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紅白事漸多。主家騎個摩托,來到鍾占寬院裏,遞上支煙,說聲:“大爺,日子定在某天。”鍾占寬點點頭。閑聊一會,抽完煙,來人起身,奉上個紅包,道聲:“有勞了。”往常,鍾占寬笑笑,就接了,回一句:“放心吧,爺們兒。”這次,來人遞來紅包時,鍾占寬往孫子那兒一指,來人就再次笑著,將紅包交給鍾必行,不忘恭維:“挺好,你這後繼有人啦,咱四鄰八鄉有口福。”

來人走後,鍾必行嘟囔道:“他擱這咒誰呢?我會這麽沒出息,去當個鄉村廚子?”

“廚子能當好,也算你能耐。”

鍾必行撇撇嘴,很不屑。

祖父冷笑一聲,小子,不羞辱你都不行了:“你在南方工資多少?揀開得最多的那個月說。”

“七八千。”

“真有出息。給你,看看。”鍾占寬抱出床頭的木盒子,他的百寶箱,裏麵擠擠挨挨都是散亂的錢。這些紙幣因為流轉頻繁,磨損起卷,皺巴巴的,更顯得規模可觀。祖父豪氣地扒拉幾下:“上個月的,接了九家,每家兩千,有一家去世的是五保戶,隻收了一千,總共加起來,一萬七,就這,還有主家給的煙酒沒算。”

鍾必行沉默。他確實夠沒出息的,上了學,卻找不到體麵的工作,在公司裏做設計改得一天想死幾次。對他交上去的設計稿,領導動輒指著自己分頭下的太陽穴,一副不耐煩的嘴臉,輕薄的唇甩出經典的口頭禪:“鍾生,idea,OK ?來,頭腦風暴一下,我要創意!”就又開會,開不完的小組會,拉個屎恨不得都在憋創意。鍾必行經常夢見自己在領導說創意時一把將筆記本摔了,創你媽個意!醒來看到微信裏房東輕飄飄一句“下個月房租漲三百”,再想想日益躥高的城市房價,一年工資不夠買一兩平方米,立足無望,更不能反哺辛苦了一輩子的祖父,高不成低不就,現實裏弱不禁風,無力招架生活的任何招數,竟還有臉瞧不上老頭兒的營生。可他還嘴硬:“我的工資是吹著空調喝著可樂掙的,不像你,煙熏火燎。再說也就是秋冬幾個月生意好,平常也沒幾單,有啥可驕傲的,老頭兒?”他還給老頭兒追擊一句,“要不下個月我就出去?省得你看著沒出息,惹你心煩。”

這回輪到鍾占寬沉默了,過了許久,才試探地問:“真要出去?”溝溝坎坎的臉上,帶著委曲求全的表情。鍾必行於心不忍,卻又回複得認真:“那就看你表現唄,反正我到城裏總能找個事做實在不行,”他擼起袖管,露出纖弱的肱二頭肌,“我掃大街去。”

鍾占寬明白了,罵一聲:“小狗日的。”笑眯眯的,“中午我們熬羊湯,我這就去市場。”

鍾必行摁住祖父,從他的百寶箱裏抓了一把鈔票:“你先去刷碗洗鍋,我去買肉。”又拿了幾張,“這是跑腿費。”

祖父咧著嘴,笑得滿足而欣慰。

這小老頭兒,就得這麽懟他,他才溫柔。可一轉頭,鍾必行的眼淚就落了一臉,傻老頭兒,還以為我不知道呢,接下來的日子,我怎麽舍得再離開你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