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子的懦弱,客觀上助長了樊素英對老二跋扈的容忍。她想,男孩子到底硬氣些才好,省得像他哥一樣,被妻子一家攥小雞子似的。張二良的胡攪蠻纏、撒潑打滾,樊素英都誤作個性的變種,對他既是放縱,其實也是管不住。她沒精力。張二良高大健壯,也不服管。說話稍不對他脾氣,他就牛眼圓瞪,攥著拳頭,大喊大叫,青春的鼻翼一張一翕,第一茬髭須根根倒立。

張二良高中沒考上,兄長幫他在母校托關係預留了一個名額,樊素英賣了豬崽,給他交了學費。他上了半年,沒在課堂上出現幾次。省城天寬地廣,無人拘管,他混起來如魚得水。上實習課時得知,他們這一批有可能分配到雲貴鐵路工程上做技術員,打隧道、架橋梁,項目少則幾月多則數年,荒山大野,手機常無信號,連個女人都見不到。張二良及時打退堂鼓。學也不上了,他跟著臭名昭著的北關龍哥,混起了社會,拆遷恐嚇釘子戶,發狠追討高利貸,在火車站流竄偷盜,不一而足。

錢來得快,去得也爽利,混了幾年,鞏固了一身江湖惡習,將刁蠻、霸道、欺軟怕硬、油滑、拈輕怕重這些特征培養得突出,除此,就落了幾道刀疤和淋漓的性病。北關龍哥被繩之以法,樹倒猢猻散,張二良帶著夏豔花潛回村裏,不少案子牽扯到他們,二人輕易不敢拋頭露麵。

他們住著母親的房子,還嫌太破。村裏大都挨著公路,新建了各式講究的小樓或小院,利用莽山旅遊區做民宿和農家樂,有頭腦的包魚塘、種草莓、栽果樹、做露營,迎合城市裕如起來的人們攜家帶口親近自然的需求。

樊素英和他們住了倆月,氣悶得心口疼。兩人夜裏折騰,白天不起,做了飯留在鍋裏,她去廠裏上班,等回到家,鍋碗不洗,垃圾扔得到處都是。兩人除了睡就是吃喝,樊素英存下的一點錢被他們想著法要走敗完,夏豔花在酒店上了幾個月班,嫌站得太累,就不幹了,也正好懷了孕,要安心養胎。樊素英隆重以待。煎炒烹炸,雞鴨魚蝦,頓頓不重樣地伺候,就這,夏豔花還常隨便搛兩筷子就不吃了,說是鹹淡酸甜不對胃口。樊素英忍住惱怒,洗澡水都是她調好,恨不得夏豔花尿個尿都扶著。如此倆月,去醫院一查,宮外孕,夏豔花還發脾氣,話裏話外指責樊素英沒伺候好她。張二良不說話,默許了夏豔花對母親的欺壓。兩人上班斷斷續續的,還說工作好找,不急,生孩子可就這幾年,得抓緊時間。長子的孩子來源存疑,現在老二媳婦的肚子是唯一的希望,樊素英懷著對亡夫的舊情,覺得能伺候好兒媳,給老張家延續個正統孫子,也義不容辭。緊接著又懷了一次,樊素英一如既往地小心服侍,不出意外,還是宮外孕,隻好住院,輸卵管切了一半。夏豔花以前玩得瘋,流產都是在小醫院,不幹淨,刮宮好幾次,子宮壁薄得撐不起孕體。醫生不好明說,隻說兩人很難自然受孕,建議做試管。

兩口子爭吵不斷,做試管就要錢,錢從哪兒來呢?兩人吵到最後,找到了根源:就這樣稀裏糊塗扯了結婚證,還沒辦婚禮呢,還沒給彩禮呢。兩人結成統一戰線,目光都如槍管,盯著樊素英。

樊素英剛燉了雞湯,頂著太陽,趁熱提來。散養的土雞,老湯上浮著滋補的油花,媳婦嫌膩,提起彩禮的議題,對張二良發了脾氣,拍著桌子,將飯桶從桌上摜到地上。張二良也不相讓,夏豔花一巴掌扇到他臉上,張二良也回擊一掌,旗鼓相當。

夏豔花汪洋大海地哭罵起來。同層病房的都紛紛出來看熱鬧。

樊素英頭昏腦漲,臊得慌。熱湯濺到她身上,也不覺得疼。兒媳打的不單是兒子,也是打她的臉。鋁質飯盒還在大理石地板上咚咚地響。樊素英撿起無辜的飯桶,恨不得鑽進地洞,心說,你們吵吧,愛咋咋吧,不伺候了。

她想,或許她和張海興的結合從根子上就是錯的,絕種就絕種吧。命該如此。

她將最後幾千塊錢都留給張二良,趁兒媳還在醫院休養,她在村裏偏僻處找了家荒廢的老宅,好說歹說,並向屋主保證:就是要死,我絕不死在你家屋頭。屋主見她可憐,允許她住了。樊素英隻拿幾件衣服被褥,火速從家裏搬離,廠裏打發了工資就千恩萬謝交給屋主作為房租。屋主推卸不掉。

張二良和夏豔花出了院,失去了一個忠實的奴仆,也是他們霸占著老屋,老母賃屋而居,外人議論,他麵皮上不好看,幾次三番讓樊素英搬回來,樊素英堅辭不搬。張二良惱羞成怒,衣服被褥硬抱回去,樊素英就和衣而臥,怎麽著也不回老宅了。看母親主意堅決,張二良去找屋主。屋主早就定居城裏,將樊素英給的房租轉交給張二良,說:“我當初不想讓你媽住,為什麽呢,就是知道你不好惹。”張二良還覥著臉笑呢,屋主又給他一千塊錢,“就當阿姨是替我看守老屋吧。”到了這個份兒上,張二良再渾蛋,也不好尋釁了。

反正到了城裏,他打算順腳去找張自建借點錢。當初他結婚出的那筆彩禮,現在幾年過去,張自建一向節省,應該又存了不少,還回來一點不過分吧。

到了老馬家,卻吃個了閉門羹。張自建回來是回來了,又走了。還沒輪到他耍橫,馬家父子也不是好惹的,站在樓上,握著電話,隨時要報警。張二良悻悻而去,對大哥罵罵咧咧的,跑什麽呢,真沒出息!

那天,洗了碗拖了地,張自建和妻子閑聊,推銷他的二胎計劃,妻子一句“你想生你生”就否決了。張自建千不該萬不該舊事重提:“你看這孩子哪點像我!”妻子就炸了,推搡他:“你什麽意思,啊,你什麽意思!”張自建積怨爆發,激動處,沒控製住,還手搡了妻子一把。妻子不幹了,曆數他的罪過:吃飯吧唧嘴,不講個人衛生,幹啥都摳摳搜搜的,自帶窮家破院的劣根性,長得也磕磣,膚色穿戴一看就是民工,帶不出手……她不陳述,張自建都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惡行。對著妻子上下翻飛的紅嘴唇,張自建腦門鼓脹,也隻憋出可笑的一句:“誰做了什麽,上天知道!”——上天就算知道,也沒打算主持公道,也不想想,他老人家能主持得過來嗎?果然,妻子的回擊,直接碾得他粉身碎骨:“上天知道個屁,知道你媽偷漢子,被人白花花地堵在被窩裏!”張自建就是這一刹那崩潰的,他“啊”的一聲,像是輪胎爆破,臉上紅裏泛白,瞳孔裏燃燒著怨氣怒氣邪氣的火,過往的羞辱和不堪一下子席卷而來,他似要癱瘓,掛著虛汗,含著眼淚,舞動著手爪,撲向妻子,像是要撕碎她,又像是倒下之前將她死死抱住。

妻子被他瘋狂的樣子嚇住,厲聲尖叫,像夾著尾巴的貓。

這可不得了了,小舅子聞聽,護姐心切,拎著菜刀,罵罵咧咧,生拉硬拽,將張自建從四樓趕下去,踹出大門,從裏麵落了鎖,獨留他在門外徘徊。從客廳的電腦監控畫麵上,他們能看到他在門口的一舉一動。他們坐在沙發上,喝茶的喝茶,看電視的看電視,含飴弄孫,其樂融融,是真正的一家子。間或瞥一眼監控,看默片笑話一樣。

寒心的是,在小舅子推他出門的漫長拉鋸過程中,妻子、嶽父、嶽母,沒一個哪怕有一句勸慰。張自建蹲在門口勾著頭抽煙,路過的前後鄰居看見,一隻眼裏是同情、唏噓,一隻眼裏是期待好戲的興奮。有人假模假樣地關心詢問,實則是滿足旺盛的八卦心。張自建不吭聲。他冷靜下來,認清局麵,低頭認錯,求爺爺告奶奶,拍門作揖,恨不得下跪。

一家子,沒人理會。

張自建心死。

他頭也不回,頂著夜色,直接坐車去了單位,要求領導將他下派到最遠的施工項目。自此,幾年之間,再沒回家,也沒給母親一個電話。他才明白,母親給他出的“忍”字訣,從根子上就錯了。他的出身,他的處境,母親作風上的不自重和這些年的獨立支撐,讓張自建對母親,有一種心酸落淚又真真切切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