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裏那條河流總是豐盈的,悠然地流淌,最後匯入浩**東江。晴好的日子,雲朵在河中靜靜流動,兩岸的花草一臉爛漫,仿佛人間從來沒有秋天。沿著河岸走下去,走過草地,走過花朵,直到有一處高坡。坡上長著灌木小樹,仔細看去,每棵樹身都鐫刻細小的文字,有的奔放,有的婉約,不外是附近學生的萌動情愫。周末時,她常來坡上坐坐,摘一枚草葉,在手心揉搓,望著河麵潺潺,心頭浮著朦朧的憂傷,青春期的女孩子,有了柳絮般起落的心事。
她在河流左岸,也就是所在的學校在河流左岸。其實,河流本來隻有此岸和彼岸,可是她卻喜歡這麽叫法,就如他的名字叫孟陽,她卻喜歡叫他大熊一樣。他身形高大,笑起來,像是一張網,籠罩著她,她甘願被籠罩,信賴地接受他的光芒。
當時,對岸是廣闊無邊的田地,齊整的稻畦,始終是一片模糊的印象,仿佛很神秘很遙遠的樣子。那個讓人溫暖到心碎的黃昏,他曾牽著她的手,在棕櫚上刻下他倆的名字,她撫摩著那並排刻下的名字,眼角濕潤,心跳加速,她說:“大熊,你看,它們在一起了,多麽好……”他眼睛明亮,望著她,嘴角含著夕陽的光線,她想就此沉溺下去,可他有主意,說:“茵茵,我們都是沒有家底的孩子,隻有好好學習,才能有未來,等我們考上大學了,再來這裏,”他忽而變得羞澀起來,這麽大個子,在她跟前紅了臉,在鄒孟陽和徐茵茵兩個名字之間,還留了一點空白,“還有三個字呢。”她知道,她懂得。她真想幸福地哭上一會兒,她原本的要求很少,那些情愫壓在心底,能和他一起學習,一塊散散步,她就很知足了,可命運一下子恩賜這麽多糖果,她有點受不住了。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事嗎,你眷慕的人,也恰好眷慕著你,眼睛裏倒映著彼此的心跳,咚咚咚,她捂住胸口,生怕一顆心會化作水鳥飛出去了。她扶住棕櫚樹,吸一口氣,空氣都是甜的。他還在說:“到那時,再刻上,你要記得,追你的人那麽多,不要一轉身甩了我哦。”她終於忍不住,眼睛落了一陣急雨,她哭了,又笑了,打他一下,努力點著頭,一臉篤定,一臉憧憬,拉著他的手,一直走到落日盡頭。最後,望著渾圓的落日,她說:“幸福鳥飛走了,飛到右岸去了。”她管那種白色的水鳥叫幸福鳥。此刻,連一棵草一朵花,都是幸福的。他攥著她的手,拂開她臉上繚亂的鬢發:“我們一起努力,也會飛到對岸廣闊天地去的。”
她信他。一直相信。
……
她知道,那封信是張浩辰逼著他寫的。她不怪他。她甚至傻傻地想,張浩辰,你不是要糾纏我麽,那我就奉陪你好了,可是,你不要耽誤他,他是我心底的那顆星,是我右岸的風景,他有遠大的前程。
她下了學,在酒店做前台,鄒孟陽還曾費盡力氣找到她,徘徊在門外,到了晚上無人時,才進來,問她為何不上學了。她一言不發,他開始扇自己耳光,哭著,求她原諒。她不為所動,滿眼冰冷:“我學習又沒你好,上學有什麽用呢,考上大學,還不是給人打工?”她頭也不抬,“你的目標不是中山大學嗎?你不說家裏還指望著你翻身,帶他們一起逃出窮窟嗎?還不去努力?你忙,我也忙,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
都高二下半學期了,我的真命天子,你要拚搏進取,考上心儀的學府啊,我不值得你再浪費心力。她笑了:“說起來,多虧你拉的好皮條,誰能想到呢,張浩辰走了狗屎運,現在變成了宋天心,他對我很好,他老爸有多大勢力你知道嗎?隻要我願意叉開腿陪他玩,這個酒店他現在眼都不眨就能買下來送我呢。”她說,“可真要感謝你。”
沒想到才幾月不見,她出語這麽直接粗鄙,他愣在那裏,淚珠子掛在臉上,一時都忘了哭泣。
“怎麽,還不走,好吧,給你看個東西,這是宋天心今兒隨手給我的,說我是98年屬虎的,送個玉虎頭給我,哈,真遺憾不是屬大象的,說不定這傻玩意還送個更大的呢。”她鼓動鼻翼,笑得無所顧忌,“你能送得起再來找我哈,”她說,“我也陪你玩兒。”
鄒孟陽嘴巴張著,一下子心被掏空,凸著眼睛,憋得滿臉紫紅,“好,”他說,“徐茵茵,原來你是這種德行,你活該!”他一跺腳,轉身跑掉。他奔跑的身影漲滿憤怒的夜風。
等他徹底消失不見了,她的眼淚才嘩嘩流下。
……
她來到河邊坡地,找到那棵棕櫚樹,掏出小刀,把自己的名字劃掉,樹上於是隻剩下他的名字,在晚風中,孤零零的。徐茵茵哭了,她摩挲著他滾燙的名字,心說,對不起……右岸或許是我今生無法抵達的一個夢吧,我的親人,你要替我去實現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