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李牧就和老陳往來得密集了些。大多都是周末,在老曾那裏,各執一杯酒,麵對幾碟小菜,分擔一桌沉默。稍微的區別就是,如老陳提前執意聲明要買單,肉菜就少點,換上拍黃瓜和油炸花生米。

他們常常從頭到尾也沒幾句可說的。但氣氛是對的,不覺得尷尬,就像什麽呢,大約是兩塊冰,在一起放鬆地解凍。茫茫人海,氣場相合,又都願意喝點兒,其實已經非常難得。沉默的人,心上關門落鎖,幾杯入喉,門即便不開,也會留有縫隙,說些體己的言語。

李牧在單位戴著麵具夾著尾巴,太憋屈,所以,在酒勁慫恿下,輕易地將自己那點破事,不知不覺中向老陳兜了底,工作上多麽受排擠,生活多麽操蛋,妻子如何背叛,如何離的婚:

“她很漂亮,至少配我綽綽有餘,但有一點,心氣高,總要好了還想好。本來,我們奮鬥了幾年,有了房有了車,雖然房子是二手的,車子是國產的,但在這城市,又沒有依靠,全憑自己掙來,我覺得就不錯了。她不行,列出計劃,要換房,要買第二套,要換車,要存款……她想要的很多,這沒有錯,可我卻奮鬥不動了,有一段加班太多,得了病,住了兩個月院,我都在想,人活著,是為了什麽,奮鬥是為了早點猝死嗎?我覺得她有點過了。病愈後,我從大廠辭了職,考進了這個單位。她仍像加滿油的馬達,開足馬力,衝鋒陷陣。她做起了生意,很快,她生意就有起色,認識的人越來越多,對我也越來越看不上了……這都正常,我都理解。可到最後……”

李牧說,他們是大學情侶,畢業後,在同學的攛掇下,來到這個城市。同學幫忙找了房,付完房租,請同學吃了飯,身上就沒什麽錢了。第二天,他們就分頭去找工作,從租房的地方出發,在汽車站轉車,對照著一張臨時從報刊亭買的地圖,一個站牌一個站牌地查看。南國的豔陽高照,她那麽嬌小,他們手拉著手,帶著初來的興奮和尚未找到工作的焦灼,一次次以汽車站作為中轉站,搭車去城市不同的方位麵試。通過那家著名的電子企業複試的那天,他們仍相約在汽車站公交牌下匯合,她剛從公交車上下來,李牧就奔過去抱住她,他們肆無忌憚地抱著……因為他覺得,終於可以養她了,他記得當時說:“好了,我有工資了,你不要著急,慢慢找,找到適合自己的。”等過了試用期,李牧更興奮,在他看來,工資已經很高,除了房租和兩人生活花銷,還有富餘。正是由於他能夠提前養家並樂觀地勸說,女友才有裕如的心境和經濟支撐,為了興趣而非一份工作急於兜售出去。女友找了一個多月,終於在商會找到了喜歡的工作。

工作了幾年,他們攢下了一筆錢,當時房價剛開始上漲,報紙上高論頻出,大部分的意見是一個平方米五六千元,這瘋了,會跌的,最遲半年。可半年過去,又漲了不少,專家的意見還是老一套,李牧覺得不對勁,但也覺得六七千買一平方米,確實有點誇張。他還在彷徨,妻子說一句:“你就再觀望吧,馬上吃屎也趕不上熱的。”妻子當機立斷,將所有攢的錢都聚到一塊,朝親戚朋友借了幾萬,勉強湊了首付,看了一天,就決定了小區樓盤戶型。李牧後來非常佩服妻子的英明。

交完首付,做了簡裝,為了省錢,牆上四麵刷白,存款再一次清零。李牧每月發了工資,就交給妻子,由她來買早已相中的家具,是一件一件地買,將近一年才湊齊沙發、飯桌、茶幾、組合櫃、衣櫃、化妝台、雙人床,然後電器再這樣一件件搬回來,像是燕子築巢一樣,他們一點點銜來物件,組成一個叫家的地方。從東到西十七步,南北十二步,通風好,采光強,三個房間,這裏每一寸,都是他們的。空間帶來的篤定和實在,妻子的笑逐顏開,都讓李牧覺得每月的房貸是值得的。

李牧記得,最後雙人床運來,他和妻子將舊的木板床清理走,組裝新床。妻子鋪上被褥,李牧躺在**,手摸到的都是柔軟,他感到強烈的幸福。他感謝妻子給了他一個溫暖的家。李牧抱著妻子,在夕陽的餘暉裏,兩個人情意繾綣。

每想到這個場景,李牧都要心碎一次。

不過,這些都是他的一麵之詞。李牧並沒有講夫妻間的冷暴力、他的不舉、他的惡言相向,甚至最後安裝攝像頭,也隻是為了占據道德高地,讓妻子放棄房子。

他隻管以酒遮臉,賣弄他的深情和受傷。

“我對她這麽好,到最後,她和商會會長曖昧那麽長時間,我在家偷偷裝了攝像頭,他們,就在我們一起布置的雙人**……”那晚,李牧哽咽欲淚,還沉浸在委屈一方的角色裏,“老陳,這太欺負人了……”

李牧飲盡杯中酒,猶自滔滔不絕:

“其實,現在也挺好的,一個人,多自由啊,不用天天還要趕回去給她做飯,看她的臉色,在屋裏抽支煙都被數落,何必呢,是吧?自己多自在,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我也不想和他們爭了,平平淡淡,不也挺好。”

沉默的老陳,放下杯子,悄悄說了一句:“哪裏是與世無爭,隻是爭不過罷了。我也一樣。”

李牧一愣。

老陳垂下眼睛,重新擺回低微的位置,給他斟酒,說:“再喝一杯吧。”他悄聲說,“我老了,可以不爭,混吃等死;你不同,還年輕。”

看來老陳並不一味唯唯諾諾,其實世事洞明。李牧默然無語,抬起頭,嘿嘿一笑。

他們繼續喝酒。

李牧那晚喝得有點多,最後是被老陳攙著出來的。給他打車,他拒絕,還在那嗚嗚哇哇地說些醉話,大都是他對前妻好什麽的。老陳不放心,隻好架他回出租屋裏,讓李牧躺倒在**,他去大排檔買海鮮粥,給李牧醒酒。

李牧其實並沒有多醉,他是暫時不想回到空**的屋子裏,那種百無聊賴且沒有生機的灰敗,讓他在今晚難以承受。李牧歪著腦袋,在想自己怎麽一步步混到這樣,卻想到腦仁疼,也想不明白。他隨手翻老陳床頭櫃上的書,竟然錯落擺著幾冊《三國演義》《隋唐演義》之類的泛黃小說,旁邊還放著一個破破爛爛的本子,李牧翻了下,裏麵夾著花花綠綠的新舊彩票,本子上記錄的大多是老陳每天的花費賬單,小到今天吃了什麽快餐、多少錢,都記錄在案。另外,還摘抄了一些從書上看來的句子,沒想到老陳這麽喜歡讀書,摘抄了一大卷。李牧對老陳多出了一份敬重。最新的摘錄是《羅狀元醒世歌》裏的:

時來易得金千兩,運去難賒酒一壺。

堪歎眼前親族友,誰人肯濟急時無。

老陳寫字一板一眼,筆畫粗重,這摘錄的句子似是貫穿所有的心事。李牧對著起卷的本子,琢磨著這幾句歌詞,也感慨不已。在將本子放回原處時,忽然從折頁間掉落了一張紙,他拾起來,無意間瞥了一眼,是老陳的體檢單。他想起來了,前一段物業公司組織過工作人員去人民醫院做了一次體檢。單子上其他都尋常,唯肝功能那裏,穀丙轉氨酶指標下老陳畫了線,備注似的,在邊上寫:比正常偏高四倍,疑似肝癌。翻過來,在單子的背麵,寫了兩行字:

五十之年,忽焉已至。

半世無能,隻欠一死。

字寫得工整大方,像是對命運最後的呈堂供詞,頗有些不憂不懼的坦**樣子。

李牧一呆。

老陳打包了兩份熱粥回來。他趕忙將本子合上。

“醒啦,喝點粥吧。”老陳說,“今天怎麽喝這麽多,有什麽煩心事?”

李牧想笑笑帶過,卻想著剛才老陳本子上的體檢結果,不知說些什麽。喝了兩口粥,李牧說:“老陳,再去買點啤酒吧,陪我再喝一會兒。”

他想安慰老陳,也想從老陳這裏得到安慰。因為,今天前妻舉行婚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