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站哪一邊的隊,就是哪條線上的人了。成者為王,敗者為寇,看你有沒有足夠的眼光與十分的運氣,保證你站的那一邊是最後的勝利者。
肖遙的眼睛像充足了電,時時將連裏的各等人物掃描來掃描去。根據他的情報分析,“大內總管”何雨林是連長的人,沒看見連長使喚他的時候那副唯我獨尊的表情嗎?而負責抄抄寫寫、收取文件的文書則是指導員的人,沒看見指導員對他說話時的和藹口氣嗎?另外還有副連長、副指導、幾個排長、班長,都已經各自站隊,僅憑人數來說,雙方勢均力敵。不過,又不打群架,人數上的對等並不能說明什麽,關鍵是,你拉攏的人裏麵有沒有“重量級”的。
當肖遙滔滔不絕地念叨這些事的時候,王遠感到明顯的焦躁不安。他雖然不喜歡連長,但也無意卷入站隊的較量中去。但什麽叫人在江湖,什麽叫身不由己——指導員已經叫過他三次去談心了,雖然都是些不涉及實質性的、閑散的話題,甚至有一次是專門叫他去下下象棋,但那姿態表明了就是:
你是我的人。
6
每個連隊都會有特別麻煩的人,部隊把他們叫“重點人”——乍一聽這名稱還多光榮似的,仔細一想,到底和“重要人”是有區別的。這一屆新兵下連後,光頭連最讓人頭大的重點人也隨之而來。
簡單地歸類,新兵王亨是那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主。天知道怎麽會有這種公子哥兒進入人民軍隊,他們往往從小就被寵壞了,亂花錢、**朋友、成績一塌糊塗而脾氣還隨著年齡見長,父母拿他沒轍了,知道這樣下去他就是不進監獄也會成為人渣了,這才拚了老命通過各種關係把兒子送到部隊,不求他有多大發展前途,隻求部隊的嚴格紀律能把他製住管好,不出事。與他同一品種的兵都有標誌性的外觀——帶著與部隊正規化要求截然相反的浮誇表情,有時對你愛理不理,有時又隨時準備與人油嘴滑舌,叫他立正他就塌著肩膀鬆鬆垮垮,叫他坐著他會懶懶洋洋一屁股坐下並順勢伏在桌子上,人都縮了水似的。他的班長指著他的鼻子罵:“你也就是一塊癬!”他呢,居然老著臉回了句:“您撓呀,摳呀,挖呀!”
班長氣得沒話說。癬是撓不掉摳不了挖不去的,雖然不致命,但屬頑疾,令人痛癢。
據說在新兵連,出身於某資本世家的王亨同誌還是盡了最大努力配合訓練的,不出眾也不是掃尾的,隻是曾在私下場合流露出“想去輕鬆的單位”,被新訓班長指責“思想落後”,其他也看不出有什麽太大問題。問題是在來到修理連以後,他終於來到這個“輕鬆的單位”,同時也意識到這正是成為全團笑料的連。在進行了一番悲觀的思索之後,王亨相信自己是落到屎堆上了。說是來當兵,卻連槍都沒摸幾下,忽一下變成個修車的修儀器的,跟老家對門的“平安修車鋪”裏穿個油膩膩大圍腰的夥計一樣!
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修理連才真正見識了什麽叫破罐子破摔,什麽叫扶不上牆,什麽叫以爛為爛。關鍵還在於,你知道他爛,卻拿他沒辦法。搞思想教育,他油鹽不進;要對他動粗,又太冒險。部隊以人為本的規定一年嚴似一年,幹部打兵是有嚴重後果的,現在的兵動不動就要把事情鬧大,捅到上麵去,集團軍處理類似事件,下手越來越重,上次尖刀二連一個排長因為和兵吵了幾句,氣頭上踢飛了一個板凳,板凳落下時砸到兵的腳背上了,這兵不依不饒,打了電話跟家裏訴苦,家裏當他受了大委屈,居然一狀告到軍區去了。最後軍區責成集團軍、集團軍責成團裏調查處理這事,當組織股股長帶著一名小幹事與當事雙方交談以後,還沒說結果呢,隻要雙方在調查筆錄上簽字,那犯錯的排長已經手顫得握不住筆,寫不了自己的名字了。
“現在的新兵連哪敢動手啊?全他媽拍著哄著過完三個月的,養大爺呢!”軍事幹部們有怨氣。
王亨這種人就是生在這麽個尷尬的時代裏,活得讓所有人難堪。要是在戰場上,哪個不服從指揮,完全可以一槍崩掉;可在和平年代,講安全,講文明,講思想工作……他就偏偏成了塊癬。
在對這個歪兵的教育過程中,連長有幾次都攥緊了拳頭,都被指導員及時製止住了;另外也有好幾次,指導員一臉蒼白地從連部會議室急急衝出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是由於過分克製憤怒情緒而造成的生理現象——隨後,一甩一甩、慢悠悠地走出來一個二流子似的王亨。王亨放出話就是:“把我退回去,這兵,老子不當了!”
說得輕鬆,銜都授了,哪能退得回去?已經是部隊的人了,隻能夠除名——如果犯了大錯誤的話。就算是把他除了名,修理連還不是臉上無光?做不好兵的工作,在團長政委參謀長主任那裏又怎麽交代?
在對新兵王亨進行了苦口婆心的思想教育、慷慨激昂的精神煽動、開宗明義的法律闡釋之後,連一級首長充分領略到了“無知者無畏”、“無欲則剛”等等曾經令人費解的玄妙語句,同時也宣告,這場不屈不撓的鬥爭悄然告一段落。
“還有個法子,”連長假裝有口無心地對指導員說,“可以讓那個王遠試試,他鬼點子多。”連長說“那個王遠”,卻是很明顯的表明——“你那個王遠”。
指導員用沉默替代了馬上回答,吸了一口煙,借著煙霧緩緩散去製造的模糊氣氛,也有口無心似的說:“好,讓王遠試試,大學生麽。”聽上去就是——“我那個王遠”。
“他那個王遠”從內心深處來說並不願意接受這個任務,在去做王亨工作之前,肖遙先給王遠做了思想工作。聽著王遠抱怨這個連隊老給他派些雞零狗碎的活兒,簡直讓人難以忍受這種庸俗與瑣碎,等等等等,肖遙卻表現出難得的冷靜,沒有長篇大論,隻是盡量用客觀的口吻告訴他,聽說江成龍在標兵一連表現不錯,連裏給他記了一筆,到時候會加分。
話就到這兒了,是聰明人的做派。那意思是:我當你是聰明人,響鼓不用重槌。王遠明白他的意思,基層部隊誰不瑣碎?瑣碎和瑣碎又是不一樣的,就像過去的肖遙和現在的肖遙不一樣。王遠望著肖遙,想說什麽,忽然又覺得什麽也說不上來。
周末前的一場晝夜拉練像暴風雨似的,雖有預告,臨到頭了,還是覺得突如其來。王遠在出發前就指著王亨說:“你!跟著我!”跟在領導身邊本來是一種特權,一種榮譽,但王亨用自己慣有的自以為是把這種特權與榮譽都踐踏了。還沒走出五公裏他就開始哼哼唧唧,一會兒抱怨腳磨出泡了,一會兒又嫌背的東西太沉了,等他發現這些不滿情緒都沒人搭理時,他開始威脅要放棄拉練,一個人回撤,與千軍萬馬的隊伍背道而馳。
“爛人才會那麽做。”王遠氣喘籲籲地停住步伐,瞪著這個計劃中的逃兵。
“我他媽就是一爛人!”王亨毫不示弱地說,汗水黏著他肉滾滾的臉,顯得表情比平時更為激動,“好鐵不打釘,好男不當兵!我要讀書讀得好、考得上大學會來當兵啊?你要大學畢業找得到好工作,會來部隊啊?”
如果不是餘班長不顧勞累,迅速從後麵抱住了王遠,這個實習排長手裏捏的一條三指寬的外腰帶肯定就以堅定的態度狠狠落到王亨身上了。王遠被抱住後,還揮舞著手裏那條鞭子似的外腰帶,虛空地左揮一下右揮一下,拿空氣裏某個替代品出氣。一時間亂作一團。遠遠看到這一幕的指導員皺了眉頭急急地趕過去處理,遠遠看到這一幕的連長卻站在原地,從兜裏掏出一盒皺巴巴的煙,用嘴叼出一支,斜著嘴一笑,有些幸災樂禍。
拉練結束後的一個下午,王遠帶著一臉賴皮相的王亨到離連隊不遠的土坡上,麵對著一段低矮的圍牆坐下來。他開始了絮絮叨叨的講話——老掉牙的話了,他並不在乎自己在王亨心中的形象,哪怕他把自己當個老古董呢,該說的話還是得說到。王亨因為今天不用端端立正地受訓,心情不錯,懶洋洋地兩手撐著地麵,頭斜斜靠在肩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
“王亨你看好了,”王遠用揭露重大秘密的語氣,遙遙指著前麵說,“那兒,由於地勢的原因,是全團的所有圍牆中最矮的一段。我試過的,不必有超凡身手,兩手撐在牆頭輕輕一躍——就上去了!”他的兩眼泛出狡黠的晶亮,十足像個外國電影裏一肚子壞水的教唆犯。被他煽動的兵忽地屏住了呼吸,在充滿警惕的思索裏聽著自己的怦怦心跳。他的實習排長就像魔鬼代言人,雖然煽風點火,剛剛有了火苗子他又加了個大蓋子——
“關鍵在於,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全團最矮的一段圍牆,想當逃兵的縱身一躍就可以翻過去。以前還真有新兵打過這段矮牆的主意,從這兒翻了出去,逃掉後又被抓回來,這種情況出了好幾次。後來,不少人都建議把這段牆修高一些,斷了那些逃兵的念頭,可是政委沒有同意。”
王遠說到這裏停下來,微笑著問,你說他為什麽不同意呢?王亨沒有說話,硬著頭皮使勁地想了想,想不出所以然——也許他根本就沒打算用自己的頭腦找到答案——搖了搖頭。
“政委說,關鍵問題是築牢思想上的圍牆,如果不解決思想的問題,光是修牆,這麽大的團,哪兒把人關得住呢?真想跑,不是一段圍牆可以攔得住的……”
天色急遽暗了下去,像憑空有個大罩子,轟地捂下來。王亨後來再也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天象奇觀,他來不及想清楚剛剛聽到的、剛剛看到的,他的排長又像變了個人似的,充滿**地說:“今晚輪著你們班站崗,你那一班崗,正是午夜……”
為把自己從迷糊中解救出來,王亨終於掙紮了,他直截了當地問王遠,排長是在暗示我逃出去嗎?我留在連隊是不是就是死路一條?王遠聽了,仰頭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王遠說:“我逗你玩兒呢!”沒等王亨把“一點也不好笑”的不滿表情及時掛出來,他那熱愛耍酷的排長又一次使出了魔術師般的手腕,湊到他跟前,把呼出的氣息噴到他臉上:
“你要是逃了,就逃得遠遠的,千萬別讓我們抓住——逃避兵役,抓回來是要勞動教養的。你騎在牆上的時候好好想一想,人這一輩子,關鍵就那幾步。決定了,跳到那一頭,就跟現在的命運完全不同了,你就那麽跑啊跑,別走大路,專揀沒人走的荒草小路,黑天摸地的也不容易,別踩到農民的糞池裏了……等天快亮了,你也快到縣裏了,身上要有幾塊錢,就搭第一班客車,隨便它到哪兒,四個輪子總比兩條腿快,等車到了終點站,你還不能停,部隊肯定已經派人在追你了,他們四處打聽,準會問到你搭過這趟車。你呀,如果還有點錢,就去買身衣服把軍裝給換了,再給你過去的狐朋狗友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的下落,讓他們給你寄錢——不行,寄錢你也沒法取,你用證件一辦銀行卡就露餡了,除非有哥們特別仗義,親自千裏迢迢地趕來救你於水火之中,不然你再待兩天非要飯不可!找工作?開玩笑!你身上隻有士兵證,沒有身份證,誰肯雇你?現在身份證也不好搞假了,全國聯著網呢。你要和家裏聯係?放心,部隊第一時間就會通知你家人,讓他們做你的工作,所以你聯係家裏隻能自投羅網。就算你爹娘心軟,悄悄把你接回去了,可老天爺,你加入了軍籍,地方上的戶口就沒了!一輩子當黑戶,還得提防部隊抓你回去,提防地方武裝部知道你行蹤,提防左鄰右舍的指指點點,你找對象都困難,人家一調查,是個當逃兵的!光彩嗎?你爹娘攢了一輩子的臉麵,叫你一秒鍾、那一跳就給丟盡了!是不是?你這輩子也再別想舒坦,聽到別人一說部隊啊當兵啊軍事啊你就會變臉,當人家是含沙射影諷刺你呢!你爹娘若肯不惜血本替你找個媳婦,總要生兒育女吧?你要有了兒子、女兒,你敢跟他(她)提老子當年勇嗎?沒準兒你娃娃在學校裏就聽人說了,說你爹老子當年當兵,還沒上戰場呢,就嚇得屁滾尿流了,半夜翻牆逃出來的,多榮耀啊!我敢說你的後代都會打心眼兒裏瞧不起你,他們口上不說心裏鄙視,那比打你罵你還難受!……還有你孫子、孫子的兒子、孫子的孫子……”
滔滔不絕的王遠長這麽大,頭一次預支了未來若幹年的口才,到後來他已經感覺不到嘴唇的存在了,上下兩片一張一翕,語言就流淌出來——不,是砸出來,堆成山,把新兵王亨從腳到頭地壓住了,終於在某個臨界點,不堪重負的王亨狂躁地大吼出來:“啊——啊——啊啊——”
長篇大論的思想教育工作戛然而止。戲劇性的空白與停頓之後,王遠從地上一躍而起:
“回撤。”
王亨一定想不到,回撤到連隊約半個鍾頭以後,兩個實習排長為了他王亨爆發了一場情緒激烈的爭吵,而這場爭吵的後果是直接作用於新兵王亨身上的。悄悄目睹了爭吵場麵的人都說肖遙氣得臉都變形了,像卡通人物一樣誇張地衝王遠吼叫,內容無非是說,不應該用“逃跑”去刺激一個完全沒有紀律概念的屌兵,他今天晚上要站崗,萬一真的跑了怎麽辦?他一跑,兩個實習排長都脫不了幹係(王亨和肖遙住在同一間宿舍)!責任一追究下來,誰承擔得了?而王遠則成竹在胸地告訴他,這叫以毒攻毒,把話說到極致,你比他還狠,他反倒沒辦法了。兩人誰也說不服誰,到後來肖遙說得去報告連長指導員,王遠則反唇相譏說報告時別忘記提醒他們給肖排記功……真是亂了套了。
7
王遠並沒受打擊,他還玩在興頭上。由他開展起來的“看誰收得快”的遊戲已經席卷全連,難度不斷加大,每個周末都有一場比賽,新兵和老兵比,班與班比,排長與戰士比。最令人矚目的當數炊事班,他們的班長錘子同誌受收音機音樂啟發,不僅在廚房操作間推出了搖滾版“鍋碗瓢盆交響曲”,還讓班裏幾個娃兒聽著迪廳音樂玩“收得快”。這周末全修理連都領略到了一場極富節奏感的“戰備秀”,在強勁的音樂聲中,這些平時隻和碗勺打交道的帥哥簡直魅力四射,他們像搖滾明星般隨著音樂節奏飛快地把被子、褥子、大衣之類的疊得井井有條,又隨著節奏一下一下把它們塞進大背囊,塞得緊緊實實。當炊事班最後一名小兵完成任務後,他得意地在原地轉了個利索的圈兒,瀟灑地拋向觀眾一個飛吻——漂亮的謝幕動作把全場氣氛給點著了,尖厲的哨聲、興奮的喊叫、連成一片的笑聲掌聲,把修理連的頂棚都掀了似的,毫不亞於熱門歌唱組合的演唱會現場。一向受到輕視的炊事班一夜成名,不僅成為那場比賽當之無愧的冠軍,還忽然之間擁有了眾多粉絲,做飯的幾個戰士被粉絲們抬起來,沿著二樓走廊遊行一圈,這些頗有明星範兒的家夥們高高在上地向熱烈的群眾揮手致意,而他們的班長還私下裏獲得了實習排長王遠的特別嘉獎(或者說是饋贈)——一條風格入時的男褲,是王遠上次外出到市裏,用自己的錢買的。錘子接過褲子時樂得嘴都歪了,王遠少不了打擊他:
“要買到一條能包下你這肥屁股的褲子可真不容易,我靠!”
唯一沒有適應這場熱鬧的居然是連長,他在團部生活中心赴了一場小宴回來,還沒走到修理連的大門,就聽見山響海響的集體呼喊:
“錘子!錘子!錘子!”
據連長後來的自我陳述,他第一個反應是心髒猛地收縮,冒出一個念頭:打群架了!他像消防員一樣衝進連隊大門,又聽到第二波口號:
“錘子錘子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完全失去判斷力的連長慌不擇路地衝到最近的連值日崗哨前,追問出了什麽事,他得到一個完全合乎規範的答複:
“在搞戰備技能競賽。”
不能說王遠就真的融入了修理連的瑣碎生活,但至少,他開始在意這種生活,並受著它的種種瑣碎的影響,而他的情緒也隨之起起落落。比如,他很快注意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奇妙現象,王亨像換了個人似的,變得老實起來,漸漸不和排長、班長頂嘴了,再往後參加出操、專業訓練也不再抗拒,再後來居然可以像其他新兵一樣接受各項工作任務了。指導員有兩次抓住機會當著連長的麵表揚了王遠,但王遠在和肖遙說起這事時臉上帶著疑惑。“真是奇了怪了,”他說,“我給他做思想工作的時候他不聽話,不做思想工作了反倒聽話了。”
肖遙平淡地解釋說那家夥可能想通了,一筆帶過之後他把話題引向別處,很快轉向即將到來的足球比賽——太不像肖遙了,他應該是熱心地參與探討、提出幾種論據充足的可能性思路,以此證明他肖遙是個“偉大的思想家、革命家、戰略家”。今天他什麽“家”都不做了,低調得令人生疑。
王遠長了個心眼,回頭把王亨叫到跟前來談心,學大領導的樣子笑眯眯地表揚了他一番,又像大領導一樣泛泛地問他怎麽想通了,不要求被退回地方了?王亨就有些不好意思,隻說現在也挺好的。這樣問是問不出所以然的,王遠又說,現在有什麽想法沒?以後學個專業?考學?轉士官?王亨認真想了想,說:“現在……就想少站點崗就好了。”
崗哨是各個班輪流站的,王遠去查了崗哨記錄,王亨的崗並不比別人多,輪到了才站,隻是他那一班往往在午夜,是個很難起床的時段,僅此而已。另外,部隊為防止意外,按慣例新兵都是站雙崗,王亨的搭檔是個名叫邵傑的新兵。邵傑也沒有特別之處,表情總是冷峻嚴肅著,完成任務幹脆利落、不打折扣,一來就主動去找連長剃光頭,表示“入夥”了,是塊當班長的料。除此以外就沒什麽了。王遠總覺得缺少某些關鍵的信息,或者說可以形成證據鏈的間接證據,能夠把這自己從一團迷霧般的困惑中解脫出來。
另一個兵——通信員小何又遇到問題了。拿著老家發來的“爺爺病重速歸”的電報好幾天了,卻遲遲得不到回家的批準,他的休假申請在第一關就被卡住了。連長告訴他:“我可以同意,指導員可以同意,工作上我們最多從班裏抽個娃兒臨時頂替你一下,可這假條報到機關軍務股,那是絕對批不了的,都在準備演習呢,人家一句話就給你打回來了。”
雖然和軍務股長沒有任何交情,但王遠還是主動攬下差事,替何雨林遞交假條——當麵給軍務股長說說好話,總要好點吧?他找肖遙商量時,後者明顯表示不理解——“幫個兵的忙,有必要嗎?弄不好得罪連長又得罪機關,切!”
但王遠堅定的眼神阻止了他進一步的牢騷。肖遙白了他一眼,明白除了幫忙別無他法,隻好歎口氣:
“算老子這輩子欠你的!”
兵是很難請假的。這一點都不難理解。打仗的時候,都請假了,誰去扛槍打炮?當然現在沒有打仗,可部隊的邏輯是,必須生活在有關打仗的假設之下,專業地說,叫貼近實戰。
事先王遠和肖遙仔細打聽了軍務股長的生平簡曆、個人資料,像情報人員一樣認真研究,看能不能找到一個突破口,好和他拉上點關係。比如籍貫,如果軍務股長和王遠、肖遙或是何雨林來自同一個地方多好啊,敬支煙,叫上幾聲“老鄉”就親熱多了,部隊興這個。可惜,除非是到外國當兵(那樣全中國人都是老鄉了),他們沒法把自己的老家拆遷了搬到股長家隔壁。再比如畢業院校,如果能攀上學長學弟什麽的也是一條不錯的路子,可股長畢業於一所軍事院校,這樣就和地方大學生們當不成校友了。實在沒轍的時候,王遠勉強找了個可以掛上點邊兒的生硬理由:
“我和軍務股長——都姓王。”
肖遙在第一時間仰天大笑,把眼淚與唾沫濺射到半空中。王遠隻有恨恨地瞪他一眼,卻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是有典故的。以前有個學員討好同姓氏的領導,總說:“同一個姓嘛,五百年前是一家啊!”把大家惡心得不行。
王遠忍不住給他發揮了一下:
“五百年前是一家,五百萬年前是一棵樹上的!”
這話由於過於經典而廣為流傳,也不知那學員聽到以後有沒有氣得從樹上掉下來。現在王遠自己也拿這一條去拉關係了,難怪被肖遙笑話。
去軍務股以前,在離修理連不遠的一棵櫻桃樹下,肖遙應邀扮演了軍務股長,讓王遠一次又一次地給他敬煙、說好話,肖遙像個挑剔的導演,動不動就揮手喊“哢”,皺著眉責怪王遠敬了煙又沒主動點火,或者臉上的笑容太僵硬了——“像在親冷凍的雞屁股”。這番拉關係演練沒能起到鍛煉作用,反而讓王遠的心理負擔更重了,當他們走進軍務股辦公室看到股長的第一眼,王遠就覺得自己會搞砸。
王股長長得渾身緊湊,又練就了一副隨時批評人的表情,一來就把氣氛搞得鄭重其事。他顯然對修理連印象不佳(天曉得,全團都會對這個連印象不佳),因為在他接過請假條進行審視的時候自言自語:修理連,修理連……肖遙使個眼色,王遠忙把煙拿出來,股長一隻手擺動著拒絕了他的熱情。這不是個好兆頭。果然,軍務股長開始強調最近的工作重心,批評了修理連前段時間的兵員管理工作,字字句句都像是奔著某個否定性結論而去的。王遠不遺餘力地大談這個兵平時工作表現如何好、他和爺爺的感情有多深——對於王股長來說肯定都聽得耳朵起繭了,每個要請假的人都是這一套。看著股長無動於衷的表情,在絕望的邊緣的王遠終於拿出了唯一的“關係”線索,有點肉麻地說自己也姓王,“五百年前是一家嘛!”他一邊說一邊偷看了一眼已經在努力撐住不笑的肖遙。
“哼,是一家?”軍務股長冷笑一聲,“這團裏姓王的集合起來,能湊個加強連!”
最後兩個學員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得到的是王股長老氣橫秋的一句勸誡:
“年輕輕的,剛進部隊就不學點好的,偏偏來拉關係!跟你們連長說,莫去整些彎彎拐拐的事情,把連隊建設搞上去才是真的!”
灰溜溜地出了機關大樓,忍俊不禁的肖遙不顧王遠難看的臉色,兀自幽默道:
“一個加強連?那麽多同姓的猴子,再大的一棵樹還不給壓垮囉?”
更大的風波還是在回到連隊以後,當連長聽說兩個學員居然到軍務股替何雨林請假後大發雷霆,認為他們無視連領導的意見自作主張。王遠辯解說他從連長給何雨林的回話中推斷連領導是同意的,“推斷?誰讓你他媽的推斷了?”連長的狂怒久久不能平息,“那我也來推斷一下,那該死的姓王的是不是對你們、對修理連、對我張某人冷嘲熱諷來著了?”王遠和肖遙木著臉沒有回答,可是沒用,答案已經在臉上了。
那天晚上連長接連訓斥了三個犯了小錯的戰士,抽了大半包煙,踢飛了豬圈旁邊一個不合時宜的空桶。指導員抽時間在自己的房間裏接見了王遠,以洞穿世事的口吻安撫他,並告訴他一個全團人人皆知的內幕:王股長和張連長有過節。如果張連長不出事,現在軍務股長就該姓張了。
張連長還不是張連長的時候,當過作訓參謀、軍務參謀,他的軍事素質好,人很勤奮又有頭腦,是軍事首長相當器重的人物。那時他和王參謀(現在的王股長)是鐵哥們,兩個人下班後動不動就湊在一起,打牌,聊天,喝酒。事情出在一個平靜的傍晚,張參謀(連長)到鎮上參加一個朋友聚會——應該說是酒會,喝高興了,一時想起“有福同享”的老話,就給哥們王參謀打電話,邀他過來一起熱鬧。王參謀正好帶著一輛北京吉普去外地辦完事,在回來的路上,接到電話,便直接帶車去赴宴了。要說,兩個人確實也喝得高興,但喝著喝著就鬥起酒來,張參謀說他就算喝一斤也照樣走路不扶牆,王參謀指著酒店門口的吉普車說就算喝一斤他也能把車開回去,張參謀說,不就開個車麽,多大回事,老子也能開,繞鎮子開十圈!王參謀說你開呀,那你開呀!張參謀趁著酒興,大踏步走過去開了車門,一把將不知所措的駕駛員拉出來,自己坐了上去,在嗚嗚的引擎聲中他還炫耀地大喊一聲:“酒神來也!”那差點成為他的遺言,因為僅僅五分鍾之後,鎮上一條偏僻的坡路上發生了車禍,等大家趕到現場時,隻看到一輛軍車狼狽不堪地斜躺在坡路下的大坑裏,車裏的人拖出來時渾身是血,酒氣彌漫,已經昏迷不醒了。
如果張參謀不去參加那個酒會,或者參加酒會不打電話邀約王參謀,或者邀約王參謀後兩人不賭酒,或者賭酒也不拿車來賭,肯定就沒有這回事了;如果王參謀接了邀約電話不去(明知道是喝酒),或者不帶車去,或者不提到酒後開車,或者在張連長要開車時阻攔一下,事情也肯定不會發生了。人生是最怕假設的,因為它製造出無數虛擬的可能性,源源不斷地滋養你的後悔。張參謀和王參謀在後來的日子裏各自與這些假設糾纏不清,都難以擺脫酒後失態帶來的嚴重後果,斤斤計較著彼此的責任大小,終於,兩個最好的朋友反目成仇。
王參謀受了處分,在職務晉升上受了輕微影響,但張參謀就不一樣了,所有去醫院看過他的人回來都是一副憐憫之態,搖搖頭說:“廢了。”他再也不是全團軍事領域的風雲人物了,再也不是未來參謀長的一號種子選手了,看他的樣子,能夠恢複部分正常人的生理功能就算不錯了。但張參謀再次以頑強的毅力打破了大家對他悲觀的推斷,半年以後他就出現在團裏,剃著光頭、拄著雙拐,又過了半年,可以去掉拐杖走路了。但他在進行生理康複的同時還得接受精神的創傷——他已經不是參謀了,受了處分以後他被調往“小、遠、散”單位之一的修理連,先是副連長,然後是連長。
“所以你看,他覺得自己反正提升無望了,幹脆養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把連隊都搞成什麽樣了?說得好聽點是自暴自棄,說得難聽就是破罐子破摔!”指導員不滿意地評價著,“上級知道他在耗時間等轉業,也睜隻眼閉隻眼,隨他鬧去,反正修理連也不是什麽重要單位。隻是苦了我呀——”
從指導員房間裏出來,王遠感覺渾身都不踏實,他哪裏想到大大咧咧一個粗人似的連長會有這樣的經曆,憑空地覺得悵然。在走廊上碰到了急著到處找他的何雨林,王遠正要向他抱歉事情沒辦好,小何已經噙著眼淚感謝他了:
“剛剛接到軍務股電話,我的假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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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環境都是容易融入的,隻要你打定主意融入。王亨現在又開始油嘴滑舌了,但和原來那種油嘴滑舌有本質的區別,以前是和班長、和幹部頂嘴,針鋒相對,現在卻是繼承了修理連風趣幽默、自我解嘲的光榮傳統,鬥鬥嘴,也逗逗樂,非常討人喜歡了。
王遠現在跟他說話也變得不客氣,卻是親昵的表現,王亨也服他。某個傍晚這娃兒又來找王遠,說自己很想參加連隊足球隊,可惜無人慧眼識珠,他自己又“舉目無親,投靠無門”,思來想去隻有找王遠,誰叫他們都姓王呢,“一筆寫不出兩個王字”,他甚至堆出討好的肉麻笑臉說:
“咱五百年前可是一家人哪!”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王遠就來氣:“一家人?這團裏姓王的集合起來,能湊個加強連!年輕輕的,剛進部隊就不學點好的,偏偏來拉關係!跟你們排長說,莫去整些彎彎拐拐的事情,把排裏工作搞上去才是真的!”
忍不住原原本本地搬來了軍務股長的金玉良言,連口氣都一模一樣。王遠忽然覺得自己還有點當官的潛質,起碼玩得起模仿秀。
“你們排長”是肖遙,王亨是他手下的兵。王遠想到這層,便問為什麽不找肖遙,足球隊又正好是他在負責。王亨開始打哈哈,說排長覺得他是“重點人”,肯定看不起他,又說自己已經改邪歸正了,排長還把他盯得緊。一個謎團在空氣裏顯現,王遠盯著自稱已經改邪歸正的娃兒說:“我可以幫你爭取參加足球隊,但你要告訴我一個事實。”
交易總是相互富有**力的,也會付出代價。王亨雖然再三推脫,最後還是敗在地方大學生強大的心理攻勢之下。得到絕對保密的許諾後,王亨陳述的事實簡直令王遠匪夷所思——所有的秘密都在每隔五天的半夜站崗,和他站同一班崗的邵傑雖然是個新兵,卻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你不知道,他會武功,進部隊以前曾跟著一個雜耍班子闖江湖賣過藝呢,他師傅現在還給他寫信,我見過,是用毛筆寫的,豎著寫的。”會武功的邵傑有著江湖中人最高尚的氣質——義氣,他很快成了肖遙的心腹(王亨用的這個詞),自然也會為肖遙兩肋插刀。威脅就是從第一次與邵傑站崗開始的,邵傑帶著一貫冷酷如打手的表情命令王亨靠牆立正,受脅迫的王亨那時還嘴硬,剛問“憑什麽”,邵傑就用他那堅硬如鐵的大手一把握住了王亨軟弱無力的手腕,伴隨著後者一連串“唉喲唉喲”的痛苦呻吟。走廊上空無一人,僻靜的修理連的夜晚顯得冷漠而無助。王亨說:“你要幹嗎?打人?我要喊了!我告你!讓你受處分!”邵傑湊近他說:“我好怕哦!你喊哪,誰會幫你?連長還是指導員?他們都恨不得把你屁股打開花!但是他們不能打你,因為幹部不能打戰士,班長不能打你,因為他們想立功受獎入黨考學,都不想被你連累!但我不怕,我是新兵,打了你,連隊隻會批評我教育我,但你也沒有好果子吃,因為全連的人都想打你!你要告狀,隻會討來一次比一次厲害的打!”
一口一個“打”,每個“打”字都是實心的、重重下手的感覺。兩分鍾的沉默不語後,明白自身處境的王亨移動了步子,走到了邵傑指定的那麵牆,緩緩立正。“挺胸抬頭!”邵傑像新兵連班長一樣嚴格要求,王亨恨恨地瞪著他,努力達到了標準。說不清那是他的噩夢還是他的救贖之路,總之是一種不同以往的生活模式展開了。邵傑把他的錯誤一條接一條地列舉出來,並不指出錯在哪裏,隻指出它的後果——“隻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下次我就動粗了!”據說這是他師傅的規矩,徒弟犯了事,第一次輕饒,第二次自罰,第三次師傅親自動手——到哪種程度?自己想吧!邵傑說他會一種秘傳的武功,可以使人造成內傷而外表卻絲毫看不出來,讓受傷者連最起碼的起訴證據都沒有。但是有一次他失了手,用功力度太大,把一個人給活活打死了,他被迫結束追隨師傅浪跡天涯的日子,回老家當兵了。這番可怕的告白令經曆簡單的王亨兩股戰戰,幾欲暈倒,褲襠裏忽然一股濕熱的**失禁了。
打那以後邵傑總盯著王亨,但凡王亨做出與連隊不合作的(像邵傑說的“老子看不慣”的)舉動,輪到他們站崗的晚上就有他好看了。他被命令站軍姿,有時也轉過身去麵壁思過,有兩回他要反抗,邵傑立即攤開雙手,從下到上運氣,做出發功的準備姿勢——王亨嚇得連連告饒。識時務者為俊傑啊!
哪裏都是大吃小、強欺弱,監獄裏的犯人是這樣,學校裏的小孩是這樣,軍隊裏的娃兒還是這樣!王亨漸漸把敵意集中在邵傑身上,反倒發現了別人的好處:以前總覺得戰友都是一群剃光頭的傻瓜,現在認真一體會,覺得他們還不錯,說說笑笑的挺容易相處;以前覺得連裏的幹部從連長指導員到實習排長都廢話連篇,現在覺得他們肯在自己身上下工夫做思想工作也挺難得。變化就是這樣開始了,起初是被迫,後來是真的放棄了最初的偏執。他想到過逃跑,但像王排說的,他能逃到哪裏去呢?又能逃多久呢?一輩子嗎?“逃”的日子必是可怖的,不然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邵傑何以會逃到部隊裏來?好幾次他路過連長或指導員的房間,都想推門進去舉報,甚至吃飯時他很想站起來大喊一聲:“我們中間有逃犯!”最終還是抑製住了這股**。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個忍辱負重的修行者,一個懷揣利器卻要韜光養晦的江湖高人,一個承受著重大秘密的地下黨員……
聽到這裏,王遠已經坐不住,一下子站起來,腮幫子的一塊肌肉收縮表明他正咬了咬牙。意識到他想法的王亨連忙說:“那都是以前!以前!現在我和邵傑是哥們兒,真的,我已經不怕站崗了,我們站崗都一起聊天,他還教我武功呢……”
他的話音未散,實習排長王遠已經走遠了,他徑直去找到肖遙,把他拖到不影響兩人自由進行語言表達的地方。還是在那棵櫻桃樹下,肖遙拖著有氣無力的聲調——“聽我說,是這樣的……”
他們都知道如果不治住王亨,指不定這家夥會出什麽亂子,而王遠在領導那裏也無法交代。肖遙也知道憑王遠那一身傲氣,要動點歪點子肯定是行不通的,他隻有悄悄找幾個有經驗的老兵,討了個主意——找個厲害點的新兵治治不聽話的人(武功高手、殺人犯什麽的當然出自肖遙的想象,也隻能騙騙王亨,本科畢業的王遠當然不會上當)。
“我知道你是不會同意拿邵傑去嚇唬王亨,”肖遙說,“但是你看這樣不是效果很好嗎?我們是在基層連隊,切切實實的部隊,它有它的現實邏輯!”
由於王遠一直沉默不語,肖遙自作聰明地以為終於說服了這個倔強的死黨,至少觸動了他的基本觀念,為了乘勝追擊,他繼續宣揚:理想主義者都是不利於生存的種族,哪怕再有夢想的翅膀,一撞上現實的牆壁他就頭破血流了,飛不了了。王亨的轉變也告訴我們,識時務者為俊傑,你還跟著指導員混什麽混啊?他也就是一空談家!
聽到“指導員”三個字,王遠敏感地追問肖遙是什麽意思,肖遙漲紅了臉索性把話挑明:“你不是指導員的人嗎?全連都知道!”王遠惡狠狠地逼近肖遙問:“那你是誰的人?連長嗎?”被逼問的人隻梗著脖子、緊咬牙關不作回答,王遠冷冷哼一聲:“你要拉幫結派就忙乎去吧,我他媽誰的人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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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連都當他王遠是指導員的人了。也難怪連長後來對他反倒小心一些了,盡量對他的工作不做否定性評價——以免指導員多心。但王遠知道他和指導員並沒有走到很鐵的一步,最多也就是談得到一起而已。世俗之人到一個新地方總是急著找靠山,但他王遠不是俗人,至少自認為不是。
接下來的日子,王遠多多少少有些故意疏遠指導員,但指導員卻熱情地找上他,一進房門王遠就發現對方麵若桃花,“春天來了”的感覺。滿麵春風的指導員確實迎來了他的春天——“我要離開這兒了,到政治處當保衛股股長,命令剛剛宣布。”
那天晚上唯一沒去參加指導員餞行酒宴的就是連長。他沒去參加酒宴,並不意味著他沒喝酒。從酒宴回來的人經過連長房門時都躡手躡腳,隻有王遠“借著酒興”在那個門前停下了腳步,抬手敲門。門裏傳出粗啞的詢問聲,回答說我是王遠,裏麵又問幹什麽,回答是:“找酒喝。”
門打開時,一股濃重酒味像夏季氣浪一樣直衝過來,氣味裹挾中的連長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頹唐,他一臉粗壯的胡茬,皮膚過早鬆弛,目光裏彌漫著尋找不到出路的迷茫。他把王遠瞅了瞅,轉身走了,這是允許來客進屋的表示。王遠進去後關上了門,把不良影響減少到最小,同時一眼掃到桌上兩個豎立的空啤酒瓶,椅子旁邊放著一箱啤酒,空了兩格。
連長解釋自己的酒量遠不止兩瓶,隻是沒人陪,喝悶酒太沒意思,現在王遠來得正好。王遠抓住話頭問他為什麽不去和大家一起喝,連長臉上閃爍出了苦笑,說像自己這種粗人去了會破壞氣氛。“自當了連長,陪了三個指導員,現在第三個都走了,老子還在這裏!爛在這裏!”隨話音落下的是說話人隨手抓起的一個空酒瓶,它脫離主人大手之後沒能來得及劃個漂亮的拋物線就重重撞在對麵的牆上,嘩啦一下粉身碎骨。沉寂片刻,王遠麻利地從箱子裏提出兩瓶啤酒,用牙咯啦一下咬開一瓶遞給連長,又咯啦一瓶歸了自己。
酒是男人最好的溝通良藥。重新握著酒瓶的連長麵對比自己年輕一大截的實習學員,哭的心都有了。
“多大了,今年?”
“二十三。”
連長啪啪地拍打著自己胸膛,悲愴地說:“我,馬上三十了!三十了!”
一個帶著審視意味的年齡。一個逼著你回望來路並規劃未來的年齡。一個對中國人而言具有宿命色彩的年齡。大多數人從“而立”二字中感覺到安身立命的緊迫感,但對穿了軍裝的人來說,安身、立命都是不可預期的。連長海灌一口啤酒,泡沫被他生生咽下又從胃裏泛出個暢快的嗝,他用潮濕的語氣問王遠知道自己過去的故事嗎,王遠點點頭說知道個大概。
“他們叫我們光頭連,嘿嘿,”連長笑得帶出了眼淚,像搞了個成功的惡作劇,“他們都曉得我喜歡給人剃光頭,可他們曉得我為啥喜歡嗎?”
完全是上次指導員所講故事的續集。張參謀從毫無知覺的漫長混沌中逐漸恢複意識,第一個感覺是來自頭皮。一種木木的、切膚的觸動——細膩、輕柔的刀片刮過,頭上一點點失去保護與偽裝,一點點地**與發涼,透過皮膚傳來恐怕隻有自己才聽得見的嚓嚓嚓的聲音。再細膩輕柔,那也總是刀片啊,他剛試著掙紮了一下,頭部上方響起一聲甜美的普通話:“別動!在剃頭發呢!看你的頭傷得……”素色的環境、濃烈的藥水味兒、人的話音和器械觸碰產生的低微卻清晰的聲響,通通圍繞著他,使他明白這是醫院了。鋒利的刀片剃著受傷的頭腦上阻礙治療的毛發,也許握刀片的女護士年輕且美麗,笑起來唇紅齒白,她聽上去輕鬆愉快,熟門熟路地進行著日常工作——給傷員剃一個完美的光頭。
恢複意識後難以避免的是:思想啟動了。這悲劇性的大腦內部活動正是伴隨著女護士手下單薄卻銳利的刀片、伴隨著無情剃發的外部活動同時展開的。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能擺脫這個噩夢般的場景,賭酒、開車、出車禍都因為酒精參與而包裹著一層模糊,唯有醒來後的第一感覺清晰得可怕,那麽冷靜而冰涼的刀片。
基本傷愈後他回到部隊,接受了團裏的處分,也接受了被“發配”到修理連的命令。剛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他的目光一一觸及浸**在暮色中的顏色黯敗的營房、棄置在路邊無法修理也無法拉走的報廢車輛、散發著墓地一般幽冷氣息的連屬菜地以及大門口等候著迎他進門的表情木訥的兵,醫院裏帶回的惡劣感覺又幽靈般出現了,他的頭皮一陣陣地發涼、發緊、發麻。他曾經懷揣的雄心壯誌、為理想所付出的種種努力、對曼妙青春寄寓過的奢求與幻想,都被那個說一口甜美普通話的小護士一點點地剃掉了,現在他一無所有,猙獰不堪。
剃。
他迷上了這個動作。他讓自己保持著碩大的光頭走來走去,別人因為他受過傷,不便指責他的特殊發型,更增強了他自由的個性。漸漸的他不再滿足於此,開始在權力所及的範圍內把這一個性擴大化了。
一個周末的晚上,他右手握著一把理發專用推子,左手撫摸著一塊毛發旺盛的頭皮,心裏緩緩滋長起一絲戰栗。他把左邊的頭發削了削,右邊的顯得太長了;又把右邊的削了削,左邊的又太長了……反複多次之後,兩邊的頭發都短得失去了比賽資格,卻依然參差不齊,於是他給自己找到了一個合理借口——剃。讓這塊頭皮寸草不留。剃。他就這樣讓手下的娃兒們一個個變成了光頭。剃的時候有種摧毀的痛快,像把什麽東西打翻了打垮了,壓倒一切又砸得稀爛……他不可以助長心裏的惡念去破壞任何一個人的命運,但他可以剃光他的頭發。怪異的癖好糾纏著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剃兩個光頭會讓他發泄怨氣,當修整出一個光滑亮潔的光頭時,他會長長舒一口氣,疲勞不堪,心境則在驀然間恢複平靜。
先前的確是生手,隻會剃光頭,但事實上,幾年的積累,已經讓他完全可以成為一個準專業的理發師了,他早就會幾款不算落伍的基本男式發型了,分頭、平頭、大背、三麵光,都不錯,回到家裏,兒子和鄰裏的老人都是找他理發的。但一到連隊,麵對同樣穿軍裝的“娃兒”,他就像癮君子見了毒品似的,控製不住自己的手了,推子一遞過來,非要把它用到極致,除了剃光,還是剃光、剃光!
全團的人都拿剃光頭的修理連當笑話,“我他媽就是一笑話!”他又拍得胸膛啪啪響,“從翻車起我就再也沒有翻過身來,從翻車起我他媽就變成笑話了!”他知道接連三個指導員都看不起他,嫌他胡為惡搞,不上進,可三個指導員,哪一個真正理解他?沒有去參加第三個指導員的餞行告別會,他也表示失禮,要王遠把自己的祝福之意轉達給指導員。
實習生把酒瓶往桌上一放,又從連長手裏奪過瓶子往桌上一放,“兩瓶半,”他說,“還沒達到你的真實水平。走吧!”說著就拉連長站起來,後者一臉茫然地問他去哪兒,王遠說:“換個地方喝。”張連長拿已經噴紅的眼睛瞪著他,還沒被酒精燒壞的腦子有些猜到是換到哪裏喝了,他不確定該不該去。
王遠說:“到底‘老婆’‘老婆’地叫了這麽長時間,一日夫妻還百日恩呢,明天‘老婆’就離隊了,你連個照麵也不打嗎?說得過去嗎?就算兩口子鬧離婚,也還要吃頓分手飯呢!再說指導員雖然和你有矛盾,但人還是個好人哪!上次你出去跟朋友吃飯,說好一個小時就回來,可你吃完了又小搓了兩把牌,正好幹部股長來檢查幹部在位情況,指導員咬著牙替你瞞下來,說帶兵出公差還沒歸隊,回頭給你打手機催你,你還衝人家發火!換個恨死你的搭檔,不趁機在幹部股長那裏參你一本才怪!私自外出、逾期不歸、違規打麻將……罪名多得夠你受的!這種‘擦屁股’的事,你的三個指導員都替你幹過不少吧?你想到過他們的不容易嗎?就你自己不幸、倒黴,以前是自找的,現在翻不了身,還是自找的!”
一番話竟毫不磕巴地傾倒而出,全然不顧連長一直呆呆站著,像犯錯的小孩般乖乖聽著。出事以後,除了參謀長罵過他一頓,沒有人再跟他用這種口氣說話了,當他是不可再造之材,以至連長聽完之後忘記了對方的“犯上之罪”,由衷地讚歎道,“你他媽的口才太好了!可以當‘老婆’了!”
王遠做出懶得廢話的樣子,徑直走過去拉開房門:
“走不走?”
連長用手抹了一把臉,提提褲腰,算是簡單整理了精神麵貌,這才挪動了步子。
再次打開的門,門裏的燈光是橙子般又甜又酸的暖黃色,指導員微微笑著的臉迎他們進來,屋子深處坐著一個低頭拚命吸煙的人,當他抬頭與連長對視時,兩人的表情都由驚愕變得尷尬而複雜。是軍務股的王股長。
王遠輕輕退出來,用幾乎沒有聲響的動作掩上了房門。
10
連長在“老婆”走後的一段時日裏曾陷入了不同以往的沉默狀態。他雖然照樣動不動就摸摸光頭、撇撇嘴巴做出“天塌不下來”的無所謂的樣子,照樣穿件舊不啦嘰的迷彩服去修破了N次的豬圈,照樣讓肖遙帶領足球隊定期訓練並匯報最新進展,但他的神情變了。一個外表粗糲的男人,一旦放棄喧嘩與浮躁,便會忽然之間平添一種滄桑的氣質,深沉了,有內涵了。還有一個隨之而來的變化是他和王遠的相處方式與親密度,全然打破了大家事先對王遠“指導員走了可就有他好瞧”的預言。
演習的腳步一步比一步緊,星期三一大早,王遠期待已久的一次號聲終於拉響了。這是沒有提前通知、毫無風聲的一次緊急拉動,機關用了最大努力封鎖消息以保證貼近實戰的意義。提前起床的王遠正在洗漱間刷牙,號令響起後他敏感地把牙刷一扔,帶著一嘴泡沫在樓道裏敲著各班的宿舍門,大聲喊:“拉動——拉動——戰備比賽了!計時開始!”
文書第一個跑出來打開儲藏室的門,便於各班的人來取背囊。連長還在房間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東西勉強往背囊裏裝,聽見窗外傳來戰士集合的腳步聲——隻有他沒有參加過王遠組織的戰備比賽遊戲,兵們現在輕車熟路,動作都比他快。連長拉開窗,衝值班的王遠喊:“帶走!別等我了!”王遠心領神會,立馬下令集合完畢的隊伍向右轉,跑步——走!
全連隻有當天的連值日可以不參加拉動,連值日是個瘦小的新兵,非常麻利地幫助連長把最後的“家當”裝塞停當,他的熟練程度讓連長心裏都暗暗稱奇。連長背上背囊,像個負重的棕熊,就這麽笨拙不堪地追出門去。修理連地處偏僻,山路有一大截,雖然現在是下坡,但負重奔跑著感覺那是登天的路。連長跑了一小會兒就氣喘籲籲了,汗濕了背,把與身體相貼的背囊表層都浸透了,他還沒看見自己隊伍的影子。如果一支隊伍到了陣地,指揮官卻還沒到達,那是多麽可笑的事情!連長咬牙跑下去,努力加快步伐,奔跑中他吼吼地出氣,發泄一般想起了自己曾經威勇的過去,作為軍事尖子他在軍區軍事技能比武中拿過兩項第一,前後立過三個三等功,大家給他取了個威風凜凜的綽號“豹子”,他一臉英氣指揮訓練的照片上過《解放軍報》!那都是不能忘懷、他卻偏偏害怕提起的昔日輝煌,在輝煌之後,他被時代拋棄了,他落下來了,就像現在……連長快要崩潰了,他像皮球一樣充滿怨氣,就快要炸了!快達到某個臨界點時,幸虧他用理智把自己拉回來,有個聲音像在對他說:起碼不能被你的兵拋下。
快到大操場的時候,亡命奔跑的連長終於追上了隊伍,從而避免了這個連隊成為沒有長官指揮的真正的“光頭連”。最最奇妙的是,大操場上除了團級首長和負責組織拉動的司令部的參謀,部隊集合的地方空無一人。不僅修理連自己不敢相信眼睛,連站在最前麵的首長們都麵呈驚愕,團長忍不住說了聲:“居然是狗日的光頭連!”
經常拿第一的一連趕過來時,修理連早已在操場上站得筆直,那些平時被人看不起的、隻會修點破銅爛鐵的兵這會兒個個都驕傲地挺起了胸、微微揚著頭。王遠也以標準軍姿站立著,沒有扭頭,但他能夠想象到眾人驚異的目光。
待所有連隊到齊,團長開始講評,自然表揚了地理位置最偏遠、行動卻最迅速的修理連,這個保障單位居然超過了戰鬥單位!簡直匪夷所思!
在此之後按程序是要檢查或抽查各單位所帶的物品是否合乎要求。團長沉吟片刻說,今天修理連第一個到達,就從修理連開始檢查吧。作訓參謀立即下達命令,接受命令的連隊值班員王遠跑到隊伍最前麵,下令隊伍調整,拉開相當的距離,每個人都把背囊放在麵前。
“全體注意!——開始!”表情嚴峻的王遠在“開始”之後,發布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口令——“三十、二九、二八、二七、二六……”他在倒計時,而修理連所有的兵似乎都懂得速度與節奏的關係,他們幹脆利落、有條不紊地從背囊裏取出來,每一樣幾乎都在一個節拍點上,每一樣的擺放位置都是統一的。“……五、四、三、二、一!停!”三十秒結束時,隻見所有人的東西都已整齊擺好,來檢查的團長、政委、參謀長、作訓股長、作訓參謀等人根本不需要翻翻揀揀,站在隊伍前麵,他們像欣賞行為藝術一樣目睹了讓人驚歎的全過程,所有物品也一目了然。當團長點點頭示意可以結束時,得到作訓參謀命令的值班員王遠又一次進行倒計時,這次是一分鍾。一分鍾之內,修理連的兵把鼓鼓囊囊的背囊收拾得結結實實,一點兒不打磕巴,包括炊事班做飯的兵,也是訓練有素。這一條,至少在裝甲團,沒有別的連可以做到。
簡直像一個奇跡。
團長走到王遠麵前,讚賞地問他是誰想到把連隊訓練成這樣的,王遠目不斜視地回答:
“是連長。”
除了王遠以外的人又一次陷入驚異之中,包括連長自己。團長是以前的參謀長,連長曾是他最器重的參謀。團長移動步子,走到連長麵前,湊近他,欣慰而感慨地說:“豹子又回來了!”又把聲音低下一些說:“我聽王股長和你的老搭檔說起你的處境和想法,現在我也看出來了,你已經振作起來,把修理連那個小單位都能搞成這樣,你小子還是有股不服輸的勁兒!要的就是這股勁兒!”隨後團長故意輕飄飄地告訴他,演習導演組還缺人手——缺懂行又有那麽股狠勁兒的人。
那天下午王遠很不自在,因為連長坐在他對麵的木椅子上,對著他瞅了又瞅,一句話也不說,隻是抽煙。有時候連長眯起眼睛,緊皺眉頭,使勁想著什麽,卻什麽也想不出來。他說:“我在想,你這紅牌小毛孩,是哪兒來的?你是神仙啊?怎麽打個背囊都能打出這麽多花樣!”
王遠忍住笑,由著他說。連長深吸一口煙,又說:“我咋就沒想到呢?”王遠道:“你是粗人唄!”兩人一起大笑。
就在同一個下午,連裏接到了通知,由於演習需要,全體地方大學生學員結束連隊實習,於當天晚上九點以前回到大學生集訓隊集合。連長拿著電話通知稿看了半天,歎了口氣,忽然有種失去知音的感覺。他是個粗人,粗人能做到的便是弄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給每個娃兒發了一瓶啤酒,讓他們輪流給兩個即將離隊的實習排長敬酒。連長有心想醉,可他酒量太好,居然把自己弄不翻,持久保持清醒的狀態令他無比惱火,不停地埋怨著:“這怎麽行呢?不喝倒像什麽樣子呢?哪像個告別儀式?”
直到走出食堂,他也沒達成“幾兄弟醉成一團不分你我”的豪邁願望,至多是微醺而已。存著遺憾的連長穿過長長的營房走廊,想看看實習學員們的行李收拾好沒有,卻看見兵們圍聚在盥洗室門口,向著自己這邊張望,待他走近,大家自動地給他讓出了通道。
盥洗室中央,和很多個周末一樣放著一把椅子,正對著洗漱台的大鏡子;椅子上搭著一張白布——用來當圍裙的;剛剛休假歸來的通信員何雨林於旁邊站著,端著一個大盤子,上麵整齊擺放著推子、梳子之類的理發工具;不遠處的洗漱台上則放著一盆溫水,配搭了毛巾和一塊淡綠色的香皂,那是理完發後洗頭用的。
連長用那“粗人的頭腦”打死也想不出這麽漂亮而富有意義的告別儀式,他像沒睡醒似的,怔怔地看著兩個麵帶微笑立在一旁的紅牌學員。王遠走出來,向著大家宣布,他們要求以最高規格的待遇舉行離隊儀式。說完他坐在了椅子上,讓何雨林給他圍上那塊白布,向連長麵露鼓勵的微笑:
“我要理個平頭。漂亮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