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別苑”是他們私下給的稱呼,實際上不過是一棟臨海別墅。它特別的地方是一樓極盡奢華,二樓裝修簡單,全樓不通電,以示無任何電子設備監控,落地窗簾遮掩,室中置仿古青玉五枝燈,高七尺五寸,下作蟠螭,龍口銜燈,點燃後,鱗甲閃動,屋裏明亮閃爍,燦若星辰。人就在這瑰麗夢幻中放心地撒歡。老丁的演藝公司負責往這裏輸送大小的女伶,以供各路要人前來消遣。

她依稀記得車開了很久,被架入屋裏時撲麵嗅到了鹹潤的海風,到了屋裏,高高低低走了一段樓梯,揭掉眼罩,眼前是一張白淨麵龐的中年笑臉。男人的嘴唇薄而缺少血色,時不時舔一下,油亮的眼珠轉動騰挪,靈活的眉眼和鋒利的嘴唇配合出一個三角區,跟著大佬,眼珠一錯,察言觀色,嘴唇開合,隨時見風使舵。再細看,他並沒有笑,可能平日笑得太多,太下力氣,臉上的紋路早已慣性固定了,像一張麵具,所以他憤怒時,也透著一團喜氣。

“這玉虎頭是宋天心送你的吧,他倒挺舍得,沒事,我們不追究,”他說,“但是,你得交代一下這裏麵少了的那件東西,去哪兒了?”他眨眨眼,“很小的一個東西。”

徐茵茵打量著屋子,覺得似曾相識。低調的房間內,最醒目的是中央的水床,床被裝飾成一艘大船的模樣,船頭上屹立著一件天然形成的崖柏長龍,龍身上嵌著碧玉**,人在船上,搖槳打櫓,船便乘風破浪,如置身波濤翻滾的海洋。望著那件龍形崖柏,她想起來了,那些視頻上的場景就發生在這裏。

她打了個冷戰。

“知道多少錢贖回的嗎?”老丁伸出五根指頭。這還是闡明利害,店主忍痛割愛,實價遠在這之上。“你倒好,白菜價賣了,不過賣了也沒啥,那個芯片你留著也沒用,想想放哪兒了,這個回頭還送給你。”老丁摩挲著虎頭,“這個大個的籽玉,沁色柔潤,真是難得,”他說,“再給你的話,別典當了,我幫你收了它,足夠你家買套房了。”老丁放下玉虎頭,等她回話,“還不打算吐口嗎?”他說,“叔叔知道你是被迫卷進來的,沒打算傷害你,可你要是這麽不配合,也就別怪……你想想,家裏還有老爹等著你回去呢,他可就你這一個女兒。”

她發現老丁的兩隻眼會變換,一會是狼,目露凶光,一會是羊,溫良濕潤。在狼的凶狠和羊的苦口婆心中,徐茵茵沉默得明顯力不從心。

“還不說嗎?”

“叔叔,我沒見過,真的。”

老丁搖搖頭:“這就不好了,你是清白人家的孩子,年紀這麽小,不該說瞎話。”他說,“這屋裏的場景是不是覺得熟悉?”老丁歎口氣,“那可能是你忘了,沒事,我幫你回憶下。”

他搬出筆記本,支她跟前,放出一段視頻。徐茵茵臉紅耳赤。老丁在旁邊講解:“聽說你喜歡唱歌,你仔細看看,這個女的,認識嗎?”電腦上一對男女**身體,在船形水**呻吟。當事的女孩,竟然是曾紅極一時的歌手。“給你機會了,你不珍惜,到現在你可能還認識不到這事的嚴重性,非要卷進去。”他又打開幾個視頻,徐茵茵低下頭,不去看,老丁拽著她的頭發,摁住她的脖子,讓她盯著電腦。畫麵上男的**著,她不曾深入社會,不知道這些人都是有來頭的各路諸侯,身下的女生嬌喘著,有幾個,她認出來了,是平日星光熠熠的角色。

她感到一種恐懼,如掉進一個莫名的旋渦裏,徐茵茵張大著嘴巴,哇地哭了。“叔,您饒了我吧,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老丁惱了,扇了她一個嘴巴子,抽了支煙,她斷續的哭泣讓他心煩,老丁舉起煙灰缸,要給她一下。

正於此間,身後一聲喊:“老丁,你幹什麽?”一個女子奔過來,將電腦合上。

老丁還瞪眼:“你充什麽好人?”他嘀咕道,“我可不像楊雲濤,以為宋非對你高看一眼,就嚇破了膽,其實你算個什麽呢,真不知老頭發昏看上你哪點了,告訴你,最好別惹到我,不然……”他做了個淩厲的手勢。

“好,你厲害,有本事你去問老宋,別他媽就會嚇唬個小女孩,”林碧微把電腦杵他懷裏,“現在,請滾出去,好嗎?”

轟走了老丁,林碧微坐下來,淒惻地笑笑:“妹妹,別怕,有什麽話,和姐說。”

徐茵茵捏著紙杯,手不住地顫抖,被林碧微握住,放在手心,林碧微望著她:“妹妹,我也害怕,在這裏,我們都是螞蟻,他們隨時可以碾死我們,無聲無息地。”說著,她流了淚,清冷的淚珠掛在臉頰。

盈盈的笑臉,家常的裝扮,讓徐茵茵感到一絲溫暖和信任,卻不知這是早已商量好的,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

“我要是勸不下你,你知道他們會怎麽做嗎?”徐茵茵看著她,手抖得更厲害了,“他們會讓我們成為剛才你在電腦上看的那種玩物……”林碧微幫她揩去淚痕,自己也擦了擦眼睛,攬著她的肩頭,在她步步驚恐的目光中,說道,“所以,就當幫姐姐了,也是幫你自己,你知道的,都說了吧,好嗎?”

驚惶中,徐茵茵點了點頭。

一個小時後,林碧微來到樓下。

“問出來了?”老丁問她。

林碧微沒理他,兀自坐下。

老丁趨附過來,一臉喜氣:“老大果然沒看錯,真有你的,”他說,“我們怎麽就沒你這親和力呢,循循善誘的,說哭跟真的似的,哈哈……”

林碧微正色而起:“剛不還說我算個屁呢?我也告訴你,老丁,我是無足輕重,是不入你眼,但這次隨著了解越多,我越不願意卷進這個渾水,也沒打算和你在老頭跟前爭寵,明白嗎?”

“都不過是想傍上老宋這棵大樹走點捷徑,假撇清什麽,”他說,“你已經進來了,還能抽身嗎?”

林碧微歎口氣:“禮盒就在她工作的酒店個人衣櫃裏,她根本不知道夾層裏有個芯片,隻拿著那個虎頭去典當,想換些錢,給她父親看病。你去取吧,回頭你給老頭說一聲,事情解決了,讓他也安心。”

到這時,老丁是有一點感動的,讓他給老頭匯報事情搞定,而所有的計策幾乎都是她設計的,卻沒邀功,老丁想,是個有心氣的女人哪,成也在你單打獨闖,敗也在你單打獨闖,在老頭跟前,我追隨這麽多年,總不能讓你搶了風頭。老丁說:“你確定她真不知情,沒動過,沒有備份?”

“一個小女孩家,應該沒那個心機,問起所有事來,她一概不知,不像是裝的。當然,你要不相信我,自己再去追問好了。”

“那也不必,相信你的能力,絕對騙得她給你交了底。”老丁嬉皮笑臉的,忽又很憤怒,“你說老頭也是,這麽重要的東西,放在哪裏不好呢,非得放在他所有收藏裏最不值錢的玉虎頭盒子裏。這一頓折騰……”

“這芯片裏到底是什麽重要東西呢,值得這麽大張旗鼓?”

“我覺得你還是別好奇了,”老丁叵測一笑,“為了你好。”他說,“我去取,你看住她,回來再做計較。”

老丁驅車而去,過了個把時辰,方才返回,進屋衝林碧微搖搖手裏小小的黑色芯片。“嘿,果然在裏麵。”老丁放心了。他取了紅酒,倒了兩杯,顫顫巍巍,杵到林碧微跟前,“事妥了,來,慶祝下。”“叮”一下,和她碰了杯,老丁示範性地喝了。林碧微也抿了一口。

老丁笑了。

林碧微扶著額頭,暈乎乎的,坐立不穩,頭臉發熱。回想一下,酒裏有一點淡淡的澀味。林碧微驚住,破口大罵:“老丁,你想幹什麽,所有的功勞都歸你了,你這麽做,還算個人嗎?”她嘶喊著,“我要給宋非說,給我電話,我要打給他……給我電話……我要告訴他……”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轉而想到,如果宋非不授意,他哪來的這個膽子?但她還心存幻覺,或許宋非不知道,老丁這個狗東西作孽,可事後即便宋非知情了,大約也隻會裝模作樣訓斥老丁一下吧……林碧微欲哭無淚,捷徑還沒走通呢,就已經付出恥辱的代價,她從憤怒轉換為恐懼,身體像是一張弓,被不確定的驚恐支配著,抑製不住地顫抖,她深刻體會到了剛才徐茵茵的抖動。

老丁終於支好拍攝支架,走近她,他說:“你不是好奇盤裏都是什麽內容嗎,我們總得有點把柄抓在手裏,錄上這一段視頻,就有理由相信你了,以後再做什麽,我們就一條心了。”老丁扯她衣服,“菩薩低眉,金剛怒目,我們都是閻王跟前的小鬼,做事得多替老大想想,不能有紕漏。”他開始解皮帶,“沒辦法,你擔待,”老丁黑壓壓地覆蓋下來,垂在她耳邊,說,“想平白加入進來,暗地裏總要付出些代價,耍些心機就能狐假虎威,世上哪有那麽便宜的事,是吧,妹妹?”

她想掙紮,想打罵,想哭喊,想討價還價,可頭昏腦沉,眼皮上似墜著鉛塊,睡意襲來,她躺倒在沙發上,動彈不得,費力睜開眼,發現二樓拐角處徐茵茵正朝樓下客廳這邊探看,她捂著嘴,流著淚,掏出手機,那樣子要報警,阻止老丁的暴行。林碧微作勢讓她退回屋內,對她微笑,沒事,妹妹,你不要輕舉妄動,因為,沒用。可徐茵茵還執意小幅度做手勢,手指淩亂,林碧微看了一圈,也沒能猜到她的心意。可她還是堅持讓徐茵茵退回去,裝作沒看見。林碧微轉過眼,老丁帶著煙臭的喘氣壓過來,她感到一陣目眩,忽而領會徐茵茵的意圖,她無聲苦笑,眼淚滑落,這下壞了,原本以為已經平穩推進的事情,又要**起不可預測的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