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之後,人們常見鍾必行開著電動三輪車,旁邊坐著鍾占寬,車鬥裏拉著盤子、碗,串街走巷,去做宴席。祖孫之間的傳承關係,自然而然,誰都覺得理當如此。
今天去的這家說起來和鍾必行還有點遠親,他得叫姑奶奶。姑奶奶仗著身子骨硬朗,在往梁上掛為兒子曬製的臘味時,隻覺膈膜那裏“哢嚓”一聲,氣血上湧,眼冒金星,登時摔倒下來,人就不行了。
祖父照例支鍋壘灶,切菜、炒菜。吃完雜燴菜,來幫忙的親鄰就有點群龍無首。去世的姑奶奶有兒子,並且兒子非常光彩,在大城市,任某醫院副院長,是區域範圍內“別人家的孩子”,每個不努力學習的後輩,都被父母老師拿眼前這鮮活的榜樣對比教誨過。可因為疫情,兒子姚遠被派往別的國家支援,母親去世得遽然,他有任務在身,一時趕不回來。
人們於是感慨,孩子太有能耐了也不行,跟天上的風箏似的,飛出了雲外,有自己的世界,再指望不上,這下,親娘死了,都不能送終,要這樣的兒子有何用?特別是那些學習不行,不得不依附村子和土地謀生的鄉鄰,更覺得此言有理,紛紛點頭。又有人說起老太太的固執,放著好好的城裏不去,偏要守在家裏,摔下來死了兩天才被發現,真是悲慘。
鍾必行接了個電話。姚遠不知從哪裏找到他的號碼,想來應該是那年他報考哪個專業時向他谘詢過。電話裏,姚遠委托了他兩件事:一是將母親葬禮的過程盡量多錄一些;二是幫他磕個頭,在棺材前摔孝盆。第一條鍾必行立即答應,第二條他怔了一下。在他遲疑的刹那,姚遠鼻音凝塞,央求一句:“小兄弟,拜托了……”鍾必行為之一震,這個中年男人極力想維持得體,不願在一個後生跟前顯露脆弱,而內心儲蓄的悲傷,已經快要漫出來了。鍾必行回道:“我得和我爺說一聲,您放心,應該沒事。”
摔孝盆,是此地葬禮上一道重要儀式。這個盆,連接陰陽,盆為聚財,寓意死者生前吃飯的碗,摔碎了,和這個世上也就一刀兩斷了,可以安心去往另外一個世界;也有說這孝盆,底下鑿著孔,是為了逝者過奈何橋時少喝一些迷魂湯,不忘陽間還有親人掛懷。到得起靈出殯,親鄰抬棺行至路口,緩緩落下棺材,孝子將靈位前燃燒香燭紙錢的陶盆,舉在頭頂,吉時已到,喪禮主事者令下,孝子將瓦盆在棺前摔破。盆碎了,相當於一聲號令,嗩呐哀樂響起,逝者要上路了,嫋嫋青煙為其指引,出殯的隊伍開動,一路上棺材再不落地。
摔孝盆的,必得是逝者的長子長孫。
鍾必行磕磕巴巴,跟祖父說明,怕老頭兒不樂意:他還好好的呢,孫子就先摔孝盆了,不吉利。老頭一聽,沒猶豫:“嗨,我當多大個事,一分錢不能要他的。”風俗裏,不是親兒親孫,替摔了孝盆,必先認為幹兒幹孫,親族默認是可以繼承逝者遺產的,姚遠剛剛就表示會給鍾必行一份厚重的酬謝。有了祖父的話,他放心了。鍾占寬歎息著,又加一句:
“小子,好好摔,就當是為你奶。”
鍾必行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奶奶去世時,正是他高考前最緊張的一段時間,直到他考完回到家,才知道奶奶不在了,隻換回原野上一處苦黃的新土。鍾必行體會到什麽是撕心裂肺,就是那種被無形的手,一片一片撕開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不僅是疼,是抽離了骨骼的癱軟,人呈破碎狀態,隻感覺血紅的眼淚從體內泄洪一般往外湧……他其實恨了祖父很長的時間,怪他自作主張,不讓自己見奶奶最後一麵。祖父在大事上,有著沉默的決斷。祖父向他解釋:“你奶有心髒病,突發心梗,也許是她最後幾年信了主,她信的聖母眷顧她,走得沒太多拖延的痛苦,挺安詳的。”
鍾必行架上手機,拍喪禮上的場景。他拍得很細致,不能辜負了姚遠的囑托。可隻拍靈位前的吊唁,太沉重了,他也拍了些祖父做菜的場麵,沒別的目的,就想留下祖父的視頻,百年之後,還有視頻可以將回憶穿起來。
剛拍時,祖父還有點不自在:“這是幹什麽的?”鍾必行回:“說了你也不懂,好好做你的菜就行了。老頭兒,你不是總想著讓我繼承你這套手藝?我錄下來,想學的那一天,回頭慢慢看。”祖父連連點頭,以為孫子想通了,要跟他學廚呢。
鍾必行在公司做設計時,做過類似的宣傳視頻,單拍畫麵單調,需要聚焦鏡頭下的人講述些東西,省得他旁白。按照他的要求,做飯的間隙,祖父覺得小子既然打算改邪歸正,孺子可教,就忍不住賣弄,從豫菜的曆史說到他的家世:
“商相伊尹,廚師鼻祖,有說就是咱這兒的人。《清明上河圖》上的酒樓林立、飯肆遍布,《東京夢華錄》裏飯鋪繁榮,菜肴數百種,豫菜於此時達到鼎盛。以後就衰落了,後邊,項城的袁大頭當了總統,豫菜又有了點兒回光返照,出了不少名菜,糖醋鯉魚焙麵、雞茸釀竹蓀、鍋貼金錢牛肉等等。
“說起來,中州地利,得四季天時,調和鼎鼐,包容五味,豫菜五味調和,質味適中。成也其中,敗也其中,豫菜缺乏其他菜係的鮮明個性,中和,少有特色。細想下來,這些都和做人是一樣的。
“我老頭兒為啥做飯好吃?有淵源的,祖輩就是幹這個的,侍奉的都是開封、洛陽有名的老店。尤其到我父親,豫菜曆史上都留有名姓的,不容易。據說他老人家還曾在北京赫赫有名、專做豫菜的‘厚德福’幹過一段時間。可有一條,他好賭,越混越次,最後到縣城的飯店裏安身,就這,公私合營後店裏把他開除了,這才落回老家。”
“行,吹得挺好,您老繼續。”祖父說起家族的曆史來,沒完沒了,也不知真假,他都錄下來了。他在短視頻平台上注冊了個賬號,名字就叫“流動的宴席”:不單是照應祖父操持的流水席,鍾必行想,一季季的草木,一茬茬的人,不斷疊加的墳,無不是上天在下餃子給歲月吃。鍾必行粗做剪輯,將祖父絮叨的做菜視頻傳了幾條,如他所料,關注者寥寥。他想,就當個記錄好了。
本來略顯倉促的葬禮,忽然傳來消息,市裏領導要來慰問,宣傳表彰姚院長高尚的醫者精神。領導要來,葬禮一下子熱鬧了。市裏相關部門先來,縣上、鎮上、村裏大小領導爭先恐後地陪同,探查了一番之後,確定了領導的行車路線、慰問參與人員、電台的鏡頭取景地點等等。這麽一來,原定的喪事從簡就推翻了,成了一項任務,領導已逐層指示了,要“在從簡的基礎上,凸顯出隆重”。不停地有相關負責人進出指導、落實。
老太太的喪禮規格一下子被拔高了。
鎮上緊急調派一批物資,重新布置了靈堂,老太太的遺像裝裱得金光閃閃;縣裏臨時組織了一批師生,前來鞠躬獻花……狹窄的村道上,一時車水馬龍。
人們於是又感慨,孩子還是要有能耐,風箏飛到雲彩上,才能見到天邊,誰家老娘的葬禮市裏領導會來呢?大夥兒立刻轉斥自家小孩,看見沒?要以姚家為榜樣,好好上學,也當他個什麽院長,家裏才能跟著沾光。
說是喪事,人來得多,就有交際,除了不喝酒,飯菜還是不能少的。鍾占寬更忙。可不管先後多少人,鍾占寬始終有條不紊,各種菜品及時有序。來了領導,村裏主事的為了討好,往往臨時起意,要加菜。加菜跟吆喝服務員似的,頤指氣使,以此顯得自己有威儀。菜加了,對胃口便罷,有時眾口難調,主事的還要向領導賠笑,損一句:“到底是鄉下廚子,手藝有限,您對付幾口。”
祖父倒波瀾不驚,任誰說啥,隻要不杵到臉前,都當沒聽見。鍾必行氣得不行。祖父還笑:“小子,你才經見幾場?有那難伺候的,路數多著呢。”
怎麽說,做菜也是伺候人的營生。鄉下宴席,再怎麽隆重,可大都受過窮,婚喪嫁娶的席麵,底子裏是節省下的豪擲,廚子來了,總要看主家臉麵。各色人等,強人太多,伺候不好,說得就難聽。當初,兒子跟著他跑了幾年,說什麽也不願意繼承他這攤子手藝,原因就在這裏。
領導慰問那天,獻花的環節,亓欣欣竟然來了,帶著一班佩戴紅領巾的學生。鍾必行才想起,胡向東動用關係,早將她調到縣教育部門。鍾必行啞然而笑,她真是嫁對了。亓欣欣富態了,白皙的臉上薄施淡妝,為葬禮吊唁準備的悲意,帶點小劑量的憔悴感,更突顯出她立體洋氣的五官。她應該也發現了他,眼神裏含著一汪雲煙,靜靜地看他兩眼,沒打招呼。鍾必行自覺退出人群,來到外麵,默默地抽煙。
終於到了出殯那天,鍾必行跪在姚遠母親棺前,主事的一喊,他接過孝盆,應聲摔得碎碎的。人們都說摔得好。孝盆摔得越碎,越吉利。可是,孝盆摔碎了,該起棺了,鍾必行還趴在地上,長跪不起,壓在胸中的委屈,哭得收不住。人們都說,這孩子,挺實誠,假扮一回孝子,還動真情了。
隻有祖父遠遠地看著,借著煙霧繚繞,悄悄拭了下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