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那扇灰色的鐵門,林碧微一度以為終於推開了燦爛的人生光景。
參觀完宋非的收藏行宮,到得頂層,宋非在樓頂花園等她。“我們又見麵了,小林。”宋非斟茶給她,“還要大碗喝酒嗎?”笑了一下。平常威嚴慣了的臉,突然的笑有雨後天霽的效果,放大了他的隨和。
林碧微趕忙笑著附和:“宋叔,上次楊局那裏多虧您……”她剛要表達謝意,宋非擺擺手:“來,喝茶。”他說,“我老了,到這個年紀,能交上你這個小友,也是有緣,”微笑散在他平靜的目光裏,宋非推過去一個小盒,打開,是一尊玉佛,“也不知道你們年輕人喜歡什麽,其他的都顯俗了,這個物件,我隨身把玩的,送給你,圖個吉利。”
她覺得貴重,指尖蜷縮。
“這麽說,林小姐是不拿我當朋友嘍。”說到這個程度,林碧微不好再拒絕,可也不敢貿然收下。宋非啜一口茶:“拿著呀,底下有事求你呢。”
林碧微陡然間正襟危坐,表態得過於鄭重,說:“您盡管吩咐。”
宋非笑了。“放心,不是收買你讓去殺人越貨,別緊張,小事一樁。先喝茶。”
喝了一壺茶,扯了一會閑話,宋非忽然問她:“林小姐有兄弟姐妹嗎?”
“家裏就我一個。”她的原生家庭,在這城市裏,沒人知情。
“在這裏也沒個親故?”
“嗯,沒。”
“一個人打拚,確實不易。”
事後她才琢磨出玄機,這城市裏她孤零零一人,沒個根基,就算消失了,一時半會也沒人在意。
“聽周立說過你的努力,女孩子自強自立,到哪裏都受人尊重,是好樣的,我很欣賞,”他說,“可惜我的子女,不及林小姐這樣爭氣,特別是小兒,最不省心。”
林碧微想,那是呢,含著金鑰匙,不管往哪個方向,一抬腳,路自動鋪好,換做誰也不用滿世界急吼吼地爭搶。
“請你來,就是想讓小兒多和你接觸接觸,以後你多開導他。”宋非說,“給你添麻煩了。”
林碧微想,帶孩子?保姆?少爺侍讀?
“小兒不成器,有件東西,家裏一直收著的,被他拿了出去,也不知是賣了還是送了人,他脾氣壞,不肯說,現在不知下落,當然他也是無心的。你和他熟了,方便時幫著問問。”
林碧微滿腹狐疑,你怎麽不去問?就這麽確信我會問出來?
“是什麽東西呢?”
他眼裏精光一閃,沉吟良久,方淡淡地說:“他自己知道的。”又說,“周立那邊我幫你請了假,薪資照付,忙完這一段,你要是願意繼續留在我這裏,那就更好了,”又說,“當然,還要征求你的意見。”
這就是沒得商量了。林碧微一陣竊喜,舒一口氣,看來這回押對寶了,換一個山頭,風景自會不同。她心懷感激,加水添茶。“謝謝大叔,”她說,“可我還是想不識相地問一句,為什麽選擇我呢?”
宋非笑得竟有些寂寥:“以後你會知道的,相信我不會看錯。我老了,和小兒溝通起來,他也聽不進去,隻好辛苦林小姐。”
見到宋天心,林碧微才體會出宋非的頹然老境。宋天心斜躺在沙發上,蹺著腳,一臉的玩世不恭。“老頭派你來的,監視我?”他說,“現在我要去拉屎,你要不要跟著?”
林碧微眉頭都懶得皺,這種兩人之間的較量和輕型劍拔弩張,她太熟悉了,前麵有暴躁的母親長年陪練,後麵在公司裏有周立,都是針尖對麥芒的脾氣,這些路數林碧微早已修煉得揮灑自如。她率先打開洗手間的門:“祝你拉得順利哦,要幫你擦屁股嗎?”她平靜的樣子,風雲都能攥在手心,宋天心氣勢上先輸了半截,倒訕訕的了。“從今天起,我來給你補習英語,簽訂的協議是你什麽時候分數及格了,我才能拿到工資,所以,我們都用點心,行嗎?”林碧微說,“要沒別的事,我們開始吧。”
“還是別費這個勁了,”宋天心說,“這屋裏的,你看上哪個,拿去,就當補你工資了,”他說,“我覺得我們沒必要為難對方。”
“你好大方哦,可你真能做得了主嗎?我可不想拿了件東西,像某人似的,做個小偷,多丟人哪。”
提到他醜事,戳到痛處,宋天心氣咻咻的,踢倒燈台,又摔了一個茶盞,宣示他對這裏的物件毋庸置疑的所有權。
“這就惱了?”林碧微旋轉著杯子,一杯清水喝得不疾不徐,“底下還有呢,要不要我說下去?”
“你說,你說。”
“你哥你姐人家都是留學回來,各自獨當一麵,你爹雖然提供了平台,可他們也的確有能耐,是給台子接著添磚加瓦的;你呢,除了會使性子撒個歡,做點男男女女的爛事,耀武揚威的,還會什麽呢?那些圍繞身邊恭維你的,真以為都怕你?無非想從你這裏和你爹攀上一層關係,分點蠅頭小利,他們對你笑得多用力,就說明生活是多殘酷。你馬上要十八歲,睜開眼看看你博廈街的那些小夥伴們,要麽在努力上學,要麽早早下來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有幾人不竭盡全力,以求命運開恩於萬一?你真該慶幸你偉大的瘋娘當初賭對了,讓你僥幸成為寄生在好運氣上的廢物。”
“你,你……全他媽屁話,你以為我傻嗎,沒想過這些事兒?再說,你有什麽資格評判別人的生活?告訴你,世界就是被你們這些把野心和欲望包裝成夢想的狗日的弄壞掉的,到處都是鉤心鬥角,亂糟糟的。我在博廈街上,有自己的活法,至少每天都是快樂的!”
“可拉倒吧,傻弟弟,你那不叫活法,叫混日子。一個兩手空空的人,連給暗戀的女孩送個東西都得靠入室盜竊,還快樂?你這快樂可真夠掉價的,接近於無恥了。”
“我偷的是街麵上橫行霸道的禍害家裏的,不覺得有什麽跌份的,哎呀我去,算啦,說不過你,讀書多的就這德行,說啥都一套套的。”他惱羞成怒,卻也無計可施,又不能給她兩拳,隻好恢複吊兒郎當的樣子,笑嘻嘻的,“看來對我做了不少功課,還有沒,說不定再激將一下,真能把浪子喚回頭呢,多有成就感的事,是吧,大姐?”
“才懶得勸你,我有自己的事做,到哪裏都餓不著。我是可憐你,寄生在別人屋簷下,屋簷再華麗,人家再有錢有勢,也是人家的,你不過是個暫時的陪客,有你倆哥哥姐姐,輪不到你做主角,再這樣瞎混一氣,到最後,老爺子一死,你屁也不是,一聲滾,立時被逐出家門,倒是也沒白折騰,落一個瘋娘要養活。”
宋天心忍不住,這女人太惡毒了,想扇她幾巴掌,他攥住林碧微衣襟,右手揚起,遲遲,還是沒落實。“你不是來教英語的吧,說吧,老頭讓你來幹什麽?”一旋手,作勢要卡她脖子。
“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危險處境,告訴我那件東西去哪裏了,我告訴你個天大的秘密。”
“什麽秘密?”
“你家老頭,肝癌晚期。”
“你怎麽知道的?”
“那就是我的本事了,”她說,“現在你哥姐還不知情,尚有轉機,不然,他一死,你也就到頭了,OUT,出局。”
宋天心渾身一震:“你說的是真的?”
“現在,可以把那件東西的下落告訴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