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素英最喜歡夏天早晚間去農田,可以避開和人打招呼,也就避開了流言。到了田裏,一望無際的平原,灌漿時的麥苗、盛花期的棉花、抽穗的玉米,都整齊壯觀,南風吹過,塊狀的綠邊緣有細碎的漣漪,隨著風傳遞下去,無限鋪展,這是平原最有美感的節氣,有一份綠油油的濃鬱生機,讓人也覺得舒展、亮堂。在這綠的海洋裏,樊素英做著活計,禾苗向上的清香,帶著土地的苦意和芬芳,甜絲絲的,她覺得自在。這時,她才覺得自己是個人,有呼吸、有感覺、有歌哭的人,而非張樊氏、自建他娘、堤灣村水性楊花的小寡婦之類前綴下的附屬品。
孩子慢慢長大,開銷也增加。種田和小店的收入,遠不夠支撐兩個兒子的花費。出了石耿生雪夜的事,小店也沒臉再開,四圍的女人有了隱約的公敵,誰也不允許自家男人再去她那兒打牌買東西。有個相隔不遠的鄰居老黃,大約覺得她既然可以與石耿生苟合,他也應該有可乘之機,有一段來得頗勤,買完東西也不走,倚著櫃台雲來霧去地撩撥。畢竟是來買東西的,樊素英又不能趕他出去。可沒過幾天,她養的小母羊,後腿被人打斷了。張二良倒是英勇,四處偵探,得出消息,有人曾見是老黃的老婆打的。那女人膀大腰圓,說樊素英的羊“吃我家花椒葉了”,抄起胳膊粗的槐木短棍,瞄準,打個飛旋,端的好手法,直擊小母羊後腿,隻聽清脆“哢吧”一聲,母羊倒地吐出一口紅的草,許久才掙紮著起來,哀哀叫著,一瘸一拐地挪回家。
這隻小母羊,是父親留給她的念想。父親晚年養了一群羊,有一隻產仔最勤最多性格最好的老母羊,它的直係後代,也繼承了其母的優良基因。父親從後代母羊裏篩選出最出眾的一隻,留給她,以期小母羊能在她家開枝散葉,為她的柴米油鹽助力。
父親中風偏癱後,兒子們將羊處理了,給他做醫藥費。父親將賣羊的錢分給幾個子女,然後,不顧子女們磕頭流涕真真假假求他接受治療,在鎮衛生所病**拔了針,堅決回家。回家也不住子女屋裏,仍住放羊時在河堤搭的小庵中,任誰來勸,他都笑眯眯的,不為所動。父親不藥不醫,苦撐四個月,彌留前的深夜,回光返照之際,自己洗漱剃須穿好壽衣,爬進門口的棺材裏,素麵滿足地躺下。至死,父親沒麻煩任何子孫端屎倒尿,沒拖累一個兒女,沒將久病床前無孝子扯成兒子無奈兒媳怨恨的狗血連續劇。吊唁時,全村人,特別是那些因病贅累兒女、被兒媳指叱為“老不死的”,大都揩下眼角,感慨道,還是老樊明事理,真硬氣!本來妯娌不和,出殯時,三個兒媳皆真情實意,涕泗長流。隻有她和大姐,一滴淚也哭不出,她們像是突然被攔腰砍斷,驚駭之下還沒來得及體會這份慘烈。父親死得如此決絕,還不是覺得他們都不容易,每個子女都陷在自家一攤泥濘裏,他當爹的,不忍心再給他們肩頭加砝碼罷了;看似體恤他們,其實不過是當爹的絕望罷了。
父親唯獨將賣羊的錢給她這個小女兒分了兩份,再加一隻羊。現在想,父親不隻是對她當年沒上成學表示虧欠,更是覺得她過得最辛酸,將本該好好的人生拖入泥潭,對她的失望更深,對她更心疼罷了。
父親走後,樊素英常攬著父親留給她的這隻小母羊,默默地懷想。她對小母羊特別上心,恨不能飯則同桌寢則同臥,摘鮮嫩的草喂它,冷熱都照顧得妥當。小母羊也爭氣,第一胎就生了四個雪白的羊羔,如此下去,要不幾年,就能繁衍得數代同堂,羊丁興旺。不光以後家用寬綽,還給樊素英一種希望。
而有時希望是最害人的。她已經領教過一次,這回命運又故技重施。
這天僅僅是因為她去磨麵,讓張二良割些草喂羊,老二哎哎答應了,卻懶得頂著太陽割草,放出小母羊帶著羊羔自去尋食,他竄得沒影,和小夥伴下河遊泳。
樊素英回來,摟著斷腿的小母羊,哭到昏厥。在父親葬禮上沒哭出的眼淚,翻過眼眶,浩**湧來。可她不敢去和那女人對質,盡管她的由頭荒唐,這麽乖巧的母羊,怎麽會吃都是刺的花椒樹葉子?女人已經揚言:“這次是打偷吃的畜生,下次管不住,再偷人,老娘撕爛她!”
樊素英抱著母羊,劇烈的疼痛讓它皮毛一陣陣抖動,它眼神哀憐地望著她,再看向自己的腹部。樊素英心裏一凜,它又懷孕了。她緊緊抱著母羊的脖子,小心摸著它的斷腿,它疼,她也疼,此刻,她們隻是兩位心碎的母親,她感到一陣連心的戰栗。
天上,藍天白雲,漠然流動。
沒兩天,斷骨處化了膿。眼看母羊活不成了。有人建議她:“殺了吃得了。”
樊素英不肯。抱到獸醫那裏,給母羊截了肢,輸液打針,治療了十幾天,前後花了一百多塊錢,斷腿的傷口還是感染了。小羊睜著水汪汪的眼睛,活活疼死的。人們傳她笑話,一隻羊,那時還不值一百塊錢呢,這下好了,小羊瘦得皮包骨,吃也沒幾斤肉了。她還嫌笑話不夠大似的,在麥地裏挖了坑,用舊衣服連綴成的白布裹著小羊,要鄭重地為它下葬。
人們圍觀著,看她闔上母羊瞪向天空的雙眼,在張海興墓旁,一鍁一鍁將小羊入土為安。埋葬完了,樊素英給它隆起小小的墳塚,還在土包前插入一張窄窄的白木板,上寫著:樊小乖之墓。
閑人抽著煙,笑著點評:“真新奇,你看人家樊素英,就是講究,養個羊羔子還有名兒呢。”
隻有不敢近前的吳支柱,側著身子,望著斜陽,眼角發黏。這個小羊,不姓張,不姓其他的,就姓樊。它才是她的心頭肉,她是當女兒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