癲癲地說:“血,好多血……”
他兜頭扇了保姆一掌:“太太給了你多少錢?”保姆一聲不吭,任他拳腳發泄。怎麽都撬不開她的嘴,他甚至求她:“我給你更多的報酬,告訴我,孩子在哪兒?”保姆被他逼得無法,最後隻破碎地回他:“我什麽也不知道,你問太太……”
宋非明白了其中的前因後果。
可他也隻能壓著。和妻子對質有什麽用呢,她做得這麽絕,就沒打算再留後路。宋非想,孩子要麽死了,要麽還隱蔽地活著,這兩者,他都要弄個水落石出。這些年,宋非一直在找,他尋遍當年和妻子可能有交集的人,威逼利誘,都沒能問出下落。茫茫人海,有個和他血脈相親的孤兒,他知道他活著,可就是求而不得。妻子去世後的半年,他集中火力,幾乎將海城可能想到的範圍翻了個遍,掘地三尺,仍然沒有找到他可能存活於世間的骨血。
妻子在折磨他。他感受到了。
宋非將手裏的杯子往安放妻子骨灰盒的壁龕裏扔過去,已經換不回任何回擊。他攤開手,惡狠狠的,卻什麽也攥不住。
他甚至接受老丁的建議,在警務係統裏預留了他的DNA。過了一年,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朋友給他信息,有個入室盜竊的孩子采集的信息和他極為匹配。宋非見到他第一眼,這個皺縮的少年,“唰啦”一下,時光重回,他終於可以大致拚湊出妻子當年幹下的罪孽。
他和小北妹的勾當,妻子始終有眼線,在他浩浩****率團招商洽談期間,隱忍已久的妻子當機立斷,派人到藏嬌的金屋堵住她,逼她簽了房子售賣合同,將房內物什橫掃一空,然後直接拉去引產。孩子生下來,被抱到外間,因為不足月,因為沒尋到母乳,哭號得堅韌頑固。妻子嫌惡的同時,又忍不住好奇,他和別的女人搞出的孽種是個什麽樣的?說也奇怪,她看向嬰兒的刹那,孩子突然不哭了,還對她笑了一下。簡直毛骨悚然。她一哆嗦,這孩子倒是命大,還笑呢,以後有你哭的。她輾轉托人,送給相隔不遠、貧戶集中的博廈街上最寒磣的一戶人家。
等他回來,人去樓空,隻餘一抹隱痛。
這一痛就是十七年。
直到那天,一番驗證,確定無疑。宋非擁住這失而複得的兒子,發誓要給他最好的,彌補之前他陷在底層的虧欠。而他的寶貝兒子,在他老淚縱橫的摟抱中,受不住這突然降臨的熱情,一臉懵懂,掛著不知所以卻桀驁不馴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