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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素英老時,回想以前的日子,就要往嘴裏塞塊糖。幹癟的牙**浮著一泓甜,才敢放任那些年的舊影重現。

在她的開場,命運曾對她打過追光。與鄰居相比,她家境算不錯,作為小女兒,在父兄縱容下,自帶嬌弱氣質,常笑笑的,不諳世事,一雙眼睛清亮幽深,進出哼著歌。她的聲音好聽,春水泠泠,叮咚悅耳。樊素英學習好,在那個年代,考個師範學校沒問題,而後就可以在縣城中小學從教,在地方上較高的範圍內擇婿,一生安分守己,謹慎地踩好時代的每個踏板,便可擁有體麵安全的人生,按政策要求生育一個子女,孩子長大後,她也麵臨退休,跳跳舞或是報個團旅遊,在世俗中保有內心的小浪漫。

可多米諾骨牌的第一關就出現了偏移。

十四歲時,樊素英的母親沉屙不起。熬了半年,去世了。她本可以順風順水鋪展下去的人生,就此帷幕關閉。受母親病逝影響,那年的師範學校她沒考上,僅差四分。縣城有所學校招收複讀生,升學率高,她想讓父親提著禮物去校長那裏說情,她想再考一次。父親仍沉浸在漫長的悲傷裏。父母感情好,妻子突然撒手而去,父親迷茫無助,這麽多子女,他該怎麽辦?對她的請求,父親隻顧抽著煙,臉上沒有波瀾,一句話就將她打發了:“想上,自己找去。”父親臉薄,一輩子自尊要強,不會求人;還有,父親覺得她有點自私了,以前還好,現在沒了母親,父親狹窄的懷抱暖不過來了。剛十四歲的女孩兒,之前一直在庇護下成長,縣城都沒去過,校長家在哪兒都不知道,她去找誰呢?

樊素英自此失學。

從此恨上父親。也做家務,也照看弟弟,也幫大姐大哥分擔活計,卻再不跟父親說一句話。剛露出可能的人生,被他斷送了。她恨。

在家幾年,其間,縣裏辦了個夜校,有針對待業青年的速成培訓,涉及麵寬廣,請了農技師、機電維修、養殖等領域的老師教學,就為不安定的青年有個一技之長。樊素英來這裏不為學習,為散心,也為逃避家務。在這裏,認識了張海興。

老張給她最初的印象是土氣,細看下去,土氣裏又自成體係,這個男人土得大大方方,不似其他村子裏來的,鬆肩塌胯,賊眉鼠目,透著一股子被生活的五指山壓住的猥瑣。張海興寸頭,濃眉,大眼,氣宇軒昂,唯膚色黝黑。他考上了師範,卻被頂替了,認命在家務農,幾年下來,曬出一身古銅色,覺得不是長久之計,聽聞有此培訓,撇下農活專門來參加的。張海興學得極認真,眼睛探照燈似的,做筆記,寫心得,提問題。

忘了是怎麽開始的了,樊素英後來反複地想,想到心碎,也想不起他倆到底是誰和誰先說的話;至於說了什麽,更是想不起,無非是打個招呼吧。但兩個有緣的人,就如兩股電線,同樣的年紀、境遇、迷惘和希冀,讓兩顆落在局促現實裏的心近了,兩人有說不完的話題。零線和火線,遇上了,一時間,火樹銀花。

得知她戀愛的消息,大姐和大哥去張海興家做了細致的實地考察,回來向父親匯報:張家兄弟多,家裏常揭不開鍋,張海興和父母住在老房子裏,而且,妯娌不和,言語鄙俗。

父親抽著煙袋,沉默了。沉默裏明顯是拒絕。

若父親以緩兵之計,先是同意,然後再曉之以理,樊素英可能還聽得進去。可父親敲敲煙袋,扯動了下嘴角。分明是個譏諷的笑意。父親覺著她瞎胡鬧呢,就為了和他置氣。

樊素英當了真,家裏越反對,更激起她的報複心理。你越阻撓,我越要和他好,誰讓你不叫我複讀呢?我做什麽,你管不著!

他們很好。再好下去絕對能爆出來未婚先孕的戲碼。父親木工手藝好,刨刮敲打,做了一套家具,拋了光,讓大哥給她轉句話:“妮兒,你自己選的,你想好。”

樊素英扭過頭,心裏堅硬地說聲,嗯,我自己選的,不管好壞,我認。

實際上,嫁過去的第三天,她就心生悔意。她才知道,婚房是借的,板凳、桌子、椅子都是七拚八湊的,糧缸是空的,家裏唯一像樣的,是她陪嫁的一套槐木家具。這個濃眉大眼演反派都正氣凜然的夫君,就這麽參與到這出謊言中,以婚姻圖謀了她。

張海興一次次往外搬東西,到最後連婚床都抬了出去,屋裏搬空了。樊素英心也空了。她尚不知命運的釜底抽薪,隻哭笑不得地問一句:“這個家,到底還有什麽東西是屬於我的?”

張海興還在笑,撓撓頭。她明白了,就這麽個不知是忠厚還是狡猾的傻大個兒,是屬於她的。

兩個人白手起家,利用在培訓班所學的知識,種食用菌,種藥材,種棉花。樊素英丟掉了小兒女的柔嫩、驕矜,幹起活來,有股子拚勁。沒辦法,他們屋子漏著,一下雨,鍋碗瓢盆都不夠用。也顧不上哼歌了,生了兩個兒子,樊素英害怕了,不敢再生了,做了結紮。

辛苦了四五年,才攢夠建房子的錢。

婚後,她沒臉去看父親,也拒絕父親來看她。這回建房子了,樊素英覺得略微可以揚眉吐氣,打算讓父親來做木工。父親見到她的刹那就哭了。原來嬌柔的小女兒,現在黑黢黢的,腰身粗了,頭發淩亂,粗服寬鬆,牙齒也沒那麽白了,臉上風霜刀割,眼睛裏沒了清澈。大兒子在一邊玩泥巴,頭臉身上髒汙淋漓;小兒子光著屁股在毯子上打滾,挺著小雞巴嗷嗷地哭,晾在院子角落的內衣,都是破爛的……父親蹲下來,哭得止不住。

她本來準備安營紮寨,迎敵一樣麵對父親的冷嘲熱諷,痛斥她當初不聽勸的蠢行。父親這突然的大哭,樊素英堅硬如鼓的心,一下泄了氣,背對著父親,仰著臉,大放悲聲。

她為自己的叛逆和自以為是的愛情,付出了代價。隻是這代價,過於沉重。

張海興正拉來建材,見嶽父來了,大張旗鼓地笑著招呼著,要打酒,要買菜,要好好招待。有一份誠惶誠恐的鄭重。酒買來,菜炒好,嶽父不為所動,張海興笑得就帶著苦相了,趨著身子,請丈人上桌。父親一口水沒喝,一口菜沒吃,擱下一千塊錢,徒步四十裏來,再徒步四十裏回去。臨走之前,拍拍張海興的肩膀,什麽都沒說。等走出村口,在蹚起的黃塵裏,父親腳步踉蹌,抬手扇了自己一耳光:“作孽啊,害苦了女兒。”

張海興守著一桌子菜,臉上下不來,真想把桌上那一遝錢撒了,可攥到手裏,紙幣上汗津津的,他似乎被燙住了。旋開酒瓶,他自顧喝起來。很快,張海興醉了,就落淚,不停地對樊素英說:“對不起,對不起……”他確實沒一樣對得起她,孩子沒人帶,屋子是破的,幹不完的家務和農活。張海興哭完,眼目灼灼:“相信我,一定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樊素英噙著淚,給男人倒水。就為了他這酒後的信誓旦旦,她搭進去一輩子。

張海興確實在努力兌現誓言。

建好了房子,急於還清欠款,他連軸轉,養了幾百隻雞鴨,種了三棚食用菌,眼看著要打贏生活的翻身仗,人被希望撐著,張海興黑瘦黑瘦的,可走路帶風,疲倦的身體如燒著的木炭,炭火中心,是他炯炯的雙眼,電力強勁。樊素英勸他:“你也歇歇,慢慢來。”張海興眼睛放光,亢奮的樣子,像即將撲到獵物的餓狼。他在一五一十地算賬:棉花賣了可以還多少賬;雞鴨品種優良,飼養得好,能賣多少錢;今年金針菇平菇價格看漲,三棚收完,不但能結清建房的款項,還有剩餘;我要買一套那種軟墊的沙發,再買個唱片機,你就躺沙發裏,聽著你喜歡的歌,或者看看小說,吃塊點心……她暢想了一下他描繪的場景,幸福也不過如此了。跟著這個男人,是對的,她不後悔。

一直到死,雪花覆蓋眼窩時,張海興給她說的這些話,眼裏的神采,手上的動作,滾燙的語氣,樊素英都曆曆在目。

那一段是雨雪天氣,樊素英在家照顧孩子,張海興起早貪黑將采摘的菌類運到城裏飯店和市場。他出事的那天,霧氣彌漫。夫妻倆幾乎一夜沒睡,幾百隻雞鴨挑揀分裝到鐵籠子裏,樊素英看看天:“要不等霧散了再去吧。”路上的積雪未化,凍住了,車子容易打滑,再加上大霧,她不放心。張海興已和市場上的販子約定好,不想耽誤別人的生意,執意要按時送去。他笑嗬嗬的,手一擺:“嗨,這條路我天天走,你就甭操心啦。”並讓她趕在精力健旺的兒子們醒來前,睡個回籠覺。樊素英拗不過他,囑咐一番,也真是累了,挨著枕頭就睡沉了。剛睡著,就做了個夢,夢見丈夫開著貨車向她駛來,他的臉上笑盈盈的,卻似夢遊的狀態,快到了樊素英跟前,也不停下來,繼續往前開,她喊他,揮手,他都不理睬,沒看見似的。在張海興漾著朦朧笑意,將車子駛過她身邊的刹那,樊素英捂著嘴,叫了一聲:“呀!”

她分明看見,有一雙白色的手從後麵探出來,忽然捂住張海興的眼睛。他還掛著迷離的笑,繼續駕車前行。

樊素英從夢裏驚醒,喊道:“天哪!”

其時,張海興正走到道口橋下,迎麵撞上一輛從霧氣中突然現身的綠皮卡車。人,當場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