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名為宋天心的張浩辰稀裏糊塗做了富家公子,竟發現還沒有在破爛博廈街上耍得開心。這樣的急遽轉換的人生,如同天上掉餡餅,而且這餡餅是黃金的,他想世上沒有幾人有如此幸運吧?可他很快隻覺出一份力不從心。
在宋非的布局裏,長兄逃港留下的兒子由他撫養成人,如父子情分,宋非安排他從政,這些年穩紮穩打,上有蔭庇,下有托舉,已然位置驕人;女兒留學歸來,在商界馳騁,幫他打理產業,已是父親的主心骨;風調雨順的,忽然多出個號稱是親生的小兒,哪兒看都多餘。這小兒流裏流氣,透著一股子市井裏積習難改的頑劣和猥瑣,上不了台麵不說,還常有覬覦之心,幾次口無遮攔將來要和兄妹二人平起平坐。
父親真是老糊塗了。
相處不到三個月,在其兄其姐虎視眈眈的防備下,在老宋的嚴苛要求下,除了報複性地胡吃海喝一番,宋天心並沒得到什麽實惠。老宋給他斷了之前的聯係脈絡,送他去貴族學校,請私教幫他補課,擊劍、書法、美術、鋼琴、禮儀,各種班安排得滿滿的,老宋要將他的過去連根拔起。宋天心明白了,金餅砸到頭上也是疼的,他不過是個可憐的殼,要趕緊填滿所有高貴體麵的東西,以符合老宋兒子這個既定角色。
他開始後悔上次莽撞的入室盜竊了,不為改過自新,為不入富貴之門。他這隻野鳥,在黃金籠裏,受這些冷眼和限製,處處有人盯著,失去了往日那些狐朋狗友,玩也玩不痛快。宋天心開始接連製造禍端,他十來年生活在貧戶,認知能力有限,闖禍也闖得醃臢,先是騷擾私教老師,故意撕破了那位大三女生的裙子,老宋關了他一天禁閉。再是打碎了一件雙耳鑲虎插花鈞瓷,這瓷器是個北方客戶為從他手裏承包工程時特請老家頂尖鈞瓷大師定做的,燒了十件,就這隻開窯華變,難得是虎眼,青邊黑眼,凶狠明亮,這瓶插什麽花都不足以激發其霸氣,唯獨插崖柏幹枝,野性遒勁,相得益彰,老宋喜愛非常。小宋臨門一腳,就將老宋的心頭好報銷。老宋將他關進佛堂。
宋非近年退居幕後,玩起了崖柏根雕,他的這棟別墅,是個小型收藏館,享譽嶺南,字畫文玩金玉除外,僅三樓一層的崖柏、檀木之類佛像,據說估價數億。關了兩天,老宋再一進去,被一股青春逼人的尿臊氣打了個悶棍。老宋真給氣著了,嗚哇亂叫,抄起牆上懸掛的辟邪木劍,滿室追討孽障。孽障繞屋跑了兩趟,停住了,笑咧咧的,等他劍刃劈下的刹那,小宋挺舉上身,穩穩擒住老宋手腕,木劍搖搖晃晃的,就是落不下來。孽子還笑嘻嘻的,眼神挑釁。“你說讓我在這兒對著佛們麵壁思過,沒說不讓我屙尿啊。”他還有理了。老宋氣急攻心,心髒承受不起,如石墜地,帶動得他坐了個屁股蹾。眼瞅著小混蛋大搖大擺地上樓而去,老宋吼出一句:“混賬東西,不要忘了你之前是什麽身份!”
吼出來,老宋驀然一驚。這不是妻子以前每每氣急時對他的最後致命一擊嗎?“宋非,莫忘了你當初是什麽身份!”妻子在時刻提醒她的恩德,不要翻了幾天身,就忘了將你從汙泥爛屎裏拔擢出來的恩人。
其實,宋非的出身稱得上家世淵深,父親曾掌控一方水陸碼頭,他也聽聞過那些昔日霧裏看花的繁華,隻是沒趕上罷了,運動一來,父親被劃了個惡霸,他老人家一甩手挺直死了,連累得他們兄弟在村裏無以存身,哥哥趕上過家裏的好時候,生養得嬌,到底受不了,逃跑了,是他攛掇哥哥跑的。那是另一段九死一生的慘烈故事,老宋輕易不願提及。哥哥竄逃後,家裏重擔落在他身上,他插秧、捉魚、偷東西,贍養臥床的老娘、年幼的妹妹、哥哥留下的妻兒,挖塘泥時他累到吐血,割稻子時他腰肌損傷,站不住,跪著割,往前匍匐,膝蓋都磨爛了……然後,生不如死時,上天開了眼,一束微光照在他身上,趕上了知青下放,妻子的知青點在他們村。那時宋非年輕,眉目敞亮,身板健壯,因為家世,談吐不凡,很容易從一幫泥腿村民中顯山露水,雖然身份低賤,還是吸引了這個下放的醜女孩。宋非心說,醜是醜了點,心腸不壞,總是揣著一些點心或者罐頭悄悄周濟他。原本他頂著這個出身,不敢想會有女孩和他成親,和醜女孩偷偷好上,也算聊以**。他沒想過還有撥雲見日的一天。過了些年,醜女孩的父親被重新啟用,竟然是那麽厚重的後台,女孩回到省城,還不忘他,不顧反對,將他調到海城的政府部門。他再見她,這才心有顫動,覺得她漂亮多了,微露的齙牙笑起來也好看了,他很是珍惜,小意使盡,曲意逢迎,將女孩感動得嘀嗒融化,最終成功高攀了她,喜結連理,他鬆了一口氣。盡管嶽丈並沒出席婚禮。這時哥哥在香港也闖出一片天地來,剛一開放,回來辦廠,做來料加工,上有政策,下有**,左右逢源,廠子興旺,他在家裏的聲氣才算日益茁壯。如此再過幾年,積攢了一定金錢資源,再看妻子眉臉,還那麽醜嘛,心下不言,還是覺得婚結得倉促了點,可逢到難事,被老泰山輕拿輕放化解於無形,又覺得娶妻若此,也還劃算。就這麽喜憂參半中,難免和妻子磕磕絆絆,有時拌起嘴,他剛要說句要強的話,妻子的五指山就壓將過來:“宋非,你莫忘了自己當初是什麽出身,不是我……”壓他經年,他敢怒不敢言。
可小宋聞言,才不管,直接強嘴:“你以為這些我稀罕?又不是我找你來的,有本事還把我送回去啊。憑空多了個全麵管控的爹,還多了個瘋瘋傻傻的媽,嘿,演電影似的,以為老子多樂意配合呢,前十來年怎麽沒見你們露麵,都死了嗎?”他眼含淚影,走得殺氣騰騰,扭著身子,“哈呸”一聲,吐了口痰。
老宋倒在地上,悲愴欲絕,心說報應,報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