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好喝幾盅。玻璃小瓶,六兩,當地產的米酒,味道清甜,主要是便宜,幾塊錢,配一碟切得細薄的豬耳,夠他消磨半個晚上。他喝酒也不單是因酒癮,而是拿這個止痛,腿疼時,喝上一氣,醉醺醺的,能暫忘了疼。近來他的靜脈曲張更嚴重了,血管瘀滯,血瘤子一嘟嚕一嘟嚕凸在那兒,呈紫黑色,葡萄豐收似的,從小腿盤根錯節一直延伸到膝蓋以上。喝醉了,他恨不得照自己腿上打幾巴掌,同樣都是出力的,別的人怎麽沒有靜脈曲張?你呀,真是,生就的賤命,屁症還不少。可他不敢打,醫生警告過了,你就拖著吧,幾十年的爛腿,血管都打結了,疙疙瘩瘩的,一旦血瘤破了,沒法止住,小醫院都不敢接收。每次上工前,他用紗布將兩條腿小心纏上一圈,再套上厚厚的勞動布褲子,生怕磕碰了。

可老徐最近幹勁很足,他被品牌油漆的家裝公司聘請為高級工,不用再自己到處去找活兒,公司的訂單源源不斷。現在年輕人買個新房不易,裝修起來,對牆麵色彩要求高,一個房間恨不得幾種顏色,嬰兒房有的還要用多種油漆調配出色彩效果,他手藝好,不偏色,刷得細致均勻,曆經嶺南濕漉漉的回南天好幾年都不返潮起泡,客戶間相互介紹,指名要他們公司老徐來刷。工資挺高,他挺驕傲。刷著別人的房子,他心裏美滋滋地想,看什麽腿啊,哪有那個工夫,哪天真不行了,一蹬腿死了算了,趁現在還能幹得動,再辛苦幾年,攢下些錢,說不定還能給茵茵買個小房子呢,到那時,他得好好刷它個五顏六色。他嘿嘿笑,笑了一半,想女兒喜歡素色,可能不允許他發揮呢。他還是咧著嘴笑,同事問他:“老徐,笑個啥呢,白日做夢娶著媳婦了?”他也不惱,樂嗬嗬的。

可是,女兒沒讓他將好夢做完。

乖巧的徐茵茵,忽然下了學,再不願上了。

老徐後來才理解女兒為何不上學的。

徐茵茵學習中等偏上,有點偏科,但他知道,女兒盡力了。自上了高中,徐茵茵更顯瘦了,她聽父親的,一門心思撲在學習上,希望能考上一個像樣點的大學,有個相對穩定體麵的工作,以期將來父親老了,更好地報答他。而老徐,對女兒欣慰之外,壓在心底的,還有一份額外的感激。

當初,妻子要和他離婚,老徐沒什麽可說的,抽著煙,煙蒂灼了手指。年輕時,妻子很美,在他這裏,有些枉費。他甚至勸徐茵茵:“囡囡,聽話,跟你媽吧,對你將來好……爸爸沒本事……”可女兒還是選擇跟了他,老徐的眼淚唰地就落下來了。後邊母親幾次開車在學校門口堵她,要接她走,徐茵茵都沒曾動搖。老徐加倍對女兒好。日子捉襟見肘,父女倆卻其樂融融,在博廈,賣菜的、修鞋的、算卦的,但凡和這些老相識攀談起來,老徐三句話就能扯到女兒身上,一個父親對女兒的護犢情深,誰也招架不住。老徐是真得意,這個女兒,俊俏、勤快、爭氣,是他寒磣的大半輩子裏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是上天恩賜的禮物。

可不知從哪天開始,女兒不再有啥事都和他嘰嘰呱呱說個不停了,放了學就進到自己的小臥室裏,連開關門都輕手輕腳,心事重重的樣子。老徐試探問了幾次,她不說,他谘詢過同事,得到的反饋是女孩兒到了這個年紀,自然有點敏感叛逆,心往內收,沉默寡言,注重自己的私人空間。“沒事,老徐,你就是對閨女太過關注了,沒了距離。不能這樣,你得給她留點空間。”老徐剛要寬點心,卻突然,女兒不願上學了。怎麽勸都不聽,也問不出原因,老徐動怒,甚至打了她幾下,當然下手很輕,可話說得有點重。愛之深責之切,眼看著通往未來的唯一一根希望的繩子,毫無征兆,哢吧,斷了,老徐捶胸頓足,卻無計可施。

這天,剛吃完早餐,徐茵茵將一個紙包丟給父親:“預約了後天的手術,去看腿吧。”

老徐接過,打開,眼睛被蜇了一下,眨巴著:“這……這錢,從哪來的?”

“你別管,沒偷沒搶,”她說,並追加一句,“反正指著你做個裝修工,天天批牆攪油漆,忙活了半輩子,也醫治不起那副爛腿。”

“裝修工怎麽了,瞧不上?那點工資是不高,可也沒耽誤把你養大啊,都會吧啦吧啦強嘴了。”

“那是,看怎麽養法,有口吃的能活著是養,人家金堆玉砌也是養,”徐茵茵噙著眼淚,“就當我欠你的,這次我還你,以後我們誰也別管誰。”

老徐歪著脖子,眯著眼,使勁看,卻看不懂現在的女兒,他換成商量的口氣:“茵茵,要不你還去上學吧,學校我幫你打聽好了,就插到複讀班裏,不拘考上什麽,爹都供你。”

可女兒一句話就將他頂回去:“你有錢?”

“我現在工資漲了,再說,沒有也可以借嘛,你這樣在酒店裏做事,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都說了,不要你管。”她說,“你要的不是女兒,是學習好、乖巧、聽你的話的那個小人兒,你真在乎我嗎,你在乎的是你的麵子。是不是覺得我現在拿不出手,給你丟人了?有本事你再打好了,我就這樣了。”

這些勢利的家長,還好意思說,體麵時是你女兒,不體麵就不是了,也想得太美了。她得拿出這惡狠狠的勁兒,徐茵茵咬著牙,掐著虎口,怕自己泄了氣,做不到凶狠到底:“認不認我這個女兒,隨便好了。”徐茵茵開門走出去,“記得,後天。”

望著女兒倔強娉婷的身影,老徐歎一口氣,想,真作孽,上次不該不分青紅皂白打罵她的,這下好了,多少年維係的父女感情,前功盡棄。老徐在自怨自艾,卻不知這是女兒留給他的最後一抹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