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有時想,酒是什麽呢?對強者,是助興劑,卻是貧賤者暫避的港灣,是鴕鳥把頭紮進去的沙堆。多數的人,見麵聚集,彼此客套,酒就是那個催化劑,掀開人和人之間隔著的門簾。高度的白酒,猛喝一口,像一滴油濺在熱鍋上,騰地起一股煙,伴隨執杯人一聲長歎,人間的酸辛苦樂都在其間了。

他的沒出息就在這裏,沒幾杯酒,他睡不著,失眠越來越厲害。他能和老陳掏心掏肺,毫無防備,訴訴苦,倒倒情緒垃圾,是因為覺得他對他沒有任何威脅。不像在單位,周遭都是利益相關者,他得人模狗樣,一絲不苟,見人麵帶微笑,麵對上司卑躬屈膝,遇到窩囊事苟且腹誹,隻有在老曾飯館裏,麵對老陳,才有一些放鬆。冗長的日子裏,有幾個空隙,喘口氣,覺得還可以再去繼續忍受這世界的蠅營狗苟。

可李牧最近卻不敢再叫老陳對飲。那張被老陳用力標記的體檢單,總浮現在眼前,有幾次,他想開口問,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他能說什麽呢?可老陳似乎一點也不受影響,照舊上班下班,偶爾買一注彩票,順道來老曾這裏吃個快餐。

月底,老陳和他又在老曾店裏遇到,一起吃了晚餐,老陳沒喝酒,主動把單買了,還不走,一直搓著手。李牧看出來了,問他:“老陳,有事?”

老陳望著他,眼巴巴地:“李老師,能借我點錢嗎?”他還是那麽客氣,那麽低微,“我兒子要和那女孩定親,我沒本事,東借西借,還差一點。”

“好事啊,老陳,”李牧說,“要多少?”

“兩萬……行嗎?”因為渴望和惶恐,老陳的眼睛像揭開的蒸籠,溢滿水汽,他抬了下頭,又迅速低下去,許是覺得自己的要求實在冒昧,老陳囁嚅著,說,“沒事的,李老師,你要是不方便,就算啦,我再想其他辦法……”

正是他這份小心翼翼的神情,觸動了李牧,他拍了下老陳的肩頭,說:“行,把你銀行賬號給我。”

老陳忽然眼圈紅了,深深給李牧作了一揖,不停地說道:“謝謝,謝謝你……”

李牧再拍下他:“沒事,老陳,不算啥。”而實際上,李牧離婚後將房子重新裝修了一遍,換掉當初一件件置辦的家具,竭力清除前妻留下的痕跡,再借助酒力,才能囫圇睡上一覺。現在他身上全部加起來,僅餘下不到三萬。

李牧立時將兩萬塊錢轉給老陳。

老陳的慌亂表明他實在沒想到李牧會這麽爽快。他要給李牧補寫個欠條,還要拉上老曾做個見證,保證最遲到來年上班如期歸還。看著他慌張說著感恩的嘴唇,不知如何是好的眼神,李牧擺擺手,笑了,表示不需要,他想,畢竟都這麽熟了,錢也不多,而且是成全他兒子的好事。李牧心裏湧起一陣施恩於人的感動和欣慰。他甚至都沒有細問老陳怎麽兒子還沒畢業就急著定親。老陳給同事的解釋倒也合理,兒子和女友早晚是要結婚的,雙方家長先見個麵,老陳拿點錢,就當把親定了。

借了錢後,老陳請假了一段,回家為兒子操持。在他粗陋的踐行宴上,李牧還另外封了一個紅包,算作老陳的路費。那天眾人都勸酒,李牧暈暈的。也隻有在這些身份比他更低微的人跟前,他才覺得自己像個人。他是對他們好嗎,他後來想,其實是享受這份被恭維圍繞的氣氛。

老陳要趕火車,先離開飯桌,老石接替過老陳的位子,接著花式勸李牧喝酒。到後來,老石大著舌頭,說一句:“老陳這次回去,來年可能就不回來了,街道送報紙的活兒是不是可以……”

“沒有啊,他說給兒子辦完事就回的。”李牧故意岔開,說,“老陳也算圓滿了,雖然得了癌症,但兒子學有所成,又定好了兒媳,真不錯。”

老石瞪著眼睛:“他得了什麽病?”

“肝癌嘛,你不知道?”

老石竟然搖搖頭,詭異地笑了笑:“老陳真是……”

在李牧的逼問下,老石才支支吾吾地還原出老陳的真實故事:

老陳是有個兒子,卻是個混子,根本不是什麽北京某名校高才生。“他家祖墳根本就冒不出這股子青煙,”老石說。老石也有兒子,學習一塌糊塗,中考在全校排名倒數,根本沒有上高中的必要,老石給他找了個電子廠,沒幹一月,他就嚷著辛苦,天天和老石吵,嫌棄其父沒本事,頂起嘴來口舌燦爛,常常一句話噎得老石半死。自己的孽子如此,以己度人,老石不信木訥的老陳會有優秀到變異的種子。老石偷偷查過老陳入職時的個人信息,這年代打聽一個人太容易了,網上搜索到他村裏大隊的電話,老石打過去一問,滿不是老陳吹噓的那麽回事。他有兩個兒子,老大在家養豬、養雞,老二倒是上了學,考了兩年,才上了省內一個建築專科學校,畢了業,在工地上混生活,卻完全不是老陳這樣的本分角色,好吃好喝,還賭博,輸急眼常跟人打架。“合著還不如我家那個小禍害呢。”老石嘻嘻笑了,他搞不懂老陳為何要虛構一個有出息的兒子。李牧卻懂,不過是為了在人前找那麽一點可憐的尊重。

“那他的癌症?”

“嗨,根本就沒那回事,”老石篤定地說,“體檢我們一起做的,醫生隻說他是有點脂肪肝,勸他最好戒酒,其他都是他自己杜撰的。”老石嗬嗬笑,“老陳挺會虛構的。他圖什麽呢?”

李牧一愣,如果說就為博得他的同情,借那兩萬塊錢,老陳這套演技也太多此一舉了。他想,或者老陳覺得不出此下策,就沒可能從他那兒借到錢?想來,他們終究不過是陌生人,無非在一起常喝點小酒罷了,老陳將關係分得很清,沒想過平白無故李牧會幫助自己。在這點上,老陳活得透徹,深知炎涼。可到最後,他這麽勢單力薄,卻是老陳以為處在絕境時唯一能施以援手的人。老陳可憐。他也可憐。他旋轉著酒杯,一口壓進去,辛辣從嗓子眼往心窩裏鑽,李牧愴然一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