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自建從省城鐵路技校畢業,成績優異,人又吃苦耐勞,被分到鐵路局做檢修,跟著火車走。工作了幾年,攢了一點錢,同事介紹認識了一個女孩。女孩家是城郊的,自帶優越性,索要一筆不菲的彩禮。樊素英歡天喜地,都予同意。

張自建暗自打聽了一番,據說女孩養尊處優,性格強勢,他猶豫了很久,覺得不合適,征求母親意見。樊素英沉默良久,就說一句:“孩子,我們這個家,有資格挑嗎?”

張自建半晌無言。這僅是後來對母親仇恨的開端。

變賣了所有家底,又找親戚借遍,才湊夠彩禮。女方家還有個弟弟,也當婚娶,正要推倒老宅建洋房,丈人老馬得了彩禮,破土動工,大包大攬地告訴張自建:“知你不易,能力有限,為你著想,不逼你買房了,上麵多加一層,給你們做婚房,住著寬敞。在一起,也有個照應。”房子建好,署的是妻弟的名,張自建分得頂層冬冷夏熱三間,等於出錢替妻弟建了氣派的婚房,與入贅無異。

就這,嶽父每到酒意高漲,還不忘點撥他:“要不是我老人家經營半生,廣培關係,別家都隻能建到三層,住建局會允許咱建四層?你會有這麽大的房子安居?”倒是張自建占了天大便宜。他不敢出聲,點頭唯唯,殷勤給嶽父添茶奉酒。老馬見他還算乖巧自知,鼻息裏滿意地哼一聲,佐以手勢:“人哪,就要學會感恩,誰對你好,心裏得有底。”沒有嶽父一家,他一個窮小子,如何在城裏有個安身之地?也是暗示他,盡量與沒出息的老母親和瞎混的兄弟撇清關係,好好做他老馬家的佳婿。張自建工資卡由妻子把持,全家合力,將他拿得死死的,徒留老母一身債務。回老家看個娘親,都做賊心虛似的,更不必提物質上回報了。

老二張二良當著老娘,評價得恰當:“媽,這老大養了二十多年,算是白瞎了,成了老馬家的長工。”

樊素英擰張二良:“你但凡有你哥一成穩重,我也能少操點心。”

老二嬉皮笑臉,纏磨著母親要錢,接著去城裏鬼混。

如此過了一年,這天夜裏,張自建潛回村裏,見到母親,嘴一撇,就要哭。樊素英剛從罐頭廠下了工回來,一碗涼白開,硬涼的饅頭夾著鹹菜,就當晚飯了。她忙拉住兒子,問:“我兒,怎麽啦?快說啊!”張自建望著母親分割黃桃時劃破的手指,再加上長時間浸泡,手上都是咧著的口子,創可貼胡亂纏著。他攥住母親的手,喊一聲:“娘……”樊素英顧不得矯情,催問他:“怎麽了,出什麽事啦?”

張自建愁眉苦臉,抬頭紋蔓延如梯田,被母親晃著胳膊,許久,才憋出來:“她,懷孕了。”

“啊,這好事哇!怎麽還苦著臉?”

兒子瘦高,樊素英剛到他肩膀,張自建彎下腰,站不住,蹲在地上,抱著頭,衝著褲襠,帶著哭腔:“娘,我不該上這個技校啊……”

樊素英一時反應不過來,張自建中學學習不錯,努努力,運氣好的話,一本有望,可他懂事,上了個學費少且包就業的技校,雖說畢業後工作穩當,工資也不低,到底南北奔波,風吹日曬,沒那麽體麵。樊素英歎口氣,也說:“我兒委屈了。”

“不是嫌這工作,娘,我們窮人家孩子,趕上了好節點,能端上這鐵飯碗,也算可以了,累點苦點算啥呢。隻是,我成年累月隨工程走,一年到頭在家沒有幾個月,她在雪湖鋁礦坐辦公室,清閑體麵,愛打扮,都傳她和一個部門分管領導有……”

張自建說不出口,隻抱著頭,唉聲歎氣。樊素英心裏如晴天裏打霹靂,兒子是懷疑這孕育的孩子來路不明?可她還不甘心,試探地問:“日子真對不上嗎?”她說,“你再算算,別隻聽傳言。”

張自建抬起頭,眼淚漫漶。這孩子自小敏感心細,節骨眼上的事,他怎會算不準呢。他隻一味哀歎:“我總算知道她為什麽要下嫁給我這樣的了……”

“幾個月了?”

“三個多月了。”

“不能商量打了嗎?”

張自建夾著頭,要能商量他就不會這麽愁了。真要流掉,那不正將她的流言坐實了?她不會打的。

樊素英呆呆的,拿毛巾給兒子擦臉,卻越擦他眼淚越多,如兩股地下湧泉。樊素英將毛巾撲在兒子臉上,到最後,狠了狠心,也隻能說:“孩子,日子要還想往下過,就忍下吧。”她說,“等懷二胎時,你請好假,陪著她。”

張自建哇地哭出來,喊道:“娘啊……”

“活著有什麽意思呢?這麽不服輸、辛苦地往前掙,到頭來,不過是個空,孩子都不是自己的……沒有意思,真沒有意思啊……”張自建發高燒說胡話似的,一直在嘮叨,“沒有意思,都是假的,假的,真沒有意思,娘,我真想死……”樊素英拍著他,說不出寬慰的話。一代人的故事輪回又是這麽荒唐,就像一把秧苗,走過漢走過唐,卻始終走不出四季輪替和命運的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