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的喪事,冷清。或者說他生前太熱鬧,也或者他母親當年的葬禮太轟動,對比之下,更顯得冷清。

老胡這人,一輩子強硬。說話做事都是。他雖然獨斷,可也做了不少事:修整了村貌,連通了道路,幫扶了五保戶,發展了村裏的批量養殖副業,讓村人得到了實在好處。平心說,很不錯了。可他霸道慣了,在台上時,人們或懼於勢力或跟隨謀利,真真假假,表現得低眉順眼,一旦倒了台,樹倒猢猻散,被他霸淩過的,當然揚眉吐氣,呸一聲,罵句“活該!”;得他好處的,或忌憚新上台的,或恐於人言,都不好出麵。吊唁的僅餘親戚三三兩兩,冷清,淒涼。

老胡的老婆伏在靈前,哭得哀哀的。不光是哭丈夫,兒子被牽連,家境必然急轉直下,人享受過山頂的榮華,再滾下山腳,對蒼老的她來說,每一天都必將是煎熬。

胡向東到底是老胡的兒子,沒掉一滴淚,來吊唁的,他率領著妻子和妹妹,該有的禮節一點沒少。停靈、守靈、通知親友、選定殯日、聯係殯儀館、火化、亡魂回家、入葬,胡向東安排得當。父親一死,他得挺起脊梁撐住天空,幾天來,他站得穩,挺得住。

鍾占寬做菜的間隙,望一眼胡向東灌滿悲愴而挺立的身影,也忍不住歎息一句:“就事論事,養兒還當如此啊。”大有生子當如孫仲謀的意思。鍾必行一時恍然,不知是否該批判老頭可疑的立場。老頭說完,還朝他望了望。順勢時能折騰能軒昂,低處時也能忍能扛。這是嫌他不如胡家兒子了?

“有這精氣神在,他家挨過這個坎,將來還會翻身的。”幫忙的人們,有人預判,並說,“亓家的那女子,有點眼光,沒嫁錯。”

鍾必行聽來,這話就格外刺耳。這幫老糊塗,有沒有點立場啊,胡向東現在是什麽,是多少起非法集資、惡性開礦、暴力征地的調查對象,判他幾年還說不定呢,他“將來”個屁啊!

鍾必行很氣。

可冷靜下來,他不得不承認,他不如胡向東。胡家父子性格中有一種不服氣的血性,何況家底還在,就算進去幾年,出來還能弄出點動靜。這一比就沒意思了,灰心、挫敗、無奈,或許亓欣欣從一開始選擇就是對的。鍾必行深深歎一口氣。

因在孕期,葬禮上亓欣欣並未多露麵,但也盡著一個兒媳的本分,在不停地疊元寶、做白幡,臉色肅然。鍾必行幾次將餐食端到她跟前,她淒惻地看他一眼,就低下頭,繼續折疊錫箔紙錢。

燒火的間隙,鍾必行總下意識地望向亓欣欣羽絨服籠著的腹部。他真沒出息,還替她愁苦。

祖父突然一馬勺敲他頭上,應聲起個包。“火都滅了,想啥呢?別亂望,好好幹活兒。”祖父心說,別人的媳婦兒,不該你操心的,傻小子。

鍾占寬剁好了打白丸子的肉餡,一遍遍摔打肉泥上勁。“學著點兒,小子,就教你一回,下次再有沉下去的,還得敲你。”

鍾必行心裏煩亂,打起精神看了半天,老頭隻是不停地在盆裏摔打肉泥,總以為要結束了,他歇歇手,繼續摔打,枯燥至極。

不過他還是架上手機,將祖父調餡的過程錄下來。

“是不是以為有啥絕技?”鍾占寬說,“啥都沒,老老實實摔夠千把下,別想著偷工減料,就得經過這麽多摔打,它才能浮起來。是不是和人這輩子挺像?”

鍾必行似若有所思,又似在開小差,眼神愣愣的,但及時捕捉到祖父想去拿馬勺的動作,趕緊回過神,繼續聽老頭絮叨,腦子卻想的全都是胡向東牽扯了幾樁案子,傳得有鼻子有眼,他出事了,亓欣欣怎麽辦?又想他們畢竟是一家人,她都神色坦然,看來應沒大事,老頭說得對,自己算什麽呢,操哪門子閑心?

就這麽猶疑猜測間,到了出殯的吉時。親族抬著棺,在嗩呐吹吹打打的嗚咽聲中,將老胡送入祖墳。墓坑預先挖好,燒了紙疊元寶,祭奠哭畢,棺材入坑。

一代強人,就此入土為安,卻仍不能蓋棺論定。他的功業,必然在很多年裏,活躍於眾多鄉親的口舌間,是是非非,都待評判。

“老同學,等會再走,陪我坐一會兒,有事跟你說。”胡向東拍拍他肩膀,對鍾必行淡淡地說,神情裏卻都是凜冽之色。

眾人都走了。

平原上,朔風橫行。落日細小,一掌猩紅。

胡向東拔支煙,丟給他,自己也點上,抽了一大口:“我家的事兒,你都知道了?”

“外麵在傳,聽說過一點。”

“都巴不得吧,等著看笑話呢?”胡向東笑,狠狠抽煙。

忽然,破空來一句:“你真喜歡她麽?”

鍾必行明白他所指,低聲回道:“這個,不關你的事。”

“別扯沒用的,像個爺們兒,行不?”

“你想說什麽?”

“孩子才三個月,打掉,她跟你走。你敢要麽?”

鍾必行轉過頭,盯住胡向東的臉,他以前總是怕他,他氣場裏有某種不可侵犯的東西,可現在,鍾必行真盯上去,對麵也不過是一張疲態盡露的臉,眼珠紅凸,胡楂遍布。

鍾必行發狠,道:“我愛不愛她關你屁事?就算愛她,老子也不要你的施舍,你以為你是誰呢?”鍾必行被觸怒,內心積壓的委屈衝決得眼窩生疼,他憤然長吼,“還有,你把她當成啥了?一件東西嗎?不想要了就轉手?”他攥起拳頭,照他肚子上給了一拳。這一拳,他想打很多年了。

胡向東沒躲,結結實實挨了。彎下腰,大喘氣,等痛苦平息,他苦笑。“你以為我不想和她多生幾個孩子?我這萬一進去,不知得多久,她這麽年輕,你說,能耽誤嗎?”

“算你還有點良心。”

“我還沒跟她說這個想法,老實說,我甚至不能保證她是否已有要打掉孩子的念頭。”他抽著煙,黑著臉。

“你送她的那個土得惡心的銀手鐲,她還收著,我幾次都想扔糞坑裏,可惜,不敢動她的東西。還有,告訴你個秘密,有次她感冒高燒,燒糊塗時,喊的是你的名字。你滿意了?”胡向東丟掉煙蒂,狠狠蹍滅,“再問你一句,她要是跟你,你敢嗎?”

鍾必行整個人都是蒙的。

胡向東每一句話都是一個炸彈,炸得他五內俱碎。他又有選擇了?她會跟他嗎?他敢嗎?他能給她幸福嗎?鍾必行真想大哭一場。

“真他媽沒出息。”胡向東丟下一句,“想好回我,快查到我頭上了。”

胡向東剛走掉,鍾必行就對著殘陽“啊啊”長號,他忍不住內心的萬千號啕。他流著淚,想,胡向東說得沒錯,他真是懦弱,沒有出息,活成這個熊樣,一點都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