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素英絕非水性楊花的女人。好似正坐在車裏,雖是破車、慢車,路也泥濘,卻沒想過命運會將她從半道上扔下。丈夫留給她的是六歲的大兒子張自建,不到兩歲的小兒子張二良,以及建房時的欠款。
張海興死後,她堅閉門庭。日子殘忍的地方在於,它不管你的悲喜,一天一天往下過。90年代初,打工大潮還未裹挾鄉村,樊素英隻得自力更生,在村口開了一爿小店,捎帶賣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的零碎物什,補貼家用。白天她要去地裏做農活,晚上小賣部才開門迎客。
吳支柱離得近,常來買個煙打個醋。
樊素英麵目浮腫,眼神愣愣的,丟了魂似的,有時你打招呼,她陷在自己情緒裏,沒反應,等過了一會,才意識到你說了什麽,她好像還沒回應呢,就趕緊找補似的笑一下。正是這笑,揪住了吳支柱的心。
老吳這輩子最後悔的,一是錯把老李當朋友,一是有過妻子。兩件事互為表裏。妻子嫌他沒本事,人也萎靡,跟老李跑了。妻子另尋高枝,也能理解,吳支柱過不去的坎兒在哪裏呢?這個老李,在縣城經營演藝事務,也就是撮合一幫草台班子,縣城生意冷清時,就下到周邊村裏,雜耍、戲曲、小調,一台雜燴。頭天晚上演完,第二天背個袋子去各家“起錢”,有零錢給零錢,沒錢給點糧食也行。不管是招徠觀眾,還是第二天要錢,得有個本村人緣好的張羅引領。到了老吳他們村,大都是老吳留宿,讓妻子烙餅炒菜。演出當晚,老吳積極鼓動村民去聽,要錢時有他引著,那些去看了演出想耍賴說沒去,就躲不過了。還有一點,各戶家境如何,老吳知根底,戶主沒給到一定份額,老吳給老李使個眼色,他們繼續說好話唱數來寶。一場忙活下來,合作愉快。老吳不是為了老李給的那仨瓜倆棗,他閑時好拉個胡琴,聽個小曲兒,覺得能和來村裏劇團的胡琴師父聊聊,有種自認同門高攀的興奮。誰知一來二去,妻子被勾搭走了。老吳憤憤:老李,幫你這麽多次,怎麽也算個朋友吧,這是朋友幹的事嗎?
老吳摔了胡琴,再不唱那些酸曲兒。
吳支柱拉扯著女兒,辛苦且不說,常有個衣服炸線被子蹬爛的。老吳褲襠裂個口子,尚覺無妨,實在露麵寬廣,他大腳粗線連綴一下,也能對付。可女兒衣服破線了,吳支柱就沒轍,他那針腳實在粗糙,女兒穿出去招笑。這時候他不恨妻子,專恨老李,罵一通,歎口氣,搓著手,央求到樊素英跟前。
樊素英針線活雖根基淺,可心靈手巧,下學後跟著大姐學了幾年,能做衣服鞋子,也能繡幾朵花,隻是沒大姐那樣精巧繁複罷了。吳支柱每次找她補完衣裳,都會給她一包軟糖。糖是縣城有名的百花商場買的。隔三兩個月,他要去老李家一趟,家裏有他老娘,老吳不信狗日的能丟掉老娘。可突擊圍堵兩三年,除了老李的老娘白發越發醒目,一次也沒碰上老李。“走後就沒回來過,連個電話都沒有。”老李老娘慈眉善目的,看樣子不像在說謊,還罵了句兒子:“這小畜生,心狠,心硬。”然後兩人相對歎氣,老吳有時還要幫老太太搬個煤球修個水管啥的。忙完了,到了飯點,老太太留他飯,老吳也吃過幾次。出了老李家門,老吳苦笑,這弄得,算什麽事兒!可過一段時間,老吳還去,還是沒有消息。老吳沒堵上老李,就去百花市場買衣裳買糖,衣裳是給孩子的,糖給樊素英。
樊素英一輩子好吃個甜食。跟著張海興,日子辛苦,就顧不上,現在也苦,老吳卻想到了。“我嚐一顆就好,剩下的,給孩子吧。”
“有呢,”吳支柱說,“給他們留著呢,放心吃吧。”就又沒話。
樊素英含著糖,像含著珍珠,化得很珍惜、很小心。縫補好衣服,交給吳支柱。老吳沒走,鎖著眉頭,還蹲在那兒抽煙。
“以後不用給我買啥,”樊素英說,“補個衣裳,順帶手的事兒。”
吳支柱笑笑,他臉上抬頭紋深,一笑,更顯苦相。“咋也不差這倆錢。”
“真就打算這麽一直堵下去?”
“也不是,”吳支柱說,“早就不想去了。一到他家附近,就犯惡心。”他說,“就算堵著了,也拽不回來;就算拽回來,也沒法再過,我都知道。可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那你,一輩子就為賭這口氣?”
“也不光為賭氣,還有一點,他們跑得突然,我還沒和她離婚。”
樊素英就不語。糖甜得忽然有些膩。他不能說他離了婚才有希望和她成親,她也不好回應什麽。就這麽的,吳支柱抽煙,她化著糖,有人響亮地咳嗽著走來,大約是買東西。
是石耿生。
老吳拎著衣裳,臊眉耷眼地走開,不理會老石雙眼相瞪,怒氣衝衝。
石耿生直脾氣,還沒坐定,就高門大嗓,訓斥樊素英:“理他做什麽,長得娘們唧唧的,他老婆為什麽跟人跑?——攤上這不中看又不中用的貨,擱誰誰不跑!”
樊素英臉上平靜,接了錢,拿包“黃金葉”給石耿生:“老石,別瞎嚷嚷,人家老吳有孩子呢……”
“嗨,”老石打斷,朝地上響亮地啐一口,“不定是誰的種呢。”
有了石耿生,樊素英才得安靜。
一個寡婦,對自己來說,是默默吞咽的痛苦,可對同村的男性,就像從天上掉落一枚金幣,就算不起貪心據為己有,可金幣閃耀,也難免不側目、湊熱鬧。悲哀在哪裏呢,樊素英甚至得利用這份褻玩之心,專門騰出一間屋,支幾張桌子,陰天下雨,讓他們有個打牌鬥嘴的據點,她才能多賣點煙酒飲料。
石耿生很嫌棄:“烏煙瘴氣的!”
樊素英隻能笑笑。
石耿生坐過牢,說是因在街上和人打架,他一個人單挑三個,就這,還打得敵軍跪地求饒。從監獄出來後,老石才回村裏務農。祖傳的幾畝地,老石一弓腰,汗珠子劈啪往下掉,肱二頭肌鼓脹著黑黝黝的力,地裏四季的活計被他輕拿輕放。莊稼一壟壟、一畦畦,整齊碧綠,在老石跟前,如列隊聽話的學生。
老石的地和樊素英家的挨著。
樊素英每次幹活,都帶著老二張二良。老二兩歲多了,可能是營養跟不上,路還走不穩,隻會爬。樊素英在地頭挖個淺淺的圓坑,將張二良放在坑裏,他哭隻能任他哭,哭累了也就不哭了。這樣,樊素英才能幹活。老二拉長了腔,哭得韌性十足。這小子,從小就會纏磨人。樊素英忍住淚,窮人家的孩子,就是個活物。她狠狠心,繼續鋤草、施肥、侍弄莊稼。
老石看不下去,撂下工具,大吼一聲:“哭,還哭,煩死啦!”
老石麵相惡,光著脊梁,渾身的汗水反射著太陽的光點。樊素英嚇得一哆嗦,急忙奔到地頭,去哄老二。張二良脾氣暴躁,踢騰抓咬的,怪母親遲來安慰,扯住母親**,也不吃,硬拽,幹號,發脾氣。**被他揪成皮筋,樊素英疼得鑽心,要扇他屁股又不舍得,隻攥著他的手,往回拉著。
老石驚天吼一聲:“哭,再哭,小雞巴給你剁了!”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架勢,張二良這才眨巴著眼,往母親懷裏拱,抽搐著,止住了哭。
烈日和寂靜裏,老石繼續幹自家活計。樊素英被小兒一通折騰,加上疲累,奶飽了兒子,倚著楊樹,抱著小兒,拍他睡覺。好容易將兒子哄睡著,樊素英也抬不起眼皮了。樹蔭下,有小黃蜂圍繞野花轟響,也吵不醒她。
樊素英做了一個好夢,夢裏母親還活著,她還是父母的嬌女兒。周末,睡到日頭高照,慵懶地在散發著陽光味道的**伸著手腳,已經睡飽了,醒了,卻不想起來,處於甜美的惺忪狀態。母親熬好小米粥,攤好雞蛋餅,拍她窗戶:“妮兒,吃飯啦!”她是被充分的愛托舉的小帆船,在溫柔的河麵上遊弋……
她是被自己的哭聲驚醒的。母親去世時,她隻覺得驚恐,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天天照料一家子生活起居的人,就這麽突然消失了。她的震驚大於悲痛,當時並未能真切體會母親的離開意味著什麽。樊素英曆經磨難,眼前仍是一團亂麻,隔了這麽多年,夢裏母親一聲“妮兒”,她的眼淚才真正決堤,她抱著楊樹,眼淚止不住,在心裏喊著:“娘,娘啊,你的妮兒,想你了……”
樊素英哭完,仰起臉,田地裏,正午烈日高懸,空氣裏是沸騰的熱浪,石耿生彎著腰,甩著鋤頭,如破冰船劃開冰麵,他淌著大汗,大步流星,在她田裏鋤草施肥。被他打理過的莊稼,有了青蔥的秩序感。
石耿生忙完,抹一把汗珠子,抽支煙。他抽煙不是老吳那種捂著腮幫子,嘶一下抽一口,牙疼的樣子,老石大吞大吐,抽出了粗悍的壯觀,隨口一吐就是一片蒼藍。老石將剩下的半袋化肥扛上肩頭,另隻手拽住在那玩尿泥的張二良,衝樊素英:“還愣著幹啥,完活了,回家,不打算管我頓飯?”
樊素英的眼淚“嘩”一下來了,倒把石耿生弄了個手足無措,他揮著大手,急於展示自己的無辜和糊塗:“我說啥了?沒說啥嘛!哭什麽呢?”他那個憨傻的笨樣子,又把樊素英惹笑了。
石耿生實在費解,一個女人,怎麽一時哭哭笑笑的。不過,這頓飯,吃得真舒坦。在他的要求下,她擀了寬麵,煮熟用涼水拔了,搗了蒜,放了辣椒麵,拿熱油潑得噝噝冒煙。老石一口氣吃了三碗,還就著啤酒,吃了二三十個變蛋。老石吃得渾身冒汗,吃完,一推碗,滿足地摸著**的肚皮,眯眼含著笑意,撓著頭,這才問她:“怕不怕被人說?”
“有什麽好怕的。”嘴長在別人身上,說就說唄,怕有什麽用呢,先要活。
“那好,以後有出力的活,我管了,就這飯就行。”
樊素英眼底一熱,才明白這糙漢粗中有細呢。
石耿生又說:“別聽他們瞎胡扯,說我是街麵上調戲婦女,和人起爭執,打了架,才入獄的。根本不是那麽回事。”老石懶得解釋,隻端直問她,“你信不信?”
樊素英點點頭,她信。從上午她給小兒子喂奶,他發怪哭號,老石訓斥他時,卻側過身不看她胸前,她就明白,老石雖凶惡,可對比來院子裏打牌調笑的,他是個君子。
老石披上褂子,要走,又回頭說一句:“有人欺負你們,你就說,大不了我再進去一次。”
樊素英到底沒繃住,扭過頭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