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玉米正嫩,鍾占寬扯了幾穗,煮好;以前肉少,逢年過節用豆子換些老豆腐,切薄,炸了,再鹵,切成絲,涼調或者熱燉,都有嚼勁有肉味,鍾占寬很久不做,這次鹵了半鍋;摘了屋後的酥梨,梨子帶著金黃的光澤。都是妻子生前愛吃的,裝了滿滿一籃。之外,鍾占寬還炸了薯片,鍾必行拈了片嚐了下,就停不下來了,直到被祖父打開手。鍾必行舔著手指上的餘味,不得不嘖嘖感歎,老頭在做菜方麵確實有天賦,厚薄、色澤、口感幾乎和超市裏的沒差別。

母親五年祭。三個兒女裏,就小女兒來了,另外兩個根據經濟能力也各自寄了錢。鍾占寬攜著小女和孫子,去墳地裏祭妻。

妻子的墳墓前收拾得幹淨整齊,草長在該長的地方,這個季節,還有一叢月季綻放。鍾占寬擺上祭品,小女兒和孫子都磕頭拜了,退在一旁,留下他再念叨一會兒。

秋日曠遠,玉米排行列隊為顆粒飽滿做最後的衝刺,螞蚱趕在霜降前及時行樂,眾鳥高飛,人、草木和叢中的螻蟻,在秋天的陽光下聚集。生和死渾然一體。有個瞬間,鍾必行甚至覺得祖母並沒去世,她不過是以另外的方式,和他們仍在一起。這是鍾必行在城市裏所未有過的體驗,腳下踏著土地,頭上頂著太陽,似乎這一枝一葉在風中的律動都呼應著自己的心跳,人是飽滿的、安寧的、有根基的,鍾必行想,來自這片土地的,也終將歸於這片土地。

可是,真實的悲傷掛在小姑眉宇間。疼她的母親,確實不在了。像失去蔭庇的小樹,小姑要獨自麵對接下來季節變換中的榮枯。小姑才四十出頭,鬢角已有零星白絲。鍾必行腦海中忽然滑過一個念頭:有一天小姑是不是也會化為一抔黃土?他站在外邊,隻能憑借斑駁的記憶,拚湊她的音容……鍾必行被這個念頭給嚇住,秋風裏,望著祖母的墳塚,他的眼淚悄悄滑落。母親走後,他成長中獲得的愛,除了爺爺奶奶給予的之外,最多的就是來自小姑。小姑未嫁時,天性裏洋溢著快樂,進出常哼著歌,還教過鍾必行不少。他喜歡上畫畫,就是小姑買給他的連環畫啟蒙的。小姑的青春期正是流行歌曲的黃金時代,她鎮子上的同學能從縣城買到磁帶,小姑床頭貼滿港台的明星,一腦子粉紅的夢。回想起來,小姑算是鄉村的文青,也就是在聽歌交換磁帶的時候,小姑認識了後來的姑父。可惜的是,姑父清瘦儒雅,落在生活裏,卻左支右絀,給不了小姑也給不了家庭嚴實的庇護。

小姑轉過身,問他:“毛毛,聽說上回你喝多了?”小姑寵他,從來隻柔柔地叫他的乳名。

肯定是祖父傳的閑話,指不定添油加醋編派他多少糗事呢。這個糟老頭子,鍾必行恨得牙癢。

“那女孩好沒眼光,沒事啦,姑再幫你介紹好的。”

“姑,你就別替我操心了,我都這麽大了,啥也沒有,養活自己都費勁,有時覺得自己挺沒用的,可不敢禍害人家女孩了。”他笑著說,“其實,她才是對的。結婚可不是戀愛玩兒,就得實際一點。”

“你這麽一說,就姑傻唄。”

“姑,要是你當時選擇那個部隊提幹的,現在生活也該是另一番樣子吧?”

姑姑不吭聲,微笑著,搖搖頭。過了片刻,她才淡淡地說:“選誰不選誰,又不是做買賣,哪能都算計那麽清呢?”她說,“姑沒後悔過。這些年,難是難了些,也有過開心。你姑父是沒大本事,不是那種呼風喚雨的男人,也沒有什麽權勢,但不管是順境還是逆境,兩人扶持著、包容著,一步步走過來,就沒覺得熬不下去。錢多錢少,日子能過,身體還算健康,孩子眼看長大了,心裏有份希望。姑覺得沒走眼,不是自我安慰,真覺得挺好的。”怕他不相信似的,又說了句,“真的。”姑姑說話時,還保有小女孩的神態,眼神永遠這麽坦白地望著對方,帶著濕漉漉的無辜氣質,像羔羊。她不會說謊。

姑姑確實也沒撒謊。在他們聊天時,姑父風塵仆仆地提著禮物趕了過來。他們在縣裏經營個水果攤,他上午送完了同城網上預訂的外賣單,托付了別人看店,才帶著祭品抽身趕來,來了就燒紙祭奠。一年沒見,姑父似乎又矮了一點,臉上依稀還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但笑起來,褶子裏有了生活壓下來的疲態和無奈。一個中年男人,守著小小的水果攤,要養兩個男孩,還有日漸蒼老的父母,肩膀上怎麽都像被無形的東西壓著,再也輕鬆不起來。可他看向妻子的眼光裏,掩藏不住的,都是溫柔和疼惜。那是兩個人一起走過風風雨雨,深深的默契。

望著他們夫妻,鍾必行覺得小姑是對的,可還是不由得為小姑心疼。雖說姑父對她好,可落在生活裏,日曆上的每一頁,都翻得辛苦、沉重。想起小時候無憂無慮的光景,他一句話,就又把小姑惹哭了,他說:“姑,那時你多愛唱歌,奶可喜歡聽了,要是奶再能聽到就好了。”

祭奠完了,回到家,祖父做了幾道菜,有小姑愛吃的拔絲地瓜,有鍾必行愛吃的扣碗,有姑父愛吃的扯麵。吃完飯,陪父親聊會天,小姑就和姑父回去了,要給放學的小兒子準備晚飯。

鍾必行就在一邊玩手機,祖父吧嗒著煙袋,忽而悠悠地說:

“小子,你上次問我,我想了好幾天,不敢說對你奶沒虧欠,但有一點,有啥好東西,都是先盡著她。我把能給她的都給了。確實,她跟著我,養育三個兒女,操持整個家,辛辛苦苦,一輩子沒享過啥福。可三個孩子裏,除了你爹嬌慣得有點懦弱,娶了個強勢的老婆,日子過得不如意,你的兩個姑姑都還可以,至少他們三個都本本分分地生活,上能孝順父母,下能撫育兒女,平頭小百姓,還求什麽呢?我知足了,你奶也知足了。我們盡心盡力了。”

祖父抓了一把薯片,哢嚓哢嚓地吃。

“還記得不?你有次回來,買了一包薯片,你奶吃得可開心了,吃完了,又不好意思再去買。後邊病了,說走就走了,再沒吃上。”祖父輕歎,“我是替她吃。”

一下子勾出鍾必行的淚。

“爺,給你說個事。”

“哎。”

“把我奶的照片擺上吧。”

“不擺。”

“為啥?”

“放桌上,你小姑來一次哭一回,我都被她哭煩了,再哭能咋?你奶能活過來?”他說。抽了很久的煙,望著天上,祖父忽然低低地說:“我都擺心裏了,老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