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豫東平原,一派蒼茫,可肅殺中又有一份浩**的莊嚴。樹木光禿,麥苗貼著地皮,莽山收斂了綠意,萬物伏下身段,將希望和生機掩在深處、泥土裏,在雨雪寒冽中磨煉、蓄力,以期來年更好地舒展。
梁王宮闕,歌聲舞影,黃金買醉,分曹賭酒,俱為荒塚;可這片土地曆經數千年風雨,仍生生不息。
吳支柱車子蹬得費力,自上次電車被張二良砸了,車子就常鬧脾氣,明明電瓶是充滿的,有時能跑很遠,有時半路就沒了電。他呼哧帶喘的,走了一段,實在頂不住,嘟嘟囔囔地罵了幾句,其實仍心有餘悸。他怕張二良再騎個摩托衝過來,二話不說,抄起鋼管就砸他的三輪電車。砸車還不算,罵得更難聽,怪他不正經,勾搭自己母親,騎個破車還兜風呢,不嫌丟人現眼!還對母親揚言:“你再跟他們糾纏不清,敗壞我兄弟倆名聲,以後讓他們管你吧,我不管啦!”
上次吳支柱敢怒不敢言,這次他要敢再胡來,吳支柱就不慣著他了,把病曆本擲到他臉上,讓他看看:你媽操勞了大半輩子,心髒病、高血壓、胃病都有,說不定哪天就熬不過去了,你們知道嗎?你們誰帶她去過醫院!
吳支柱下來推車,越想越憤慨,將車子停在路邊,抽煙。車廂裏,樊素英睡著了,她小小的身子蜷縮著,安寧地睡在他鋪著的被窩裏。吳支柱扶著車邊,望著她。她也老了,頭發白了一半,可從她布滿皺紋的臉上,他仍能複原出她年輕時的明麗。吳支柱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蒼老的指尖幾乎要觸到了,又縮回,怕驚醒她,隻給她掖了掖被子。從市醫院到村裏,一百多裏,這才到半路,吳支柱去打電話,前麵村口有個熟人,問他是否在家,先去他家給車子充會電。
熟人也是個單身漢,去城裏給人裝修粉牆去了。“掙點錢,好過年。鑰匙擱老地方呢。”他讓吳支柱“自便”。樊素英醒了,要下來幫他推車,吳支柱摁住她,讓她安心躺著,他噴著白汽,將車子推到熟人門口,在門楣上方的磚縫裏掏出鑰匙,充上電,刷鍋燃灶,煮了兩碗掛麵,扶樊素英下來,喝點熱湯驅寒。
樊素英烤了會火,勉力吃了碗麵,望著不遠處的莽山:“老吳,今晚就住在這裏吧,明天再回。待會你陪我去下後山。”她怕難撐過這個冬天,想再去還下願。
老尼逝後,多年來,路過莽山,樊素英總要到老尼墓前坐坐,燒幾張紙,點一炷香,供幾味瓜果,念叨念叨,心裏就覺得好過一點,像是負重行路的人,還能再撐一段。樊素英請人紮了一方墓碑,上寫著:
奶奶廟故住持樸清法師
老尼最後的日子,心念的是代住持的身份何時由組織正式下文轉正,遞過話,轉達過訴求,卻一直沒能落實。她一輩子為廟裏操勞,到最後身份也沒名正言順。老尼死時未必不是含著恨的。樊素英將紙在她墳前燒化,磕個頭:“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您了,這山道,爬不動了。”
下得山來,這幾年山下已經變了模樣,興建了巨大的漢風廣場,造了堆疊的仿古城樓,以前丟在路旁的荒涼古墓都修葺圈護起來,成了曆史淵深的景點。廣場邊上,人工湖大到狀如海洋,主峰矗立著幾十米高的漢朝開國之君的銅塑,整個莽山,成了門票不菲的主題公園。吳支柱扶著樊素英坐在石凳上,望著湖麵,歲月的風聲呼嘯吹過,水麵上乍起即滅的小褶皺泛起一點漣漪,就消逝了。也沒什麽可惜,水還在那裏,微風吹過,會有前仆後繼的褶皺。
天漸漸黑了下來,看她還沒有回去的意思,吳支柱給她披上外衣。
廣場上有附近的居民來唱歌、跳舞、散步。他們都有自己火熱的生活,而她呢,一生如一根貧瘠的柴,一直傾力燃燒,被女兒、妻子、母親、祖母、老婦人這些身份盤剝殆盡。什麽叫活,我樊素英這輩子活過麽?
漫天星河。亙古照耀。永恒沉默。
她無處訴說。
剛才跳舞的一群人匯集到廣場大樹下唱歌,歌聲激越,是他們年輕時慷慨激昂的歌,但能唱得不跑調的沒幾個。樊素英真羨慕他們,有唱的勇氣,也有唱的心情。她想想自己,得有多少年沒唱過歌了?又想起張海興出事前給她許諾的那個場景:她坐在沙發裏,聽著唱片,哼著歌,翻讀雜誌……那是她曾夢想過的“優雅”的生活,本來該屬於她的,命運的改弦更轍,讓她再沒資格做這樣的夢。其實,聽個歌又有何難呢,難的是這件事背後的生活支撐,更是一種舒放的心情。
吳支柱架了一下她的胳膊,慫恿她:“你以前不就愛唱歌,也去唱個嘛,我幫你選歌。”老吳說,“當年你哪一點打動我了呢,就是你剛結婚那一段,我和你家不是在一條路上嘛,常聽你進出哼著歌,我就想啊,怎麽會有這麽個小媳婦呢,不知深淺啊,天性裏竟然存著快樂,”老吳歎口氣,“多少年沒聽你唱了。”
樊素英怔了一下,先是羞臊,沒想到老吳那麽早就“不安好心”,再三推辭,她怎麽好意思在這麽多人跟前唱歌呢。吳支柱在露天點歌機上選了歌,舉著話筒,眼神溫和地鼓動她:“來,唱一首吧,就當出來玩了,散散心嘛。”幾乎是拉著樊素英,將麥克風塞她手裏了,攙扶著,護送她到音箱旁邊、觀眾眼神聚焦的中心地帶。
伴奏起來,樊素英的聲音都是抖的,過了兩句,閉上眼睛,也就沉浸在歌曲裏了:“欲說當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難取舍,悲歡離合都曾經有過,這樣執著究竟為什麽。漫漫人生路上下求索,心中渴望真誠的生活……”
樊素英唱完,睜開眼,先朝老吳看。吳支柱淚汪汪的,在拿袖子擦眼。人們還流連在她歌聲的震撼裏,沒人會想到,這個衣著寒素的女人,能唱成這個樣子,臉上皺紋裏的嬌羞都有了韻致。眾人喝彩,都說比電視裏唱得差不多少,老吳拍得尤其賣力:“再來一首!”“再來一首!”
樊素英架不住盛情,又唱了一首葉倩文的歌,唱畢,不行,還要再唱,樊素英接連唱了五首,幾乎成了個人專場。就這,圍觀者還要她再唱……樊素英握著話筒,望著他們欣賞的目光,再看看山野平蕪盡處的長夜,她忽然號啕大哭,沒來由的,又千頭萬緒的。內心燃燒的火焰,是醒來的死火山。有某個瞬間,她的驕傲,她的敏感,依稀都回來了;可是,青春和美夢早就消逝了,唯餘衰朽晚景。
吳支柱上來打了圓場,扶她下來,買水買紙巾。避開眾人,他們幾乎是手忙腳亂地,抱在了一起,這是一場隔著時光的確認,兩人都用盡了力氣,要融入彼此。他們都這麽瘦了,這麽老了,卻在拚命給對方自己的餘溫。吳支柱的眼淚就下來了。
一夜長於百年,他們結結實實做了一回夫妻。
小院荒頹,槐、榆、桐、柿遍植,熟人心善,不傷蟻雀,枝杈間放心地懸了大小五六個鳥巢。兩人起來,吃了飯,坐在門洞爐火前,昨晚說得太多了,一時也無話,看天邊落霞,看院子樹上鳥雀嘰喳。
向著火,暖洋洋的,並排坐在椅子上,吳支柱抽著煙,從口袋裏掏出幾顆糖,剝開,遞到樊素英手裏。她就默契地接了糖果,含在嘴裏,也剝了一顆,給老吳。桐樹頂端的鳥窩,大約剛孵出小鳥,嘰嘰喳喳地歡鬧,做父母的銜著蟲子,在喂幼鳥;又有一隻喜鵲,在枝頭盤旋,忙著搭建鳥巢。吳支柱突然舒展地噓口氣,說道:“活了大半輩子,就這一會,才覺得活過似的。”他說,“真好哇。”
樊素英沒看他,含著糖塊,看樹上的鳥。幾棵樹的鳥集體出動,似在吵架,又似在集體商議什麽,你言我語,認真可愛地爭執。他們相視一笑,繼續挨著,看這群小鳥。
暮色彌漫下來,吳支柱向樊素英靠近一點。她感覺到了,撈起他的手,放在懷裏,風霜刻畫的臉上,她的笑容,溫暖而羞赧,像小女孩一樣,從眼角看他。心動是情不自禁的,眼神會將心事泄露出去。
吳支柱攥住她的手,摩挲著,在他心裏,她仍是那個愛吃糖的姑娘。老了的小姑娘。
“下個月,就要去鄭州了。”他說。外孫三歲了,來年要上幼兒園,年底吳花花的美容店生意忙,要他去照看外孫。
“去嘛,”她說,“我們這輩子,不就是活個兒孫。”樊素英說,“老吳,還是你有福氣。花花終究體諒你,走回正路,嫁了好人家,還有事業。你多幫幫她,也是應該的。”
吳支柱嗯嗯應聲,卻又臉有憂容:“你這樣,誰照顧你……”
“沒事,”她說,“真沒事的,無非個死,”她眼裏窩著晚霞,“我也活夠了。這一段,老夢見我爹,夢裏啊,他對我笑啊笑啊,像這世界上最好的爸爸,看著我,就笑啊……我可能是該找他去了,我真想他……”
吳支柱哭了。“你別這麽說啊,你走了,我怎麽辦……”
樊素英拍著他的手背,笑了:“傻不傻。這把年紀了,還說傻話。”
吳支柱抹抹眼淚,囁嚅著嘴唇,憋了很久似的,說:“有件事,一直想給你承認,你和老石那個晚上……”
樊素英摁摁他手心:“不用說的,老吳,都過去了。”
“你好好活著,老石幹完這個工程,明年開春回來,到時候他陪你,”吳支柱說,“我看完外孫,也來陪你。”
“沒事,都忙各自的事吧,這樣就挺好。”樊素英望望天空,“今年預報的說是雪大,真撐不過去,死在雪天,也挺好的。”她說,“我可喜歡下雪了。”她想起小時候的冬天,一覺醒來,白雪鋪蓋,母親在做飯,青色的炊煙映著白的雪原,父親在掃雪,大掃帚左右開弓,刷出一條小道。她歡欣雀躍地跑出來,被父親用大衣裹住。從衣縫裏她露出眼睛,盯著被平等的雪抹平的原野,抱著父親,告訴他,昨晚她又做了一個好夢……
吳支柱要捂住她的嘴,不讓她再瞎說。可樊素英神情平和,生死都已了然的樣子,沒什麽好忌諱的,他想起她說過的父親臨終的決絕,隱約有不好的預感。她順勢偎在他肩頭,說:“老吳,你再抱抱我。”
吳支柱就抱她。
又坐了很久。
“電充好了,我們走吧。”吳支柱問她。
“不急,再坐會兒吧。”樊素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