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周信奎和妻子拌了幾句嘴,是因學校暑假組織去張家界旅遊,本來妻子蔡玉芬作為優秀教師在其中的,可副校長關勝根的妻子也想去。“市裏是獎勵年度優秀教師,她一個家屬,又不是老師,再說上回已經占用名額去過一次,憑什麽還要去?”

周信奎不幫襯著說這句還好,一說蔡玉芬更奓毛:“憑什麽,你說憑什麽?憑人家是副校長夫人。”妻子眉毛立著,痛心疾首的樣子,“我能怎麽說,隻好拱手讓出名額。”蔡玉芬氣呼呼的,“讓了也就算了,你猜她後邊說了句啥?”

“說啥了?”

“她說‘你家老周前一段不是身體不好,正好趁暑假你多陪陪他’。”

周信奎前一陣子對於人事升遷不滿,這個教務主任一幹七八年都沒個動彈,憤憤不平,向來工作積極的他,報複性地休了一個月病假。誰都知道是賭氣。

這事兒做得氣人,話說得更傷人。周信奎也被煽動起情緒,罵了句:“狗仗人勢的東西,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妻子還在嘟囔:“那人家也有依仗,不像我,名額被擠了不說,還受一肚子閑氣。”

這就很直接了,潛台詞裏又在埋怨他沒能耐,七八年了,還在原地打轉。妻子摔摔打打的,甩著臉子擇菜做飯,嘴裏仍沒閑著。周信奎盯著女人翻動的兩片中年嘴唇,歎一口氣,為自己,也為她。這個女人啊,當初在師範學校,心高氣傲,一心學了英語要出國的,蝸角名利何曾看上分毫,現在呢,做個怨氣滿腹的英語教師,被生活糟蹋得一身臃腫。他恨恨罵了一句,也不知罵誰。

“前一段不是有人匿名舉報呂鳳池貪汙建校款,他昨天和我約談,聽他那語氣,竟懷疑是我背地裏幹的。”

“你怎麽說?”

“能咋說,他那個人,素來疑心,分辯他又不信,老子一氣,跟他頂了幾句。”

“你,跟他吵?”蔡玉芬說,“真有出息!可有你好果子吃的。”

當時呂鳳池舉著教育局轉過來的舉報信複印件,向他們幾個副手質問:“我還有不到一年就退了,你們就那麽急嗎?”別人都不吭,唯獨周信奎覺得最委屈,辯解了半天,也沒消除對方的疑雲,一時激憤,也是氣不擇言,嘀咕道:“你的一年和我們能一樣?”呂鳳池一時氣結,嘴哆嗦著,顫抖了半天,說:“好,好!”

周信奎想起就堵得慌,抖抖翻看的報紙,摔在茶幾上。

這動作引發女人的進一步對抗:“給誰看呢,有本事去外麵摔,在我跟前耍脾氣算什麽。”

周信奎大幅度地把門拉開,一頭栽進外麵的黑夜。身後妻子追問:“幹啥去,還吃不吃了?”

周信奎沒好氣地說:“死去。”

憋了一肚子氣,出了門。信步走到操場旁邊的小花園邊上,心想,真是該爭取一下了,老這麽著,別說女人看不起,自己也憋屈。又想,這回建教學樓,還差最後一筆資金,何入海已經答應讚助,事成了,也算一個亮點,呂鳳池還有一年就要正式退了,到時候人事調整,有了這個亮點,怎麽著也可以搏一下……鬱悶地抽著煙,煩亂地想著,直到煙頭灼了手指,才慌忙甩開,彈到旁邊小花圃的泥地裏。煙頭的火點劃了一個弧線撲過去,然後濺起一聲尖叫。周信奎推推眼鏡,大約看清花圃的樹下有一對早戀的學生。剛才他就覺著不對勁,隱約一團黑魆魆的,沒顧得上想,原來是見他來了,靜悄悄地埋伏在那兒呢。

周信奎嗬斥道:“誰,出來!哪班的?”

一團大黑影拉著身後一團小黑影,鬼鬼祟祟地,往前走了一步。隻憑對方嗯的一聲,周信奎就判斷出男生是杜一鳴。這個小禍害,他太熟悉了,打架鬥毆、勾搭女生,哪件事也少不了他。“杜一鳴,你可是記大過一次的人了,再這麽胡鬧幾次,離開除就不遠了。”

杜一鳴擰著頭,滿不在乎:“那我早日爭取。”

周信奎氣得跺腳:“少廢話,回去寫份檢查,下周一升旗當著全校:檢討!”然後叉開手虛晃一槍,往杜一鳴背後一指,慣性地說:“還有你,小姑娘家,不知檢點,和他一樣,回去檢討,下周你倆一塊念!”

說完,周信奎就氣衝衝走了。

然後,何灣灣就嚶嚶地哭了。

杜一鳴心都要碎了。

燈光暗處,其實周信奎根本沒看清那女孩是誰,何況杜一鳴還把她擋在身後。要知道是何入流的寶貝女兒,老周可能就裝作沒看見走開了,這樣也就沒有後麵的事了。

可何灣灣一想到要在全校師生麵前宣讀檢查,就覺得天都要塌了,丟臉死了。她哭得梨花帶雨:“我就不該和你出來的,這下好了,嗚嗚嗚……”何灣灣捶打著他,哭得更厲害了。

杜一鳴追了她兩個多月,都破紀錄了,以往哪有女孩他短期內拿不下的。一張帥氣的臉,痞氣的笑,幽默的談吐,那些輕易拿下的女孩也很快被他輕薄地甩開。唯有這個何灣灣,像是童話裏走出來的,睫毛長長的,眼睛亮亮的,笑起來,帶著一份天真和明朗,看她一笑,讓人心情也莫名好了起來。不像他平常耍的那些女孩那樣,帶著一種故作風塵的輕佻相。何灣灣出落得古典而矜持,像什麽呢,如溫室裏開出的新花,幹幹淨淨的,香氣也不一樣,不刻意,不濃烈,清清的,淡淡的,反倒讓他更難忘。以前他耍女孩,都玩的是酷酷的做派,要那種被女孩圍繞的感覺,享受著,也嫌惡著,忽冷忽熱、若即若離的,那些女孩反而更黏著他。這回不一樣了,何灣灣久久不回應,而且好像對他也不怎麽感冒,終於輪到他在一邊輾轉惆悵了。

越是追不上,越激出他的執拗,心思用盡,今晚這才約出來,剛把她哄上路,一下卻被周信奎給毀了。杜一鳴牙根癢癢,卻無計可施,眼睜睜地看著何灣灣哭,清澈的眼淚像是露珠,嬌俏的臉頰粉撲撲的,他想,她真美啊……他握住她撲打的小手,嘴唇抵在她的眼睛上,她的淚水像是初漲的春水,帶著溫熱甘洌的氣味。杜一鳴心裏憑空感覺到了一種蒼茫的憂傷,這憂傷柔軟又美好,他想,這回玩砸了,哥們兒可能真愛上這個嬌小的女孩了,沒辦法,從來沒有這種心疼的感覺啊。杜一鳴心中泛起大量廉價的柔情,抱著她,說:“有我呢,別怕,放心吧,什麽事也不會發生,安心做我的小公主,好嗎?”他俯下身,掠起她飄搖的鬢發,小心親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