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鳳池這人老派,開會最看不慣年輕人在下麵手機滴答滴答響個不停。每逢開會,周信奎索性把手機放在辦公室裏,省得讓其掃興。那天他開會回來,翻看放在辦公桌上的手機,上麵電源顯示紅色,可他記得是剛充了電不久的,當時還想著這破手機真該換了,這麽不耐用,也沒在意。事後想想,似乎應該是被人動了手腳的。
因為第二天,周信奎循例到大辦公室轉一圈,剛一露麵,就發現同事們竊竊私語著什麽,見他進來,忽然噤了聲,看他的眼神也很不對勁,躲躲閃閃,憋著什麽事似的。他一轉身,眼睛們又匯集過來,他甚至能感到那些目光黏糊糊的重量。他想,是不是褲鏈沒拉上,還是臉上帶著飯粒,悄悄查驗了一番,沒有啊。心裏狐疑著,逮住一個年輕老師,他還開玩笑道:“怎麽今兒好像都這麽關注我啊,是不是我這身衣服還挺精神?”那年輕人期期艾艾的,而後連忙點頭道:“那是那是……”欲言又止,夾著教材急急忙忙上課去了,把周信奎撂在原地,一臉迷茫。
回到旁邊自己的小辦公室,一杯茶還沒喝完,蔡玉芬進來了。一聽她氣勢雄大的腳步聲,周信奎就知道有事不妙,卻沒想到她轟隆隆地衝過來,關上門,粗暴地從他麵前把報紙抽掉,然後拍了一巴掌。
這一掌不疼,可來勢洶洶,周信奎蒙了,扶正歪斜的眼鏡,壓住怒氣,咬牙切齒地說:“你瘋了,在家還沒鬧夠嗎,來這裏耍什麽威風?”
蔡玉芬也不接他的話茬,把手機劃開,杵到他臉前。他眨眨眼,看了一遍,摘下眼鏡,揉揉眼,又看了一遍:
“今晚來億隆酒店403房。”
“主任,讓我去那裏幹什麽呢?”
“來了就知道了。”
“現在就想知道。”
“來再說。”
“是不是跟以前在您辦公室那樣啊……”
對話的短信填滿了一整屏,約請短信來自他的手機,對方是一個女生。周信奎從屏幕上抬起頭,帶著一副溺水的表情,奄奄一息地問妻子:“這怎麽回事?”
妻子表情扭曲:“我還想問你呢!”
周信奎大叫一聲:“是他們誣陷我,一定的,沒想到,這麽快就報複!”
蔡玉芬上前捂他的嘴:“你小點聲,外麵都等著看你熱鬧呢。”緩一緩,問他,“到底是不是你發的?”
周信奎急得跺腳:“都這時候了,你還不相信我,我會發這些?”他摁著桌子,質問妻子,“你說你說!”
“你先別自亂陣腳,想想誰這麽對你,能不能找到什麽證據?”
“我上哪兒找去?”周信奎手抖著,煙沒點著,索性捏斷,扔掉,“肯定有人偷拿了我手機,以我的名義編了那些短信,”他說,“這麽簡單的事你看不出來嗎,還不早點告訴我,還上來就給我一巴掌?”他低吼道,“你去幫我查這個女生是誰,去啊,還愣著幹什麽?”
“我上哪兒查去,”蔡玉芬咕噥道,“這圖片上,她的號碼被遮住了,要像你說的,有人偷了你手機發的,你還真以為有那麽個女生?編造這事就是想讓你出場醜。”
周信奎攥著拳頭:“這下好了,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徹底把老子從競爭名額上抹去了,真他媽毒,哈……”
事態很快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狂奔。
先是有人截圖在學生群裏傳,後來就傳到校外群了,借助智能手機的接力,加速了看客的圍觀熱情,人們評論著、咒罵著、傳播著,不到一天,已經幾何級數地四麵擴展。快下班的時候,周信奎正躲在辦公室焦頭爛額,副校長關勝根敲門,讓他去校務處接電話。周信奎盯住老關,很想從對方緊繃的臉上尋出一些幸災樂禍的隱秘笑紋,可老關痛心又同情地拍拍他肩膀,什麽也沒說。
什麽意思?等於默認他幹了騷擾女生這事?
周信奎反而笑了:“這下你們都滿意了吧?”他點上煙,慢慢抽起來。
“老周,這麽說可就沒意思了,”這位步步緊隨呂鳳池的二把手,眼睛小如綠豆,眼袋卻大,沉甸甸倒掛著,總似睡不醒的樣子,此刻卻瞪著眼,“剛我和老呂在辦公室還告誡說在沒調查清楚之前,不讓同事們瞎議論呢。”
“那可真得感謝您了,關校。”周信奎哼的一聲,轉身去校務處接電話。
電話是市報新聞版的記者向學校求證信息真假的,剛才打了多次到他手機上,他沒接,這才打到校務處。接了電話,等那聞風捕影的記者問完,周信奎才反擊:“就憑一個截圖你就判定那些信息是我發的?”
“可那確實來自你的手機號碼。”
“手機不會丟嗎?不會被人偷走發完短信又送回來嗎?手機是死的,人也是嗎?”
“那周老師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設局誣陷你?”
“我可沒確定。”他說,“我覺得在學校這些年我的人品如何,還是讓我們領導給你說明一下比較好。”周信奎轉過身,暫時捂住聽筒,望向呂鳳池和關勝根,“兩位校長不幫我說幾句嗎?”
呂、關二人麵麵相覷,然後看向屋子裏某個虛無的點,一個繼續喝茶,一個接著抽煙,似乎都沒聽見。
周信奎冷笑一聲:“那好吧,”轉過臉,“不過,關於我們學校上學期學生餐費的用途,記者先生,你有沒有興趣也調查一下?”
旁邊呂鳳池和關勝根的臉都綠了。老關搶先一步:“我來說我來說。”周信奎一笑,讓他看清聽筒還捂著呢,關勝根大鬆一口氣,接住電話,嘴皮翻動,賣力幫他做人品鑒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