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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好酒。

老陳沒什麽出息。他自己說的。

老陳好酒到什麽程度呢?花生米也買不起的時候,拿筷子頭蘸點醬油,就能喝幾盅。至於出息,老陳應該和所有鄉村出來謹小慎微勤苦做事的父親差不多。

老陳算是他的朋友,至少他們喝醉時,朦朧間,彼此曾這麽以為。可等到老陳死後,李牧仔細想了想,發現除了老陳願意透露的一點枝葉,他對老陳的了解,並不比別人更多一些。

但這也不妨事,誰沒有一方來曆和去處呢,誰也不可能對朋友那麽坦白。他們能偶爾聚在一起,隻為喝點酒,想聊就聊幾句,不說也可以,完事各自分散,奔往這個城市的罅隙。

本來他們的交集就很偶然。有段時間,李牧常在平樂坊巷子盡頭一家夫妻檔川菜館解決晚飯。這家店主要是幹淨,因為位置稍微偏僻,生意不溫不火,大多是老顧客。老板老曾有幾道拿手菜,回鍋肉堪稱一絕,剁椒魚頭香辣醇厚,有時心情好了,他會鹵點肥腸,這個算額外恩典,因為主要是老曾自家吃的,難得他賞臉,會贈送幾個相熟的顧客一盤。鹵好的肥腸以青椒爆炒,如果幸運,適逢從老家寄來臘兔,再來一份幹鍋臘味,就可以召喚老板娘打酒。酒是店裏泡的,高度散白,加入人參、陳皮、枸杞浸泡。李牧問過老曾:“從開業到現在,你那人參沒換過吧?”老曾也不介意,狡黠一笑。老曾性格好,軟綿綿的,顧客少的時候,你邀請他喝兩杯,他必坐下。問他:“何不換個地理位置好的地方,將生意做大呢?”老曾擺擺手,笑笑:“房租水電等等都不好搞。再說,我這生意也不差嘛。”他身上有份恬然散淡的知足感。獨老板娘潑辣,身形粗大,和顧客嬉笑怒罵,迎來送往,指揮男人如調兵遣將,罵起老公來熱熱烈烈,半嗔半怒的,是一團喜氣的火熱,不讓人覺得難堪。老曾撓撓頭,笑笑,不當回事,丟下和客人寒暄的酒杯,進後廚繼續煎炒烹炸。

李牧常在靠後廚的位置臨街而坐,因為無聊,消磨時間,坐在那裏,不影響他們生意,還有一點,離廚房近,烈火烹油,諸菜下鍋時激起的“刺啦”,讓人心曠神怡,覺得生活尚有熱氣騰騰的意趣。李牧就這樣慢慢吃,慢慢喝,虛擲一個晚上,吃完和老曾打幾圈小牌,或是殺一盤象棋,如果還早,就沿街去平樂坊老街轉轉,看看別人家的世俗煙火、喜怒哀樂。直到轉累了,回去衝涼,睡覺。

他一個人其實很快活。

如果沒有家庭、婚姻、孩子、房貸這些城市標配的擔子壓在肩頭,那基本上就可以自私地放飛自我了。但這份快活是隱秘的,白天他還要扮演痛心疾首的失敗狀,特別是麵對單位那幾個老婦女的眼光。“小李,給你介紹個姑娘,本地的,和你一樣,離異,可有車有房,做茶葉生意,要不要去見見?”“我這啥條件,不敢奢望,琳姐。”李牧還得感謝人家關心的好意,心裏雖然想罵一句,關你屁事。可在這些大姐眼裏,一個有正當工作貌似正常的男性,沒有家庭,就是失敗的。似乎不和她們在同樣的婚姻陣營,就罪不可赦。所以李牧隻好極力貶低自己,或者說是如實交代:沒房,跑了五萬公裏的破車,工資不高,聘員,升職沒戲,性格悶騷,父母年事已高,抽煙喝酒,輕微不舉……陳述到最後,簡直不配做人,但求她們放他一馬,他心說,大姐,求您了,您和大腹便便的老公四處拋頭露麵的**鬥智鬥勇孩子叛逆您老每天買菜做飯搞家務腰酸背痛**三個月沒兩次還千篇一律還爭分奪秒……你沉浸於如此幸福的家庭生活中,就讓我這種低階社畜自生自滅吧。

他在單位是個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的枯木。

隻有在老曾這裏,枯木才抽出枝條,經了酒的滋潤,有些活意。

其實李牧酒量有限,三四兩就上頭,主要是酒的氣氛,是輕微的毒,無傷大雅的麻痹,有種致幻的效果。

這天,喝得有點多,正和歇下來的老曾閑聊,進來一人,是老陳。老曾招呼道:“老陳,又來買彩票,中獎沒?”餐館對麵有個彩票站。

陳有德嗨地幹笑一聲:“上期差一個數字就是二等獎,二等獎哦,一百多萬呢!開獎時老子激動得不行,結果瞎激動,最後他媽的,就八百塊。”

“那得接著買,下次把差的補上。”

“這都是命,咱命不好,買著玩的。”老陳自顧去接了一杯酒,一轉頭,看見李牧,點點頭,笑笑,“領導也在呢。”

“得了,老陳,什麽領導,都是打雜的。來,喝酒。”

確實,他們都是打雜的,不過是老陳在物業,李牧在單位而已。

李牧懷疑是因為上次敲錯門,新任的局長對他冷淡至極。房麗娜在局長辦公室常做長時間的匯報,李牧知道,卻不關心。那天,因為有個急件,報到市裏,市裏審核說漏個章,還有兩個小時就要下班,他心想,今天搞完算了,要不,這麽熱的天,明天還是他來弄,所以急著找局長簽字補章,就敲了門。敲門也沒事,局長沒開。下午還在的呢,他心說,不知哪根筋搭錯,一屁股坐在旁邊拐角的樓梯上抽煙。過不一會兒,房麗娜探出腦袋,四處看了看,整整衣角,出來了。遇到拐角守候的李牧,她低頭,下樓。第二個月,李牧就被告知,管理單位後勤,對接物業部門。他簡直想蹦起來扇狗日的一巴掌。這是單位最細碎而不討好的工作,後勤雞毛一地,物業千頭萬緒,都不是好惹的,誰讓他沒一點後台呢,隻好硬著頭皮,做一天是一天。幸好也無大差錯,不過是耐得日常煩瑣。

但李牧對老陳還不錯。或者說,他從老陳身上看到了部分自己未來的投射。老陳老了,物業經理幾次有意要將他辭了,可工資那麽低廉,一時也找不到這麽勤快的人選。老陳主要負責打理單位的花木綠植,以及一個小小的空中花園,可門崗有事他頂上,搬運物品他一馬當先,出去辦什麽事跑腿的也是他……老陳能做的無非賣力一點,小心沉默一些,總汗涔涔的。問他:“累嗎?”他笑笑。人都說老陳脾氣真好。這其實是最廉價而惡心的評價,說一個人脾氣好,無非是好使喚罷了。並且使喚起來,都不手軟。

李牧權力有限,單位有幾家下屬行業報刊,倉庫很小,他定期清理,大多數都讓老陳以送出去的名義分批次運走,一月總有個幾百斤。還有一項,要派送一份街道新聞周報,名單上千份,他勾畫出重點人員,不須交代,老陳便已領悟:必須派送的名單要按期送到,其他的隔三岔五送一次就好,一個街道小報,也沒多少關注,真有反映收不到的,下次單送他就是了。老陳下了班,騎個電車,送送派派,剩下的積攢起來,加上派送費,一月有千把塊錢。這都是頂著個太陽,變通出來的辛苦錢。為了替老陳打掩護,定期的物業會上,李牧也偶爾提點下老陳,哪家哪戶怎麽反映沒收到,一定要注意,記住嘍,一家也不能遺漏。老陳唯唯點頭,半站起身子,惶恐忐忑的樣子,可心裏自然明白什麽意思。

所以老陳對他挺感激。幾次要送東西塞錢,都被李牧一句話頂回去:“怎麽,老陳,難道你報紙沒送,變成垃圾賣了?要不送我東西幹什麽,心虛?”老陳黑著臉,嘿嘿笑,知道什麽意思,再不敢送禮。

為什麽要對老陳好呢?他也說不上來,雖然是舉手之勞,可物業還有老石呢。想來還是因為老陳兒子爭氣。據老陳透露的消息,他兒子在北京某名牌大學讀書,老陳辛辛苦苦,都是為了兒子掙前程,所有的錢,零的攢整,按時匯入兒子卡裏,讓他安心學業。

熟悉的,都挺替老陳高興。老陳很謙虛,搓搓臉,低頭竟然輕微歎口氣,說一句:“不容易啊。”不知道是說他兒子學業上取得如此佳績不容易,還是老陳一己之力供他不容易。老石就捶他,說老陳:“別裝了,你就偷著樂吧,明年你兒子畢業了,怎麽不也得弄個縣裏的小官幹幹,對吧?老陳你有福啊。”老石來自中原鄉村,話說得直接。

中秋節前,老陳邀請同事去他那裏聚聚,也試探性地邀請李牧:“去吧,李老師,賞個光哈。”知道李牧確實稱不上領導,老陳就改口叫他李老師。老師這個稱呼挺好,可大可小。李牧也就隨他去了。

李牧想著在他租屋裏,應該破費不了多少。到了才發現,老陳是花了血本了:一整隻定做的荔枝燒鵝,鵝是如此**巨大,老陳沒有合適的盤子盛它,隻好墊著塑料袋擺在中間;此外,還有江中島上抓的走地雞,白切一隻,吊湯一隻;大蝦五斤,白灼;清蒸鯧魚一盤;還有豬耳、牛肉、菜心等等。大家一見,都說:“老陳你發財了,搞這麽豪華!”特別是與他局促的陋室相比,有份過了頭的隆重。老陳從保溫桶裏還擺出兩樣菜,回鍋肉和鹵肥腸,專門從老曾那兒打包來的。老陳看看李牧,不好意思似的,笑笑。讓李牧挺感動。

那晚喝了不少。記得大家鬧哄哄地都走了,老陳收拾一屋狼藉,李牧側躺在老陳不知從哪兒尋來的舊躺椅上,揉著太陽穴,說:“老陳,沒必要這麽破費嘛。”老陳咧咧嘴:“難得請大家一回。”頓了頓,他又說,“我兒子談了個女朋友,嘿。”

哦,怪不得,老陳高興。

老陳還讓他看兒子和那女孩的合照,照片上女孩高挑,淺笑著,唯睫毛拉得細長,看起來有點媚相。兒子倒是跟他挺像,國字臉,濃眉,皮膚有點黑,氣質是青春的,可微蹙的眉頭,帶著似有似無的憂愁,總不太像是名牌大學的學子。老陳解釋:“小時候他懂事,幫幹農活幹多了,曬的。”

李牧照例祝福:“老陳,你真是好樣的,兒子培養得這麽棒,這下好了,兒媳也幫你找好了,你省心了。”

老陳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