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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連隊,就直接稱呼連長。這樣才親切,像是自家人了。叫張連長是不行的,見外。沒人說過這個問題,但進了連隊的門兒,就像被賦予了某種天賦,你會忽然明白這簡單卻微妙的規矩。

第二個問題是——必須判定連長是否具有幽默細胞。然而在最初的五分鍾裏誰也不可能輕易下結論,於是王遠和肖遙——前來報到的兩個實習學員——恰如其分地表現出一無所知者應有的沉默,或者說沉穩。

連長裹了一身塑料圍腰走過來,塑料圍腰上黏著黃棕色的糊糊,看上去,連長的上半身是個未完成的泥雕作品,還散發著新鮮的糞臭。“我跟通信員交代了,”他一邊脫去髒得不成樣子的圍腰交給一個跟班似的兵,一邊神情淡漠地說,“叫你們來了就到豬圈找我,怎麽,找不到?我隻好把那邊的活兒停了來恭迎大駕!”

肖遙聽到“來了就到豬圈找我”本想笑,但話裏明顯的諷刺口吻阻止了這種衝動。他撇了撇嘴,向王遠表明,在這種情況下他是不負擔談話責任的。王遠忍住不快,極盡禮貌地解釋:剛剛才到,把行李放下了,又去做了一番洗漱……

連長嘴角牽扯出一絲嘲諷,顯然是不認同這些解釋的,一邊走一邊說,當年我去特種大隊參加集訓,坐了三天火車,報到時行李一放下,以為可以洗個臉喝口水,人家就說,去,參加第四分隊,搞一組五公裏!——老子第一次聽說五公裏越野還有按“組”來算的!一組是四個!四個五公裏!每兩個五公裏中間休息十分鍾,就這十分鍾也不讓人消停,要做一百個俯臥撐,或者手持重物做一百個蹲下起立……

王遠、肖遙一聲不吭地跟著他,在他碎碎叨叨的榮耀回顧中參觀了連隊大半景觀——無非是毫無特色、堆滿器具的倉庫,上了歲數、蒼白臉色的營房和被青苔小路環繞的日漸破敗的食堂。兩個年輕學員努力抑製著不斷泛上來的陣陣困倦,王遠閉著嘴,做了個超級長度的深呼吸,成功地替代了一個哈欠。就在這時——後來他告訴肖遙——就在這時,他確認了連長的幽默感。

正好三個人已走到修理連門崗,連長下巴一抬,在此發布了結束語:“以後,隻要看見我的半身塑像,就知道是到我的地盤了!”

門崗旁邊是一台傷筋動骨、垂頭喪氣的大型裝備車,不知停放了多少時日,輪胎泄氣以至渾身癱軟,車身害著皮膚病一般成片脫落綠漆,但那龐大的身形和結實構架隱隱透露著昔日的威嚴。

其實修理連早已名聲在外,實習學員們來之前就知道的。

“那個修理連號稱光頭連,好端端的娃兒都要被帶壞,簡直去不得!”泄密者用嚴肅的姿態告誡王遠,“出了名的爛泥潭!”

現在王遠就陷在“出了名的爛泥潭”裏的一張兩鋪位行軍**,是下鋪。他和肖遙是地方大學畢業生,剛剛結束了初入軍營的基礎訓練,按規定到基層連隊實習。原以為基層都跟電視上演的一樣,天天英姿颯爽地帶兵演武,沒想到給分到這麽個小、遠、散的單位來,倒黴透了。

作為實習排長,他們分別住在不同的班,和戰士在一起。其他人都睡著了,鼾聲漸起,黑暗的空間裏慢慢浮現出各種音符,節拍不一,但多是降調。閉上眼,王遠似乎也能看到睡著的兵們白亮亮的腦瓜,像一盞盞大瓦數的白熾燈,晃得眼疼。

光頭是修理連的兵們最引人注目的特點,來來去去的都頂著“大燈泡”,沒有哪個連敢像他們這樣個性而張狂。上午來了不久,王遠和肖遙便瞅準機會逮住通信員小何私下裏打聽全連光頭的底細。小何麵容清秀,像氣質儒雅的少年僧人,用手摸著光滑的腦瓜,輕聲說:“這都是連長的傑作。”

他們的張連長沒有別的愛好,就喜歡給兵理發。天地良心,他真的是“理”而不是“剃”。但理發是個細致活兒——美發店裏都是一水兒的溫柔型小男生,而他那麽粗咧咧的一個漢子,哪能為細如針尖的頭發耐煩呢!他的所有理發過程都是一樣的:在兵的左邊腦門削削頭發,短了,又比照著削右腦門,削完一看,右邊又短了,趕緊又削左邊……反反複複,要不了幾次,兩邊頭發就短得失去比賽資格了,可還擱不平,最後隻好采用唯一的公平辦法:剃光。

全連戰士都陷入了瘟疫般的理發恐慌之中。為了躲避對頭發的製裁,大家變著方兒地軟抵抗:裝病、出公差、請假外出,還有,拚命討好通信員——他是為連長具體物色犧牲品的執行者——當麵討好,背後卻又惡意地叫他“太監”。一到周末,連長擺好架勢要為戰士服務了,小夥子們就往光線暗的地方躲,已經被剃過頭的兵故意製造氣氛,滿樓道亂躥,邊躥邊嚷:“河伯娶媳婦啦!”

當光頭兵的數量一個一個地增加起來,修理連的名氣也在翠魚梁大山上悄然而起,大家都叫它“光頭連”。極有責任感的政治處主任聽說此事之後專程拜訪了修理連,大家滿懷期待這位大領導能夠改變現狀,不料主任隻是折中地說:“剪短就行,不用剃光嘛!”張連長就在主任充滿人性關懷的目光注視下,當場給一名戰士削完了頭發,主任克服著一切心理障礙久久凝視著這個藝術成品,覺得它一直在沉重考驗自己的審美忍耐度,終於,他長長地歎了口氣,以完全投降的口吻說:

“還是剃光吧!”

修理連從此不再有翻身的機會。它幾乎是被上級正式命名的“光頭連”了。

想到這,王遠忍不住笑了一聲。隻一聲,接著便歎了口氣。他側過身,掀掉行軍枕,命令自己數到五十必須睡著,可大腦無法完成任務,耳朵隻聽到硬邦邦的床板傳遞著心跳的聲響,咚,咚,咚,硬邦邦的聲響……

連長有句口頭禪:我是個粗人。仿佛這就解釋了他的一切言行。普通人因為害怕被批評,總是率先給自己定個低標準,拿這做塊遮羞布,高高地支起來。支在明處。然後就可以理直氣壯地低標準了。

王遠不能忍受的倒不是他的粗,而是他對自己的忽視。忽視已經是客氣的說法了,憑他來來去去、吆三喝四時眼神的遊動方向,連餘光散神都沒落在王遠身上,簡直是“無視”!無視一個主動申請來“爛泥潭”實習的胸懷寬廣的青年,無視一個已經小有名氣、前途無量的優秀學員,無視一個可能給連隊帶來無限生機的大學生!

但肖遙對此嗤之以鼻。“收起你那套吧,優等生,”他說,“到任何一個新單位都得從頭開始,夾起尾巴吧!”他自己倒不用夾尾巴,剛來不久連長聽說他是學校裏的足球明星,很積極地把他拉到自己房間去,以商談軍機的架勢和他討論了半天“光頭連足球隊”的建設問題,很快製訂出了一個近乎半專業的訓練計劃。

修理連的指導員碰巧受命到一所軍事院校參加政工培訓了,家裏就連長在。沒有指導員的連隊就像沒有女人的家,少了些溫馨氣息,線條也粗了些。對於兩個學員的到來,連長隻在晚點名時提了一下——提的這一下也毫無精彩,像個老農民脫下舊布鞋磕磕磕地在床沿敲幾下,掉了點鞋灰而已。沒有想象中最起碼的歡迎辭,沒有哪怕是象征性的掌聲,王遠有點鬱悶——鬱悶在於,他自認不是俗人,為什麽也要計較這些俗氣的形式主義的東西!他甚至有些後悔,或許應該去個更加正規、更加像連隊的連隊。

在一次足球訓練間隙,肖遙給連長遞了支煙,有意無意地提起了王遠,暗示他在學校是拔尖的人物,大有作為。連長麵無表情地深深吸了一口煙,看著長長的煙灰像黯敗的尾巴綴在亮麗的煙屁股上,倏地頹然落下。他忽然冷笑一聲:“尖子?什麽算尖子?什麽尖子我沒見過?”

不過之後連長確實給王遠派了些活兒,當一當公差勤務人員的監工,負責組織一些政治學習之類的,算是看在肖遙麵子上對“尖子”的器重。

隻是他沒想到“尖子”的另一重含義——代表銳氣與倔強的,充滿硬度與力度的,可以予人疼痛的。

2

有關代號“叢林風暴”的聯合軍演的消息,經曆了風聲、傳聞、秘而不宣到擺上桌麵的正常渠道,已經相當確鑿了。對於這次軍事演習最誇張的說法來自一個老兵,他無視保密規定的存在而聲稱將有八個國家的將軍來現場觀摩。謠言很快被攻破,一條更為可靠的信息將其做了修正,事實上是——號稱集團軍“巴頓將軍”的新任軍長將坐鎮指揮。

和以前的演習一樣,在正式動員之前,裝甲團就以積極姿態展開了一係列熱身運動。周五上午就將有一次拉動。按規定,全體人員要在號聲響起時開始進入狀態並采取行動,包括立即結束手頭工作、迅速按戰備要求收拾攜行裝備、小單位集合、跑步到大操場,全團在大操場集合後登車,統一出發。

吃過早飯後王遠回到房間,發現他手下的兵全都提前進入了戰備狀態,一個個都在收拾東西,把被褥拚命塞進背囊裏,髒兮兮的臉盆把水一潑,倒扣在被褥上,再一股腦兒地揉進雨衣、解放鞋……背囊吃力地一口一口吃進形狀不同、味道各異的難消化的物品,像笨拙的孕婦一般胖了起來,撐得一身滾圓。兵們都很熟練,互相幫襯著,遞遞毛巾拉拉袋子,是修理連在足球場以外少有的火熱場麵。還有個腦子靈活的兵,已經把王遠的背囊打開,帶著毫不避諱的討好意圖替他們的實習排長收拾著裝備。

“幹什麽?”王遠警惕地問。他站在屋子中間,像個紅色的大叉,確定地製止與批判著。

八個士兵中的七個都在一刹那間定住了,剩下的一個是姓餘的班長,他拿定實習排長犯了健忘症,放出一臉“這不明擺著嘛”的親切表情,然而已經忍不住摻了些輕蔑的成分。餘班長說:“待會兒要拉動啊!排長你忘了?”

“號還沒響就開始行動了?這是哪條規定的?你把條令翻給我看看?”王遠不知不覺學習集訓隊熊隊長的樣子皺起了眉頭,努力製造出成熟男人的外觀,以免被這幫兵油子笑話——雖然修理連的兵們愛沉默,但他們的想法全擺在臉上,一看就透。所以王遠看出來,他還是被笑話了。屋裏忽然有了放鬆的氣氛,似乎憑空有張嘴要笑要笑的。排長的青澀、稚嫩、經驗短缺陡然增添了兵們的虛榮與自信。難怪部隊最講資曆,腿腳淺了連底下人都不服的;話說回來,這資曆也不是白講的,至少餘班長參加的拉動比實習排長多個幾何倍數,如果上戰場,說不定王遠被打成篩子時,餘班長還能全身而退呢。

基於這個理由,餘班長認為自己最無私的做法是幫助年輕的排長適應實際情況,他忍住慣有的、對無知者的笑,沒有計較王遠的唐突與認真,以過來人的老到口吻向他傳授通行於基層社會的秘笈:“不單我們連,哪個連都是事先準備的,一響號就整隊出發,哪有時間收拾背囊?我們連在山上,路遠吃虧,去得比別人晚了還挨過批評。”

王遠樹起一隻手掌,做出個瀟灑的製止手勢,沒有說話。沉默片刻,他往屋外走去,到門口又回轉身來,說:“別的連我管不了,咱們連得按著規定來。”餘班長氣得一口氣上不來,急促呼吸幾下才大聲說:“這是連長布置的任務!”王遠從門邊一氣衝回來,到他麵前,一字一頓地說:

“是連長讓我布置的!一級對一級,我對連長負責,你們隻需服從我的命令!——那個誰,你把我背囊裏的東西也騰出來!”

說完甩頭他就走。一下子,明亮、幹淨的屋子忽然像積滿灰塵吊子的鬼屋,站了一屋的人都跟影子似的了,沒了聲音,沒了輕重,沒了著落。半晌,被喚作“那個誰”的兵一臉憤然地擠到餘班長身邊說:“他算老幾啊?懂個屁!我們去問連長!”餘班長目光低了低,聲音也低下去了,然而話裏滿是突出的生硬——“聽他的,一級對一級,我們隻管服從就是了,越級反映情況——這罪名我可背不起!”

兵們——哪怕僅僅當了一年的兵——享受到了“經驗”所帶來的好處,他們完全正確地預測到了事情的發展與結局,甚至幸災樂禍地偷聽了連長對實習排長王遠的訓斥。轉播這個場麵的人擁有特別發達的表述能力,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兩個不同身份、不同聲音的人如何艱難對話——

連長說:我他媽沒見過你這號的呆子!班長都跟你說了,都要提前做準備的,人家一到號響就跑步出發了,我們連倒好,號響才收拾東西!再天遠地遠地跑去集合!沒聽見團長怎麽罵我嗎?他說我服了你們光頭連,真是樣樣剃光頭啊!他大爺的!我沒有要你爭個第一啥啥啥的,你也不要讓我丟臉行不行?

實習排長說:我們是按正規要求做的,問心無愧!別的連趕到前麵了,他們是做假,真打起仗來做得了假嗎?如果不按實戰要求來,別說一個拉動,就是聯合軍演又有什麽意義!

連長說:你這大道理跟我說什麽呀?跟團長說去!

排長說:我會讓團長知道的!

連長說:你?你才吃了幾天軍糧?你他媽以為你是誰呀——

……

不是哪次聽壁腳都有這樣豐厚的收獲,兵們為此津津樂道了好幾天,哪怕一個星期過去了,都還有人在茶餘飯後的調侃中引用其經典語錄。肖遙批評過兩個做得明顯過分的二年兵,又在班裏旁敲側擊地提醒大家必須對上級(哪怕是資曆很淺的)具有應有的尊重,但他還是難以完全排除遺留在自己心底的、兵們眼神中頑固的譏諷。

“你瘋了?”晚上在僻靜處他扭住王遠的胳膊,“別做得那麽不成熟好不好!來之前我們不是定好原則的嗎——入鄉隨俗,合理變通,外圓內方,不走極端!”

王遠抽回胳膊,抱了臂,盯著方寸盡失的死黨,哧地笑了。

一周。

肖遙的目光慢慢聚集到白熾燈下王遠那根明晃晃的食指上。王遠以神秘莫測的笑容配合著這戲劇性的手勢。他再一次加強了語氣,重複了一遍這個關鍵的時間數字。

一周。

“我們將用一周時間進行實驗,做一個他們觀念中的排長——不管是好還是不好,都是他們覺得‘應該’的。”說話者把臉龐微微地、驕傲地抬起來,知道這番話不是所有人能都聽明白,哪怕是死黨肖遙。沒有關係,這個理論實踐性強,一旦付諸行動,那幫戰士每個人都會感到無比熟悉。

“要讓他們知道,不是我們做不到,而是不願意做成那個樣子。”

實習排長王遠手下的兵們犯糊塗了,他們弄不清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因為他的情緒一點沒有受到拉動事件的影響,好像他不是挨了連長批評反倒是戴了大紅花,一臉紅豔豔的、流光溢彩的生動。

但一切又來得那麽自然而然。周五晚上看完《新聞聯播》後王遠叫住了一直不肯跟他說話的餘班長,以熟稔的瀟灑動作甩給他一支煙:“叫兩個娃兒到活動室,打‘雙摳’,老子犯癮了。”餘班長和周圍幾個聽到這話的兵都在第一秒鍾沒有反應,第二秒鍾餘班長略帶疑惑地看著王遠,嘴上卻是習慣性地答應了。在這裏,基層幹部口語裏都把兵叫“娃兒”——帶著家長口吻的,充滿家庭氛圍的,有種別樣的親切。既然讓他叫兩個“娃兒”打牌,那麽,他餘班長也是必須參加的,否則四人一桌的“雙摳”就湊不齊人數了。

他沒想錯,王遠就是衝他來的,明裏是拉“娃兒”們打牌,實際上是“拉”他餘班長,拉他入夥,做自己人。明了這層意思的餘班長在心裏抿嘴一笑:這書生排長在開竅了。人哪,隻要是在群體裏,總是逃不過這些條條框框的。再小的頭頭,哪個初來乍到不建立自己的群眾基礎?建立群眾基礎就得拉人,以自己為領導核心,周圍樹起忠心耿耿的人牆。作為排長,不拉班長——尤其是得力幹將餘班長——你還能拉誰?你還想樹立威信麽?

周五晚上修理連最熱鬧的地方,除了電視房就是活動室,一般都是打撲克、下象棋。王遠和三個戰士組成的牌局在裏麵並不顯眼,隻有像餘班長那樣的略有基層“兵王”腦子的才看得出來,這一桌的牌和那些桌的不一樣,至少有戰略意思了。大家講好統一的規矩,拉開架勢開戰。好幾個兵都圍過來觀戰,王遠要他們下注,押輸了就和打牌的輸家一起做俯臥撐。到後來果然熱鬧非凡,輸了牌的餘班長一方連同下押在他們這方的幾個兵,七八條好漢並做一排,在樓道裏做100個俯臥撐,圍觀者帶了惡作劇的心態給他們數數,故意數錯,笑鬧聲像過年的鞭炮不斷炸開,修理連好久沒有這樣開懷的場麵了。

肖遙在喧囂的人群裏趁亂和王遠對了對眼神,笑了,又有些悵然。自己也不明何故。王遠的眼睛裏伸出了一隻手,帶著寬慰與鼓勵拍了拍肖遙的肩膀,好像在說,放心,有我在呢!

第二天晚上王遠和肖遙湊了錢,請副連長、副指導員和幾個班長到團裏的小賣部吃飯,所幸連長周末輪休回家了,不然還拿不準是請他好還是不請他好。

社交界的飯局不分檔次高低,表演項目都是一樣的:彬彬有禮、虛與委蛇的開場白拉開序幕,象征性地吃點東西做個生理上的鋪墊與節奏上的過渡,待肚裏有點底子了就開始互相輪番敬酒。酒過三巡,參與者麵紅筋漲了,血壓上升了,氣氛便在說說笑笑的嘈雜聲中達到活躍的頂點,這時人人都被酒精刺激得粗拙豪放、率性熱情,肉體凡胎裏釋放出一個個更自由的“變身”,既能高談闊論,也可以相互耳語、跳貼麵舞似的說著肉麻話,做著清醒時永遠不可能做到的極端堅決的表白——反正臉已經紅了,正好借酒性蓋了臉,說些蒙頭蒙腦的話,忽悠別人也騙騙自己,在某個瞬間也會不小心地感動一下,以為自己真的感動了……仿佛把酒一喝,放眼天下皆太平盛世,人山人海裏滿是暖人肺腑的知音知己。

王遠、肖遙在大學裏都各自參加過不少類似活動,再怎麽胡鬧一氣,終歸是學院派的,到部隊還是第一次深入基層酒局一線,到底是長了見識,隻看見空啤酒瓶嘩啦啦地堆起來,一張張**四溢的麵孔漂浮在空中,和著酒味、掏著心窩的豪言壯語一波又一波湧進耳朵……他倆後來都是被班長叫來的兵背回去的,但王遠在沉沉醉態中不忘把錢包塞給餘班長,讓他幫自己結賬。

按通俗的看法,這就算一種表態了,要和基層官兵打成一片的表態。

酒局過後的次日晚上,王遠要去洗漱時發現自己的臉盆、漱口杯不見了,一直在旁邊察言觀色的餘班長立馬解釋:“他們幫你拿到洗漱間了。”王遠沒追究“他們”是誰,到了洗漱間,擠滿人的洗漱台不約而同地讓出最好的幾個位置來,還是那個手腳靈活、曾經替王遠收拾過背囊的戰士趕忙遞過裝滿水的漱口杯和擠好牙膏的牙刷。杯子裏的水兌過開水,溫熱的;牙膏擠得不長不短,像條豐滿的蠶伏在刷毛上。

王遠接過杯子和牙刷,打量著,有一片刻的凝神,然後釋然一笑。刷牙時那戰士一直提著一隻暖水瓶靜候一旁,關注著他的舉動,待王遠刷完牙,洗臉水已經準備好了,水溫微燙,戰士觀察著他的反應,不放心地問:“燙了麽?我想著天冷,你想洗燙些……”

回到宿舍,剛進門便看見床前擺著一隻洗腳盆,令人賞心悅目地微微流淌著熱氣,腳盆兩邊各放了一隻棉拖鞋,十分舒服的樣子;床鋪做好了睡覺的準備,白天疊得有棱有角的被子打開來,伸展得像個柔順的女人,被子一角掀起來——標誌著睡眠的入口處,留出的地方正好可以坐著洗腳,可以想象洗完腳之後有人遞上擦腳巾,擦幹後隻管脫去衣褲,從那掀開的一角鑽進去,其他事情——倒洗腳水啦、整理脫下的衣物啦——自有人去做。不,王遠的想象力還不夠,他不知道被子裏麵擱腳的一頭還藏了一隻熱水袋,靠著床的床頭櫃上小心放著自己慣用的鬧鍾——正好是他一睜眼就能看見鍾麵的角度。

褲兜裏的手機響聲把王遠從發怔中拉回了現實。手機裏跳出一條短信,來自隔壁的肖遙:

“絕密:我懷疑自己是流落民間的皇子,居然有人打洗臉水倒洗腳水!自打取了尿布後就沒人這麽細心伺候過灑家了。怎麽辦?”

王遠心裏笑話著:你就算皇子也是私生的,還真把自己當個寶了!他摁鍵回複:

“笑納。”

3

修理連連長不會不知道王遠、肖遙“收買人心”的小動作,但他對此視而不見,或許他把這當作兩個大學生試圖融入這個集體的表現,以默認的方式予以肯定性表態。不過他那一口氣還是沒有出——之所以王遠堅信這一點,是某一天連長交給他一個近乎玩笑的任務。

“我沒辦法啦!”連長誇張地扯著粗大嗓門說,“我都算個粗人了,媽的他比老子還粗!指導員在的時候我跟他提過,可他反倒笑眯眯地說,上梁下梁麽!你先自我改造好了,我才好做工作!”

他說的是炊事班長,重慶兵,人倒不壞,就是嘴太糙。早先他每說一句話總是這樣開頭:“錘子!”對他來說這是無實義的,不管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不管是感慨還是發牢騷,都一樣。表達的方式太單一了,不僅單一,還很粗俗。有一回管後勤工作的副團長來到連裏檢查工作,轉了轉炊事班,對井井有條的操作間給予了充分肯定,然後副團長背了手,帶著頗有距離感的和顏悅色,泛泛而談地問炊事班長“工作累不累”,炊事班長一開口:“錘子!”語驚四座!副團長和陪同人員都被這原生態的粗拙震得沒了反應。雖然接下來班長說的是“這點事情算啥子,屁大點力氣就搞定了”,但他給上級領導造成的“驚為天人”的第一印象是無法改變了。副團長臨走時特意繞到連長跟前,壓低嗓門說:

“屁大個連,盡幹些錘子事!”

大概這是裝甲團建團以來,高級領導幹部被基層戰士改造的第一例。炊事班長卻據此認為——“錘子,副團長以前肯定比我還粗!”不管怎麽說都成了笑話。打那以後,大家就叫他“錘子”了,全連上下左一個“錘子”右一個“錘子”,習慣成自然,聽著反倒不像粗話了。他自己反抗過多次,卻也毫無辦法,最後隻好把這句口頭禪給戒掉了——戒語言風格好比戒煙戒酒戒色,難得奏效,於是他很快又有了新的口頭禪:

“我日!”

比原來那句還粗!

指導員和連長打了賭,誰要能讓錘子改掉這句口頭禪,對方就輸一條軟雲(香煙)。連長對王遠說:“下個月錘子就要去參加軍區後勤保障技能大賽了,不能讓他丟人丟到軍區去呀,萬一哪個首長要問他兩句呢?”

盡管在初到修理連的時候就已經明確過,王遠、肖遙要擔負起政治工作這方麵的任務,盡管連長現在也是一本正經的,一臉無辜的樣子,王遠卻分明感覺到他的戲謔與嘲弄。隻不過,這一次,“粗人”連長把真實情緒隱藏起來了。他要王遠去體驗帶兵的種種感受,卻是從一個近乎無聊的工作任務開始——他隱藏在表層後麵的那張臉在得意地說,你不是很崇高麽?你不是堅持原則麽?讓你看看現實的瑣碎,很多的瑣碎,足夠消磨掉你一切銳氣!

肖遙聽到王遠說起這事時還不相信,王遠苦笑一下說:“有什麽不可能?屁大個連,盡幹些錘子事!”

周四的政治教育課,按照王遠的意思本來是想把一下午的時間耗光的,先講講基本理論,十五分鍾之後就可以賣弄墨水了。他特意把錘子安排在靠前的位置,這樣可以隨時置他於自己的餘光所及的範圍;他對這堂課做了精心的準備,要從國家的政治經濟形勢談到軍人在此曆史條件下的地位與發展,再具體到每一個戰士的人生規劃與未來前途,最後牽扯出提高自身素質的種種方法。

頭天晚上在備課本上寫完一長串具體數字、事例與人名之後,王遠想象有人深深理解地替他歎口氣,批注一條:用心良苦!

可惜不是所有良苦用心都能得到回報。王遠的政治教育課雖然已經算是修理連同類課程中的精品,其間也不乏聽得入迷的戰士報之的笑聲與掌聲,但對習慣了在灶台前揮舞大鏟的錘子來說,似乎沒有任何精神觸動。他有時也聽一聽,嘿嘿地傻笑兩聲,有時用手摸摸自己的光頭,用食指試探頭頂漸漸長出的小絨毛,還有的時候他幹脆呆坐成一尊泥菩薩,一看那眼神就知道這家夥已經靈魂出竅了。

王遠感覺到一股怒火在升騰,連自己也清楚那是挫敗感所造就的,於是更生氣了。他自信可以用“知性魅力”征服粗人,如今不得不承認這是對牛彈琴。更有甚者,課間休息時錘子居然理直氣壯地來告假,為了保障連隊晚餐的質量,他得趕回班裏去監督手下戰士工作。說這話的樣子是自然而然的、根本沒有思想準備被拒絕的,這令上課的教員王遠同誌無比憤怒,他隱忍再三,用一句貌似泛酸的理由駁回了這個無比正當的請示:

“我覺得——相比之下,精神食糧更重要。”

王遠的說話風格是,點到為止。他不管對象的接受程度,轉身而去。錘子站在原地愣了足足有兩分鍾,沒有搞懂這個年紀比自己還小、皮膚比自己還嫩的實習排長是吃什麽飯長大的。

一周的實驗期過去的時候,王遠私下召集肖遙開了個碰頭會。“事實證明,”他得意地說,“我們可以做到——成為他們所喜歡的那種排長。”他自負至極,噘起嘴誇張地“撲撲撲”吹了幾個無形的空氣泡泡。肖遙拿眼珠斜裏瞟了他一眼,相信這家夥的真實意圖掩藏在後麵,憑借對他的了解,肖遙苦笑道:“你不會要說,我們偏偏要做他們不喜歡的那種排長吧?”

王遠不吭聲,卻衝肖遙哧地一笑,肖遙被他的笑給燙了一下,幾乎跳起來:“爺爺!我叫你爺爺,行不?別折騰了!咱把連長忽悠好點,平安度過實習期行不?!”他的衝動是前所未有的,不待王遠回答便惡狠狠地大聲宣布:

“別玩兒過火了!”

但他的警告似乎沒什麽作用。那天晚上王遠站在房間中央,讓自己正好置於燈光籠罩之下,有類似舞台的感覺。他聲音輕緩卻語氣堅決地向“娃兒們”宣布,從今天起他不再享受讓人打洗臉水、倒腳水之類的排長特權,不是他不喜歡,也不是他堅持所謂的原則——“實在是怕把自己養懶了,”他微笑著說,“還沒當連長呢就跟連長一樣了,以後要當了團長,難不成還一天讓人抬著?”眾人都笑。趁著笑的寬鬆氣氛,他又做了一個提議——每天晚上搞個遊戲,大家按拉動要求整理裝備,把東西放進背囊,然後又一一取出來,放回原處。東西要一樣不多一樣不少,看誰的動作快,背囊收拾得漂亮。用時最少的三個人是贏家,用時最多的三個是輸家,輸家就得給贏家打洗腳水、倒洗腳水!

因了這有趣的賞罰措施,整理背囊的“遊戲”在兵們嘻嘻哈哈的玩笑態度裏傳播開來。餘班長曾有過一絲疑慮,但他的疑慮很快被自己壓製下去,何況連長知道了這事以後也隻是哼了一聲:“隨他玩!”

隻要不玩兒得太瘋,連長是懶得管的。他對連隊的管理風格總的來說是粗放型。令他吃驚的事發生在一個月後——炊事班長錘子要去軍區參加軍區後勤保障技能大賽之前,連長忽然發現這家夥不再一口一個“我日”了。他真把這口頭禪給改掉了!

連長帶了一臉的問號找到王遠時,他正和肖遙在連部會議室寫政治教育課的教案。兩個年輕人聽懂了連長對於“如何讓粗口兵改變語言習慣”的好奇,他倆對視一下,同時克製住了笑神經衝動。王遠向連長表明,這項任務的成功完成,是他們兩人通力協作的結果——王遠在理論層麵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但在實踐方麵,則是肖遙負責了。

肖遙有事沒事去炊事班轉轉,注意到錘子有一個收音機,每當錘子忽哧忽哧甩起膀子掄起一柄大鏟在大鐵鍋翻炒白菜葉或是蘿卜絲的時候,音效欠佳的收音機裏總是傳來拉拉雜雜的流行歌曲,鍋裏的菜在響,收音機在響,都是無紀律的嘈雜與放縱,聲音打成一片,高密度地充塞了整個空間,但做飯的兵都不說話,包括錘子。他們都和生的、熟的素菜或肉食打交道,習慣了對方的沉默,習慣了對方在鍋裏的表達方式,輪到他們開口了——卻往往不知道怎麽開口。

肖遙還注意到錘子工作時常常會脫去迷彩服,裏麵是一件絕對違反規定的非軍品的T恤衫,當胸一個麥當娜的大頭像,錘子動來動去做事,麥當娜就搖頭晃腦的,十分有派頭。肖遙指著錘子胸前日漸汙損的歌星頭像,問他知不知道這是誰,錘子得意地說:“我日!收音機裏老放她的歌,我咋會不曉得!”

話題就從他們共同熟悉的麥當娜開始。在肖遙誇張的好奇心的啟發下,錘子告訴他炊事班很多的趣事和秘密。比如他曾經在盛夏的傍晚,清洗完大小廚具後,給一口大鍋灌上涼水,然後他把自己脫得一絲不掛坐了進去,享受泡“軍用浴缸”的特殊樂趣,而第二天他就用同一口鍋給全連煮了味道鮮美的西紅柿雞蛋湯;又比如他曾經跟著團裏生活保障中心的車外出采購,在回來的路上,受不了路邊冰糖葫蘆的**,居然悄悄拿一大塊豬肉跟人家換,那小販激動得把紮了滿滿一草帚的冰糖葫蘆都擼下來,塞給他們,車上的三個人把一輩子的冰糖葫蘆都吃了……

錘子滔滔不絕地說了好多話,都是很少有機會跟人說的。再往後就有點互動了,他說一件事,肖遙也會說一件事——但肖遙的話題不那麽單一,他的話比他這個人還跳騰,一會兒說大學裏逃課需要技巧,一會兒說美國的太空計劃,一會兒又神秘兮兮地公布自己研究多年的泡妞秘笈。錘子的話題給無形中攀比下去了,他隱隱發現了自己的不夠,故步自封(是肖遙用的詞)在一個小圈子裏,難免生出一絲悵然。直到有一次,憋了很久的錘子不好意思地問肖遙現在“外麵”流行哪種樣式的褲子,肖遙心頭才湧起勝利在望的欣喜。

“後來我告訴他,‘我日’這種粗話,‘外麵’早就把它當土得掉渣的黑話了,連街上下力的挑夫、撿垃圾的流浪漢和監獄裏的犯人都不說了,怕被人瞧不起。”

肖遙向連長解釋,他並非誤打誤撞,而是運用了恰如其分的心理學原理把握住了錘子渴望與外界溝通、害怕落伍的心理,有針對性地啟發了他。

連長若有所思地盯著兩個實習排長,點著頭,表情與心情同樣複雜著。在他即將離開時忽然想了什麽:對了,他現在好像又有了新的口頭禪……

“我靠!”肖遙搶著說,“是我教他的。他問‘外麵’的酷哥都怎麽表達感歎,我就告訴他了——‘我靠’!”

萬萬沒有料到這個結果的連長如果有胡子,就可以完美演繹“吹胡子瞪眼”的卡通表情了,他的複雜感受簡直難以陳述,幾次想開口都不知要說什麽、該怎麽說,末了他隻有在王遠和肖遙表麵一本正經、實則吃吃竊笑的敷衍下拂袖而去,隻給他的實習排長們留下一個憤慨的背影,他的背影在說:

“我靠!”

4

修理連的周末又到了。無數個周末從這個地盤來了又去了,晃晃悠悠,沒人在意,但在這一個周末之後,很多人都會對它記憶猶新。對它充滿回味的興趣與親切的情感。對它有種發自內心卻又難以言說的感激。

通信員小何開始在各個寢室之間穿梭並四處張望的時候,所有人都富有經驗地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王遠在宿舍跟一個兵下跳棋,那兵隻回頭掃了一眼小何從門前匆匆晃過的身影,就把一步棋給看錯了。王遠催他,他還捏著玻璃珠棋子老落不下來,嘴裏念念有詞:“小李子又在給皇上挑貢品了。”

“小李子”就是小何。通信員天天在連長、指導員鞍前馬後忙上忙下,一有事(大多是給屋裏點個蚊香、倒杯清茶、擦雙皮鞋之類的瑣事),全連都能聽見領導們雄渾的喊聲:何雨林!何雨林!這名字出現的概率之高,如果隻論“廣播”次數,“何雨林”絕對穩拿排行榜第一名。剛來的新兵總會問,那誰誰誰是誰呀?為什麽連長指導員老叫他?老兵就會頗有醋意地說:不叫他叫誰?他是大內總管呀!

天天在領導身邊的,不算紅人也算是有機會的人。“小李子”也好,“大內總管”也好,話雖難聽,其實人人都還是想去做的。累是累些——比如小何,除了照顧連領導吃喝拉撒,每到連長來了興致的周末,他就得頂著罵名去抓壯丁,讓連長練練剃頭手藝——他們已經徹底放棄“理發”這種令人感傷的說法了。

王遠房間的兵給挑走了一個——“頭發長了”,這是統一的、不容辯解的理由,事實上他的頭發還遠遠不夠理一個漂亮的板寸。那倒黴的家夥是二年兵秦驍,雖然不大情願,但顯然知道反抗是無效的,隻有自我解嘲地傻笑著跟著小何出去了,其他人也笑,表麵上是笑話那個家夥,暗地裏卻鬆了一口氣,帶著點戲謔的幸運感。

對手提醒王遠落棋子,王遠隻顧硬硬地盯著棋盤,好像上麵的洞洞眼眼全是他的目光砸出來的。他忽地站起來,跟出了房門。追上秦驍,他像抓住犯罪嫌疑犯一樣把他拉到一旁審問:

“說實話,你想不想剃光頭?”

秦驍用直勾勾的眼神與他的實習排長交流了半秒鍾,他堅信這一課的內容,新來的排長並沒有預習。他嘿嘿一笑說:“我們修理連就是光頭連,都要剃的……”

分明避開了尖銳的問題。王遠不肯饒他,緊緊拽住他的胳膊把問題重複了一遍,他用類似“再不懂規矩就挨扁”的恐嚇眼神加強了自己嚴肅的態度,粗壯卻拙實的秦驍終於把這個幾乎沒認真想過的問題過了一遍腦子,然後,他搖了搖頭。

“說話!”他的排長命令。

“這個……”秦驍舔舔幹燥的嘴唇,“其實誰也不想……”

“直接回答——你!想不想、剃、光頭!”

“不想。”秦驍脫口而出,異常爽快。

王遠把他使勁一推,表示鬆開他了,自己也累了,吐了一口氣,輕聲說:

“一會兒,你就這樣,原原本本地把這兩個字給說出來——說給連長聽。”

連長不會喜歡聽的。關於這一點,哪怕沒有基層部隊生活經驗、沒有高等學府的正宗文憑,隻要你在這一個連隊、這一個部隊或者說在任何一個部隊——都應該無師自通地明白這點。“不想”是個多麽簡單的詞,它是否定性的、表達主觀意願的;另一方麵,“不想”又是一種公然的抗拒,帶著摧毀性的力量。但這是軍隊啊,全世界的軍隊都被賦予了異於常理的存在邏輯,因了絕對製勝的戰場目標而把服從精神根植於每個軍人的血液之中。普通一兵的“不想”是微弱的、不堪一擊的,因為在他之上的某個指揮層級——“想”。

所以,當連長“想”的時候,當作為臨時理發室的盥洗間圍滿了看客時,當那套刑具一樣的剃頭工具落在距離秦驍頭皮上方一寸半的半空中時,粗拙健碩卻嚴守紀律的秦驍還是緊閉著幹裂的嘴唇,“屁都不敢放一個”(用王遠的話來說)。他曾經和站在對麵的幾個嘻嘻哈哈的人目光相碰,用同樣嘻嘻哈哈的表情進行自我解嘲,但那目光遇到王遠時,光就斂了,羞怯地斂到一種囫圇的自卑裏。

連長對“剃刀犧牲品”的細微思想波動是渾然不覺的,奇怪的是,從他的臉上也看不出施虐的快感,如王遠想象中的那種——屠夫對肉質加工品的嗜好。連長扁嘴叼著一支煙,皺著眉、不甚耐煩地打理著這個腦瓜,動作粗粗拉拉的,好像是在做一件自己並不喜歡卻又必須做的事。這給王遠一種心理上的刺激,他覺得這個“屠宰場”的氣氛吊詭,沒有他預先以為的帶有對抗性的緊張,兵們用虛假的輕鬆迎合著連長,助長他的霸道,兵們已經會用氣氛來撒謊了。

那一刻王遠想起了路漫漫,想起她剛到集訓隊時曾為剪頭發而與隊領導發生了衝突,當時他笑話她太幼稚,現在才感覺到她在幼稚之外還有種更珍貴的東西——勇氣。王遠現在站在圍觀者中間,親眼目睹著披上合理外衣、被人為淡化的暴行,認定自己沒有勇氣做到“挺身而出”,盡管他曾經鼓動過秦驍。

人與人的相處多麽微妙,氣場不對的兩個人,總能互相感受出來。一直懶懶洋洋打理光頭的連長注意到了表情竣然的實習排長,他呸一聲吐掉嘴裏剩下的一小截煙頭,微微眯起眼睛問王排可否喜歡理一個這樣富有個性的發型。兵們都把嘻嘻哈哈的表情拿去對準王遠,準備看他的尷尬樣兒。王遠與連長對視片刻,刹那間他明白了這邀請所蘊含的深意,幾乎是要他表態,上不上山、入不入夥,這是真正加入“光頭連”的關鍵時刻了。儀式,總是具有儀式以外的實際意義。

“不。我不喜歡。”這樣不合群的話,王遠卻沒有把嘻嘻哈哈掛在臉上,如此高調地宣揚著他的不合群。連長的臉色就有些掛不住了,他重複著:不喜歡?不喜歡?王遠頓了頓,鼓足勇氣說:“不僅我不喜歡,他們也不喜歡。”

連長的痛感神經忽地被刺中了,他將眼珠瞪成金剛樣,有一分鍾說不出話來。一分鍾後他緩過勁來,轉到給剃了一半頭發的秦驍麵前,半蹲下來,神經質地瞪著眼問他:“你說,你喜不喜歡剃光頭?”秦驍被連長的表情嚇住了,幾乎是條件反射地點著頭:

“喜歡,喜歡。”

連長站起來,像受了箭傷的獅子,以威嚴的姿態環顧他的兵,大聲問:“你們呢?”

“喜歡——”其餘人異口同聲地大聲應答,像是突然之間接到衝鋒陷陣的命令,團結一心、訓練有素地統一行動起來。集體的聲音製造出強硬厚實的屏障,王遠在瞬間被隔離到荒蕪的孤島上,他手下沒有任何跟隨的起義者,隻有他自己。陷於孤獨的他明白這處境的淒涼含義,於是不再對峙下去,轉身離開,他身旁的兵自動分開,形成兩道人牆,人牆一點點往後退,王遠好一會兒才發現是自己在默默移動步伐。

“你是打算寫關於光頭連的實習報告嗎?”連長在他身後充滿揶揄地說,“歡迎采訪!”

5

王遠死定了。

所有人都這麽想。他們這麽想的時候沒有說出來,而是把表情擺在臉上。那天晚上王遠房間的兵格外地沉默,他們一下子變乖了,內向了,都不打打鬧鬧惹是生非了,連來來去去的腳步聲都放得輕些。但隻要有刮過王遠的眼神,那眼神裏麵都是話。

你惹連長幹嗎呢?不知道光頭連的忌諱啊?光頭連的傷痛都在這一個個光頭上,但連長有本事把它當作一個個光環,你就睜隻眼閉隻眼認了唄!又沒有非讓你剃!……

王遠違反規定,一屁股坐在鋪著雪白床單的行軍**,一邊抽煙一邊接受著大家目光裏的絮叨。一支煙快燃盡了,他抬起頭,驀地看到肖遙倚靠在門外,雙手抱在胸前,隻拿一雙憂鬱的眼睛盯著他。不知道盯了多長時間了。

眼睛擊中了王遠,他有些羞慚地低下頭,又一想,憑什麽要羞慚呢?他硬著頭皮再抬頭,肖遙已經轉身走了。高高瘦瘦的背影像一聲歎息。

在所有人以為實習排長被“拍死”的時候,局勢的微妙轉折其實從第二天就開始了。下午在走廊上排隊等候領取機油、準備裝備保養的兵們,無一例外地聽到了連長那語氣誇張、拿腔拿調的聲音:

“老婆大人回來啦——”

就連王遠、肖遙都不約而同地把頭轉向大門崗,想看看“連長夫人”是何等人物,卻見一個絕對男性的、戴眼鏡的瘦小上尉走進來,後麵跟著拎皮箱的通信員何雨林。上尉走向連長時臉上湧起熱情、熟稔卻矜持的笑容,任由連長在他肩上拍拍打打,他始終沒有失去帶有距離感的自控力。

兵們隔著老遠衝他笑,算是打招呼,連長指著夾在兵裏的肖遙、王遠說:“那兩個是來實習的地方大學生。”又指著上尉說:“這是指導員,我老婆!”

兵們跟著連長一起哈哈笑起來,指導員卻將臉朝著兩個大學生停留片刻,下意識地用右手食指頂了頂眼鏡——讓人想到“定睛”這個詞,那麽認真地打量。

王遠心裏某個部位動了一下。

他沒有想錯,連長雖然不喜歡他,培訓歸來的“連長老婆”卻是對他另眼相看。指導員姓屈,他笑說一聽這個姓就不舒展。他的眉間果然是微微皺著的,像新買的衣物總有些若有若無的褶子,不輕易讓人看出來的。他又說連隊的現狀就是這樣的,你大概也很失望吧?——聽聽,“也”,把他自己先包括進去了。這些話都是指導員第一次找王遠談心時說的,很奇怪,這個對連長都保有距離感的謹慎男人,在王遠麵前卻有著近乎透明的真誠。和王遠交談的第一句話令人印象深刻:

“想不到吧?我寫過詩。”

他肯定地、甚至是驕傲地微笑起來,絲毫不介意“詩人”如今是個遭人取笑的名號。王遠覺得他的笑漾著波浪,閃爍出低調而自信的光芒。

用不了多長時間,這個連隊新來的成員——包括結束新訓、剛分配來的兵,包括新受命來代職的副連長,包括王遠和肖遙這樣的實習排長——都會發現一個並不新鮮的事實:不管連長把指導員“老婆”“老婆”地叫得多麽親熱,也不管為指導員接風洗塵的那頓晚飯吃得多麽喜慶,落到現實生活的泥淖裏,這對“夫妻”其實貌合神離,私下裏各自為政,隻是還沒有達到劍拔弩張的地步。

是啊,他們憑什麽要喜歡對方呢?真正的夫妻還可以建立在自由戀愛的基礎上,連隊搭檔可不一樣,上級派你來當連長,派他來當指導員,被派的人都是沒得選擇的。可以說,當衣著整潔得可以隨時參加儀仗表演、戴著文縐縐的眼鏡的指導員屈勝武第一次與他的軍事搭檔見麵時,兩人就同時決定不喜歡對方了。說不上原因——不喜歡一個人需要原因嗎?

之前是怎樣的情形不知道,至少就實習排長們看到的,他們的磨合在漫長的“婚姻”生活中像太極拳一樣悠然進行下去。星期一指導員半開玩笑地提醒連長,不要在正課時間帶一幫家夥去踢足球,星期二連長就會要求辦黑板報的幾個兵放下粉筆、顏料和半拉子的“歡迎新戰友”的黑板報(指導員安排的工作),參加統一的體能訓練;連長要是在排長、班長們麵前表露出對政治教育空洞乏味的不滿,那麽很快的,指導員會帶給大家幾條最新的、傳播在其他連隊的有關“光頭連”的段子;連長感覺修理連這種地方根本就不應該弄個“長一副高級知識分子表情”的家夥來,而指導員則認為修理連之所以成為全團的笑話,根本原因就在於“心理不夠健全”的連長。

新兵下連後團裏結合當前教育內容,搞了一次題為“我是一個兵”的演講比賽。連長和指導員在參賽人選上出現了分歧——肖遙私下告訴王遠,他倆各自都是推的“自己人”。幾經鬥爭,連長的人占了上風,順利晉升為比賽種子選手。問題隨之而來——演講比賽是需要事先輔導的,負責這項工作的指導員卻幾乎沒有輔導過選手,用他私下的話來說:“像連長那樣的粗人,選出來的兵不粗才怪,站在台上隻會丟修理連的臉!”連長通過“情報渠道”得知這話後雖然沒有暴跳如雷,卻也憋了一股子勁,親自督促著,讓肖遙給那個選手“教點耍酷的”,而這個新兵最大的榮幸還在於——沒有剃光頭,參加正式比賽的前一天,連長派一個班長領著他去了一趟翠魚鎮,理了個極其漂亮的平頭,腦門前的幾根頭發頗得意地冒出來,昂首挺胸的,據說是今年時髦的樣式。

演講比賽的**居然就是這個兵創造的:在冗長的、一波接一波的排比句中,年輕的新兵把音量逐步拉高,鋪墊著即將到來的重要時刻;當完成所有遠遠近近的比喻、通感、象征之後,他終於**澎湃地直抒胸臆了——伸出右手,在距離右耳三十厘米處打了一個極其清脆的響指,大聲呐喊:

“不!我們不是粗人——”

台下上千名觀眾的神經被這聲響指和這句呐喊刺激了,全場忽然爆發出山洪般的掌聲與笑聲,一浪接一浪的聲波在已漸趨破敗的禮堂裏湧動,許多人笑出了眼淚。

這效果讓修理連自己也沒有想到,連長無比得意地咧了嘴跟著大笑起來,不停地拍拍肖遙的肩膀。指導員隻連連回了回頭,嘴角彎起一絲嘲諷,他湊近王遠說:

“看吧,鼓掌的就是一幫粗人!”

對於這個**的理解,修理連內部分化出兩種看法:一是認為群眾呼聲很高,給修理連長臉了(持這個觀點的自然是連長一派,而且是擺在明處予以認同的);另一種看法麽,則認為人家是拿修理連當猴子看呢(指導員多次暗示別的連隊把這當作又一經典笑話了)。其實怎麽理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讓大家再次確認了連長、指導員之間的分歧。

在權力場上,再小的據點也是陣地,再小的爭鬥也是鬥爭。

連長和指導員之間微妙關係所導致的直接後果,就是修理連的人事複雜起來。哪怕他倆沒有任何不睦的傳聞,根據習慣,也總會有人在評價某個人時暗示一句:他是誰誰誰的人。新兵下連以後,情形更複雜了,這些初到部隊就被扔到一個偏僻連隊的兵一般來說是沒有什麽後台的,等他們中的一些人(往往是有點小聰明、接受力強而又想走捷徑的)從垂頭喪氣的失望中恢複元氣、接受現實以後,就會發現一種比扔骰子更驚險的博弈:站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