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必行的視頻號漸漸有了人氣,最不可思議的是鍾占寬那個反複摔打肉泥的視頻,他簡單剪輯上傳後就睡覺了,醒來一看播放量,嚇了一跳,還以為是大夥兒看到了老一輩人做事的耐心呢,打開彈幕才知道,固然是祖父肉泥打得仔細,白丸子成品漂亮,但大家對視頻中驚鴻一現的美女念念不忘,紛紛留言,不乏誇張:“這是哪位?仙女下凡?”“這側顏我承包了。”“兄弟再拍下她啊!”不少人刷了禮物,為的是下個視頻還要看到她。
這是鍾必行視頻收益最高的一次,禮物兌換成錢,有好幾百元。跟平台上那些頂流相比,他這點錢不值一提,可鍾必行看著手機上的數字,覺得沉甸甸的,挺有成就的同時,又哭笑不得。
他熬夜剪輯、配音、費心配字幕解說,前後發了老頭幾十個精心做的各種硬菜視頻、流水宴過程中的相關趣事、鄉村的景致,卻一直不溫不火,沒想到他當時心神恍惚,下意識地將手機聚焦到亓欣欣身上,就這麽驚鴻一瞥,竟然俘獲了大批粉絲。
上哪兒說理去。
說給祖父,老頭兒倒是想得開:“喜歡好吃的好看的,都是本性,可他們畢竟吃不到,不知味道,還是看女孩更直接。”鍾占寬說,“你奶當年不比亓家女娃差的。”說著眯著眼,笑了。
老頭抽了半袋煙,似乎才從回憶裏抽出來:“不是催你傳新視頻嗎?給你出個主意,我做個菜,你叫她來吃。菜好人好,養眼。”鍾占寬磕磕煙袋鍋子,忽而來了精神,“老頭兒給你們露一手,讓你小子開開眼。”
**豆腐,豫菜中曆史悠久的傳統名菜,和淮揚菜裏的文思豆腐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選用凝脂般的嫩豆腐,置於案板,顫顫巍巍,一碰就要碎掉,卻要下大刀,切成發絲,最是考驗刀工。妙的是,切完的豆腐,輕輕推入吊好的清湯裏,如**綻蕊,在湯裏載浮載沉,中心以枸杞點綴,嬌豔水潤。鍾占寬用蘿卜做了雕花,擺盤的效果精絕。
亓欣欣的吃播帶著羞澀,不好意思看鏡頭,正是這份眉眼藏著的閃躲和嬌羞,自然不做作,一經剪輯上傳後,打動了無數網友。鍾必行剛在旁白裏介紹她是他“妹妹”,一眾留言就插科打諢紛紛叫哥,爭當“妹夫”。他索性說了:“她嫁人了,現在,才三個多月,她男人……”
鍾必行到上傳時也組織不出合適的語言,大家卻似乎都懂了,彈幕裏紛紛是“節哀”和蠟燭:他們以為她男人死了,留下個遺腹子。可憐的身世,驚人的美貌,超脫村院環境的氣質,將這個“流動的宴席”視頻號推到誇張的點擊量。
鍾必行也沒法解釋。在圍觀的**下,趁勢做了十幾條老頭做飯、亓欣欣吃播的視頻,參照著諸多同類視頻,在他的要求下,祖父做飯時講解每道菜的程式,亓欣欣吃時點評下菜的滋味。鏡頭下,祖孫飴飴,其樂融融,倒顯得他是多餘的。
鍾必行第一次將收益的錢給她,有光彩從亓欣欣眼裏溢出。她沒接,頭發掩住眼睛,低頭說了一句:“你就沒有恨過我嗎?”
鍾必行沉默良久:“說實話,真沒有。”他說,“我聽說了,你嫁給他,家裏施加了很大壓力,換位思考下,要是我,說不定也得嫁他。”
亓欣欣輕輕地笑,不知道該說他傻還是單純,可她不想推脫:“要是我說,沒人逼迫,我自己選擇的呢?”
鍾必行怔了下,錯錯嘴唇,還是沒說。再糾結這個話題,有什麽意義呢?
亓欣欣的眼淚就這麽直接落下:“你哪怕罵我幾句呢,說我攀高枝,說我瞎了眼……我可能也好受點,”她抬起眼睛,“鍾必行,你不傻,我欠著你的,這下,還不了了……”
“你想多了,”鍾必行再次將錢給她,“這是你應得的。”沒有她,這個號也火不起來。最近,外麵的人都在議論,鍾必行成了“接盤俠”,替人家養老婆娃兒,也有說他倆早姘居了,反正都沒好話。他說:“說起來,我要謝你,有了這個視頻賬號,我覺得有了事做,不再是個一事無成的廢材,接下來,我都打算在家陪我爺,把這個賬號做好。錢你拿著,我擬了個合同,以後就當我們是合作關係吧。”
說著,他將一卷紙丟給亓欣欣,起身出門去找小姑,也將收益給她。
鍾必行走後,亓欣欣展開卷紙,眼淚就啪嗒落下了,一隻眼睛哭著,一隻眼睛卻在笑:
紙上是一幅畫。一個女孩在看桃花,背景不是在夕陽下,是海裏,有月亮,有星光,星星都如飄搖的海草,頭部發光的那種條狀海草,一飄一飄的,灑滿海麵。旁邊是遠古的魚類,巨大、安詳、沉默,隻一個麵目模糊的男孩和一個眼睛亮亮的女孩,坐在宇宙的深海,魚群在身邊,海草如燈帶,桃花在天上開……
轉天,鍾必行找到胡向東。
“我想好了。”
胡向東再次苦笑。
“岔了。”胡向東說,“我們都想岔了,任怎麽勸,她都不肯打掉。”他又拔出一支煙,遞給他,自己也點燃,“我又想了下,容我說句下作的話,你要是願意接盤,也好,隻要孩子生了給我媽,底下隨你們。”
“胡向東,你他媽確實下作,能不能讓我看起你一次?”鍾必行啐他一口,“想得真美,讓我喜當爹?滾你大爺的!你那點腦子,就別想了,淨出昏招,還是老子給你指個路,”他說,“你老實去自首,產檢啥的,以後我陪她。”他說,“你不知道吧,我比她大半歲,我們早去廟裏求過簽,口頭結拜過,我妹有困難,我理應照顧。跟你沒關係,別得意。”鍾必行冷著臉。
胡向東卻蹦起,撲過來,一把抱住他,摟著他的肩膀,緊緊的,哽咽著,咻咻呼氣,連聲說:“好兄弟……兄弟……”勒得鍾必行幾乎喘不過氣,好容易掙脫了,胡向東還激動不已,“以後我算看清了,就認你這一個兄弟!”說著,他將手腕上一直戴著的串珠解下來,塞到鍾必行手裏。
鍾必行摸著猶帶熱度的手串,翻個白眼,心說,可滾蛋吧,老子能看上你……他嘿嘿一笑,似是大夢初醒,所有的希望都已兌現,所有的煩亂都已理清。朦朦朧朧間,傳來清晰的汽車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