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年關,工地上提前放假,兒子沒掙下錢,還欠了不少外債,不好意思回家。喝了酒,兒子和隔壁工頭賭得大發,也是想賭一把,炸金花到半夜,一算,輸了幾萬,沒錢賠,爭執起來,酒意上湧,寡不敵眾,被打了一頓,傷著腿了。老陳那幾天感應似的,眼皮跳個不停。

老陳兩個兒子,老大去年剛成家,和他一樣踏實,在家搞養殖,雖然長子結婚,彩禮、建房子就花光了老陳的積蓄,老陳還是挺欣慰。老陳頭疼的是小兒子。

小兒自小聰明伶俐,老陳寄予厚望,著力培養,小兒學習也確實可喜,整個小學階段,在班裏壟斷第一。老陳常摩挲著小兒的頭發,笑嗬嗬的,想自己當時家裏窮,沒條件繼續讀書,現在終於有兒子可以成全他的夢了。

老陳真是開心。小兒所有的要求,他都極力滿足,哪怕是不合理的,他也沒說過一句重話。正是老陳這種笑眯眯的態度,慫恿得小兒的脾氣水漲船高。

到了初中,小兒就變了,老陳沒反思自己的溺愛,隻是想,或許就壞在讓他上了市裏的初中。拔高一節似的,他輸送著打工掙下的那點錢,硬撐著小兒的花銷,期望他搏個前程,卻不知什麽時候小兒沾染了那些來自街麵上學生混混的習氣,講究衣服牌子,同學之間互相過生日,經常在外麵聚會……學習自然一落千丈,可他自恃聰明慣了,以為憑借自己的小聰明,突擊一下,成績還可以過得去,憑著這過得去的成績單,就可以繼續兌換老陳的血汗錢。卻不知世間哪有這麽便宜的事,糊弄到初三,中考就露了餡,市裏三個公費高中,他一個也沒考上。聰明誤人之處,就在這裏。老陳咬咬牙,繳了巨額讚助費,讓小兒上了高中,小兒的成績卻再也沒能翻身。他沒受過挫折,努力了一下,沒達到心裏預期,便急遽地自暴自棄,熟諳地和小混混們勾搭在一起……到最後,隻能上一個學費高昂的專科。

但在老陳心裏,小兒還是那個伶俐的男孩,聰明可愛,透著靈氣,會攀著他的耳朵,悄悄對他說:“爸爸,我又考了個第一……”這些年,老陳喝醉了,在心裏將期望養著,像是海裏的帆船,在他那裏,兒子原定的前程,一步一步,越發駛入遼闊之境……

可事實上,老陳和小兒半年沒聯係了,他打電話,兒子不接,就算接了,他除了囑咐那幾句老套,也說不出什麽。何況,兒子對他的囑咐深惡痛絕,常常沒等他說出一句:“乖兒,好好幹,別和人置氣,多學學本領……”兒子就嘟囔著“行了行了知道了”,給他掛了。即便是問他要錢的時候,口氣也天經地義似的。

老陳想起,就要歎一口氣,鎖著眉頭,喝杯酒,溜達著,去買張彩票。每次都選兒子的生日。他在為兒子賭運氣。

這天半夜,兒子大醉,打來電話,沒提要錢,卻沉默許久,傳來斷續的嗚咽。在天津大邱莊工地上,兒子蜷縮著傷腿,流了淚,含混地說:“爹……我錯了……這些年你供我,辛苦了……我混到現在才明白,晚了……我想你了……我朝著南方給你磕個頭吧。”

有這句話,老陳說,值了。

浪子回頭啊。

老陳爬起來,捉住酒瓶,猛灌了一口,酒卻都從眼睛裏跑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