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素英關閉了小店。
她有個記賬的本子,這些年,誰賒了一袋鹽兩包煙,都是些針頭線腦,小本生意,她都記錄在案,細算下來,也有幾百塊錢。關之前,她將賬本填到爐灶裏,一把火燒了。望著冒出的黑煙,樊素英想,到最後,隻有他們欠我的,對這個村莊,我並無虧欠。不管別人怎麽議論她,她心安。
但是誰又能算清人生的總賬呢?進一步或退一步,在當時都是千萬權衡。樊素英不能預知下一步棋會通往何種結局,可她別無選擇,隻有再賭上孤注。她將棉花和玉米賣了,又從大姐那兒借了錢,買了一輛大架自行車和一套製香設備。從此,就常見一個女人,騎著焊裝有兩個簍筐的自行車,在鄉間,走村串巷,一聲聲喊:“榆樹皮哈,收榆樹皮……”榆樹皮韌性好,黏性大,和鬆果殼一起碾碎,配備細料,可軋出線香。
善男信女在佛前磕頭作揖,借由手裏的線香將心意向神祇傳遞。
莽山後山腰平闊處,有座奶奶廟,求子、姻緣、前程,無所不靈,是以香火旺盛。樊素英將軋好、晾幹、捆紮的線香,按規格粗細大小分類擺放,豐儉由人,供進廟的人選擇。逢初一、十五及廟會時,進香者眾,樊素英的收益還不錯。
能做這個小生意,是廟裏一位老尼看她可憐,給的指點。那次,樊素英來廟裏,沿著牆根,溜達了一圈,從前殿到後院,從彌勒到韋陀,摸摸欄杆,望望菩薩,不燒香,也不磕頭,隻是茫然地轉。轉完廟裏,她來到後山,攀緣而上,陡峭處壁立千仞,下有深潭,陰氣繚繞,望而生寒。樊素英沿著僅容一隻腳的山道徘徊,到黃昏,斜陽的光線落進水潭,給幽深的死水蒙上一層橘色,夢幻似的。隨著穀底的風,水麵上金光如錦緞,無數的光點迸濺,竟如夜月下的海水,有一份壯闊的叵測。夕陽繼續溫柔,水麵的金光變成柔波,晃動著,那斑斕似在招手,風掠過耳畔,似乎有一個蒼老和溫暖的聲音在哄勸:下來吧,孩子,站那麽高,那麽久,肯定累了吧,下來吧,下來就好了……樊素英踮著腳,勾著頭,望著那流光溢彩的柔軟水波,不由得張開胳膊,像是臨飛的鳥兒,要做一次美妙的俯衝。對流的山風吹得她頭發飛濺,母親的早逝,丈夫的車禍,村人的捉奸,母羊的慘死,拉扯兩個孩子的艱難,喪父的痛苦……統統都隨著飛揚的頭發,從心頭吹走了。樊素英笑了,雙腿繃緊,就要一躍而下……忽而,被一雙枯瘦的大手,攔腰抱住。抱住她的人往後扳,樊素英往前掙,她不願中斷這解脫的旅程,大手的主人想救她的命。兩個人拉扯著,都拚了力,樊素英抓、撓、咬,身後的人死死摟抱……終於,殘陽落盡,水麵上的流光消泯,仍是一孔黑森森冒寒氣的大深井,樊素英打了個冷戰,驚醒似的,後退半步。趁這個空當,來人才將她拽回到生岸,兩個人癱倒在地上,氣喘籲籲。樊素英的哭聲夾在吸氣換氣中,咧著嘴,特別委屈。
那老尼等她哭,一點也不急。逆著最後一抹天光,她光光的頭上剛長出來的稀疏斑白發碴,好像銀色的星粒閃爍。她哭完了,老尼才念一聲:“阿彌陀佛。”樊素英平靜了,跪下來,給老尼磕頭。老尼拉起她,問她什麽,開始她還不答,再問幾句,她就繃不住了,堤塌了,岸潰了,閘門大開,這些年的苦水全倒灌而來。樊素英直說到星月升起。
老尼一聲歎息。
老尼也不是專來救樊素英的。她是奶奶廟資格最老的法師,老住持圓寂後,以為組織會給她壓點擔子,可前不久,縣民宗局任命的卻是大寺空降來的年輕住持。新住持精力旺盛,凡涉香火錢、日常開銷、廟裏規劃,都獨斷乾綱,從不與她商量。本來,奶奶廟主營業務是求子和姻緣,清末民初重塑的奶奶送子圖整體浮雕牆前,蒲團幾個月就要換一批,善男信女磕頭跪壞的。可新住持決定複製大寺,重修大雄寶殿,依照修行時的寺院規格,供奉釋迦牟尼佛,十八羅漢、三大士環護,正法莊嚴。“奶奶”便由正堂移到偏殿。老尼剛要辯解幾句,新住持一句話就噎得她原地打轉:“大字都不識幾個,瞎囉唆啥呢!就抱著你那個‘奶奶’,不重建,能要來撥款?”住持自有她高瞻遠矚的打算。老尼哀歎。來此後山散散心,這才遇到尋死的樊素英。說起來,她真該感謝素昧平生且意氣風發的新住持。
樊素英傾訴完了,老尼指明了做線香的出路,她來不及向老尼感謝,想到家裏兩個兒子還餓著,匆匆下山了。
樊素英的線香物美價廉,在以鄉民為主力軍的信眾中,頗受歡迎。更可喜的是,她搭上了東風,沒兩年,新住持如願以償調入縣裏受重用,這麽個小廟,經此一番折騰,已不倫不類的,隻好任老尼做了代理住持,逐漸恢複了原來的規製,奶奶又重見天日了。樊素英也有守得雲開的感覺。老尼給進香的透過口風:“山門那個賣香的施主,在奶奶跟前磕過頭,現在,有兩個兒子了。”老尼說的也都是事實,隻是有了掩蓋和突出。來燒香求子的,誰不圖個吉利呢,有了老尼的暗示,都到樊素英攤前購香,並請教她:給奶奶默禱些什麽話比較好,你怎麽求的,這麽靈呢?樊素英哭笑不得,也隻好指點如此如此,無非從老尼那裏習得的孝順愛敬、虔拜心誠之類。不少求了的,奶奶降福,得了男丁,要來還願,廟裏功德箱吃得肚滿,也帶動她小攤上線香、串珠、手鏈、佛像興旺。樊素英曉事,從營業額裏留出一部分,隔一兩個月就捐到廟裏,還買了布,量體裁衣,為老尼做了四季的素衣,有些女性之間的體己,比如襪子內衣之類,樊素英常為她留心購置。
有老尼照護,她便將這營生安心做了下來。
有時去廟裏給老尼送東西,樊素英也有心情拜一下奶奶了。以前,她總覺得拜的人那麽多,都燒香許願,奶奶業務繁忙,她也拿不出什麽像樣的供品,就算拜了,奶奶也顧不上她。現在不一樣了,有老尼住持,樊素英竟生出奶奶是自家人的感覺。
拜得多了,樊素英也有些體悟,和老尼聊:
眾生誰不孤獨、不心苦呢,就像油燈裏的燈芯,燈要長明,怎麽可以沒有燈芯?眾生低頭納拜,虔心默念,所有的孤苦都匯集到泥胎石塑那兒,泥胎石塑就成了佛。眾生的紛紜欲念,是海麵,佛是海麵上的帆,慈航普度,可紅塵滾滾,眾生難悟,到最後,倒是眾生的貪癡嗔,度化了佛。就像海麵托舉著帆船。
老尼對她不敬的亂想,隻是含笑,點著她的腦袋瓜,說:“你呀,你呀。”樊素英跪在蒲團上,順勢依偎著老尼,老尼摩挲著她的頭發,又說:“說不定你就是上天派來度我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