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初,大寒,卻無雪,天幹地旱。許多老人扛不過,在冬天的殘夜裏耗盡最後一點餘溫。鍾必行給祖父買了電褥子。睡到中夜,風大,刮得窗戶嗚嗚嘯響。他起來,摸摸祖父的被窩,一片冰涼,祖父身上也沒多少熱氣。摸到了祖父胸口,鍾占寬嘿嘿笑了,原來他早凍醒了。鍾必行急了:“老頭兒,開關就在床頭這兒,冷了怎麽不開呢?”

祖父探出頭,笑笑:“費那個電幹啥?”他說,“以前那麽些年,冬天,不都是這麽過的?”

鍾必行剛要駁斥他,能費幾度電?瞧你摳的!轉念想到鄰村的孤寡老頭就是用劣質電褥子,貪暖,一直開著,老人感受又鈍,睡夢裏就這麽慢慢烤焦了,轉過天鄰居聞到氣味不對,才破門發現。那種說不上是臭是香的奇異氣味,經久不散。聽聞這事的鰥寡孤老,再用電褥子,都不由得心驚膽戰。老頭兒這是怕呢。其實,老頭兒也不是怕死,是怕萬一他出了事,誰照顧這小子?他還沒和這個會氣人的孫子鬥夠嘴呢。

“我買的是好的,不是劣質貨,放心用。”

祖父裹緊被子,不打算開電褥子。鍾必行沒轍,隻好故作嫌棄地歎口氣:“往裏挪挪,真是的。”祖父這下精神了,挪到挨著牆,將木床大半邊都露出來,迎接孫兒。鍾必行給牆角嗚嗚叫的大黃墊上舊棉襖。躺下,警告他:“不許拽我被子哦。”老頭哎哎答應,樂得不行。

兩人睡下,都沒動靜。過了很久,祖父才伸出一隻枯瘦的手,幫他掖掖被角。手試探著,在他頭上停留了一下,想摩挲又怕驚醒他,就這麽懸置在半空,還是收回去了。鍾占寬滿足地輕噓口氣,保持著一些距離,貼近孫子,嗅著他年輕的氣息。

“爺……”

夜很靜,他孤立的輕喚,如石子,砸破河麵,漣漪**漾開去。

“嗯。”

“嗯啥,老頭,你晚上又吃蒜了,還沒刷牙?”鍾必行咽下喉嚨裏的淚意,嬉皮笑臉的,撓祖父的癢癢肉,涼手插入祖父後脖頸。小的時候他最愛玩這個小遊戲。

鍾占寬笑得呼哧帶喘,連連求饒,鍾必行這才罷手,容祖父癱在那裏喘氣。

夜,重新冰冷地靜下去。

又過了許久,鍾必行扭過頭,背對著祖父,似是喃喃,才說:“爺,去醫院吧。”

“不去。”

他明白孫子的意思。上次輕微中風,以為恢複好了,沒有,一檢查,高血壓不說,心髒也有毛病。人老了,就像衰朽的老屋,看似還是屋宇的樣子,可住了七十年了,地基早已鬆弛,梁木、椽子、檁條都有蟲蝕,總有一天會塌。他才不怕,就是有點後悔,診斷書沒藏嚴實,怎麽就讓孫子翻到了呢。

“孫兒求你,行不?”鍾必行終於卸下嬉皮笑臉,繃不住了。

“傻孩子,這有什麽好哭的。”祖父一時很無助,倒像是他做錯了,不知怎麽去寬慰孫子。“轉過年,爺都七十一了,還能活幾天呢,夠本了,攢倆錢不易,留著給你娶媳婦。”

“我不要,爺,我能掙……沒了你,我該咋辦……”鍾必行不敢想,祖父沒了,他在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意思呢?就像是一棵老樹,枝葉蕭疏,仍撐在他頭頂,替他遮風擋雨。更重要的,這棵樹沒了,留下的天地,該是多麽荒涼。他深刻理解了小姑在祖母墳前的慟哭。鍾必行越想越怕,眼淚流到耳蝸裏,他攥住祖父的手,像是在和想象中的死亡拔河,他要將祖父拉住。

鍾占寬也落了淚。哆嗦著,抱住孫子。

“放心吧,爺年輕時吃的苦多了,命賤,身子骨硬,哪這麽容易打垮的,還沒見到我孫子娶媳婦呢,一時半會死不了……”鍾占寬還笑,“就算死了,也沒事,我問過信主的,爺這輩子沒做過啥壞事,該不會下地獄。到時候,在天上看著你,啥都能看見。”鍾占寬心說,我雖風燭殘年,可因為有你,爺和這個世界、和將來,還有關聯。小子,你要好好的,不要因為一時的挫折就泄氣,要像爺爺一樣,活一天,都樂嗬的,開開朗朗的,不去想那些悲傷的事。要不然,嘿,爺就算在天上,也罵得你耳朵發熱。

風還在刮著。

“爺,睡了沒?”

“嗯,咱爺倆再聊會?”

“爺,想吃你烤的紅薯。”

“嗯,明天烤。”

小時,他冬天傍晚放學,奔到廚房,爐膛內必定有祖父為他烤的紅薯,祖父時間掌握得恰到好處,此時紅薯外皮焦黃,不燙,掰開,香氣綻放,吹兩口,就可大快朵頤。鍾必行長大後,再沒吃過那樣香甜的紅薯。

“老頭,我以後年年冬天都要吃。你得好好活。”

“好,爺聽你的。”鍾占寬拍拍他,說,“爺應該還能再活兩年。”

“你知道,我姑心小,我奶一死,她都哭成這樣,你要是……”他說,“不為我,也為我小姑。”

“別惹爺哭哇……爺知道。”

風像是小了,該是下雪了,有冰粒子,沙沙響。

“爺,睡不?”

“再說幾句,就睡?”

“爺,問你,下輩子,你想做什麽?”

“深山老林裏,做棵樹?或是做頭豬,吃飽喝足,天天睡大覺?反正不想做你爺了,操心費勁,總還叭叭強嘴。”鍾占寬笑嗬嗬的。

“我還想當你孫兒,除非就不做人了,挨著你,做棵草。”他說,“做人,太苦了。”

“你還沒狗年紀大,有啥好苦的?”祖父笑他。

他睡著了,祖父才念叨一句:“苦了也好,才顯得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