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拿我當怪物。我也不是精神病人,或者修煉某種氣功到一定級別後忽然開了天眼——通通不是。

必須聲明這一點,以防有人在看到後麵的文字時,會皺著眉頭、嘴角一撇就做出對我不負責任的判斷。是啊,這再也不是蒙昧無知的時代,迷信的人們漸漸消逝,剩在這個世界上的都是目光犀利的人,他們能預報天氣,改良土壤,把各個物種的基因像玩撲克一樣重新洗牌,據說還要設計通往月球的公交飛船。科學已經橫行霸道了一百年,或者兩百年。

可惜科學拯救不了我。我有一種違背科學的天賦,是忽然之間被發現的,然後它就像皮膚一般與我緊緊相依、無法剝離了。

在此之前,我是一個過著正常生活的中年男人,有一份體麵的坐辦公室的工作,一個俗話說的“溫馨而美滿”的家庭,我不是同性戀,也不追求過高的職位,這麽馬馬虎虎過下去,可以太平一輩子。直到那個星期一中午。

那個星期一中午。

我照例在單位對麵的“天天快餐”享受了一份雞排套餐作午飯,然後漫不經心地踱著碎步回到辦公室。出了電梯,我第一眼就發現樓道地麵是濕的,剛剛被拖布打掃過——是新來的清潔工幹的,她是個一臉愁相的中年婦女,那張愁相後麵定然是掙的錢不夠花啦、丈夫不爭氣啦、孩子要讀書啦之類的我們誰都懶得去了解的內容,估計她想下午早點回家,所以趁著大家午休時拖地板。而對於清潔工,我們向來都是要求其在下午下班後再進行打掃的。

出於不滿,我無視地麵的水跡未幹,毫不遲疑地邁開步子往前走。我得先去一趟衛生間,釋放一下生理廢水,然後回到辦公室,上上網,或者小眯一會兒。

做完這一切,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了看,樓道的地麵上留下了一長串淩亂的腳印,像一群黑胖的大螞蟻笨拙地排列著不整齊的隊伍,擠來擠去通往某個曲折、神秘的巢穴——從衛生間出來後有一小段回頭路,幾隻“大螞蟻”疊羅漢似的重疊了部分身體,像是在打架。

這無意義的映像片段隻有淡淡一瞬,很快就被更多的庸常瑣事淹沒了,如果沒有後來、再後來,“大螞蟻”無論如何也不會成為我生活的噩夢。

二十四小時之後,也就是星期二中午,我出電梯後又麵對著濕漉漉的、剛剛拖過的樓道——看來昨天的“大螞蟻”沒有打敗清潔工,她執意要在午休時分完成工作。我心裏湧起惡作劇的快意,又大搖大擺地踩著濕地板走過去了。從衛生間出來,回辦公室,站在辦公室門口又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傑作”:和昨天一樣的“大螞蟻”,排著隊,擠來擠去。我心裏暗笑了一下,正要進房間,第六感告訴我有什麽東西有點怪異。

我又回頭看了看腳印組成的“地板畫”,感覺這畫麵非常眼熟——從衛生間出來後有一小段回頭路,幾隻“大螞蟻”疊羅漢似的重疊了部分身體,像是在打架。今天的腳印和昨天的太過相似了,但我並不確定它們是完全一樣的——那是不可能的,是吧?再說腳印和腳印看上去總是相似的。

到了第三天,我再麵對自己的腳印時,終於有了一種無法解釋的懷疑。我站在辦公室門口——與前兩天同樣的位置、同樣的角度,那些腳印圖案撲麵而來,以完全熟悉的姿態。我從兜裏掏出手機,拍下了這個畫麵。星期四,我又把它拍下來,然後把兩張照片倒騰到電腦裏,放大,仔細對比——知道我發現了什麽嗎?

該死的,兩張照片幾乎一模一樣!說“幾乎”,是我拿手機的高度有輕微的不同,但拍下來的畫麵——那些腳印——卻是完全相同的,連同數量,連同排列的方式,連同每個腳印向前運動的細節與轉彎的弧度,通通是一樣的。

坐在電腦前的我愣了好長一陣。難道我的腳有一種記憶功能?它們能在濕地板上留下絲毫不差的腳印,像用模子定做的一樣!

我心裏有種不願相信的力量在掙紮,希望這個結論是錯誤的,但是星期五的照片拍下來後,一切都很確定了。

是的,就是說,從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個中午我從電梯裏出來,上衛生間,再回辦公室,這個過程中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相同的。

劉玉華說這周末會燒我最喜歡的糖醋排骨,她要晚點回來,下班後去超市買周末的食材。

劉玉華是我老婆,我一直就叫她劉玉華,就像她從來就叫我趙國慶一樣。我們從認識到建立戀愛關係、結婚生子,每一步都符合生活邏輯與辦事程序,在稱呼上大家都沒有強求,沿用了最初的版本。曾經有一次我當著她同事的麵叫她名字,回來她抱怨道:“我們同事都說,你怎麽不親熱一點,叫個玉華也好呀!”我沒法解釋,隻說老夫老妻的,已經習慣了,要改口也難。

不僅自己改口難,聽別人不一樣的稱呼都難受。每次去收發室,那個掛一臉黏糊糊諂媚笑容的老收發員要跟我套近乎,總是這樣開頭:“我們家小謝說……”說我長得很富態、有官相;說那天看到我走路上班了,看來很注意養生;說哪天請我去家裏坐坐……都是“我們家小謝”說的——那是他老伴,她不停地說,說了好多年,好多年了還是“我們家小謝”,頭發都白了吧?全然不顧現在我一聽到這稱呼,胳膊上的皮膚就一陣一陣地麻上來。

糖醋排骨燒得恰到好處,肉嫩,趙媛媛卻滿不在乎,對盤子裏的排骨挑挑揀揀。趙媛媛是我們的獨生女,剛上大一,生活對她來說像是突然打開了一個新的通道,通往更加絢爛的未來世界,讓她總是興衝衝地跑呀跑的。還好,她讀的大學就在本市,有時她會在周末回來和我們聚一下,“老劉老趙,”她總是這樣在電話裏通知,“把我的糧食準備好喲!”她喜歡拿自己當寵物——這和劉玉華完全不同,劉玉華這一代的女性都獨立強悍得不得了。

趁著趙媛媛終於夾起一塊最小的糖醋排骨、漫不經心地開始咬它時,我把這周的“腳印事件”認認真真地講述了一遍,並且強調說,如果有人不相信我的話,可以來看我拍的照片。劉玉華不耐煩地瞪了我一眼,狠狠吸了吸手裏一塊骨頭最後的汁液,砰地把它扔到桌上的垃圾盤裏,她的意見也隨之扔出來:“你倒是有閑心啊,一天到晚淨琢磨些屁用也沒有的事!”她的態度是可以預見的,所以我不打算理睬,把臉轉向趙媛媛,希望她能有興趣。可是趙媛媛聽完後隻是把嘴一噘,幾乎是耐著性子跟我說:“爸,這有什麽奇怪的?你每天不都是做相同的事情嗎?當然會走相同的路線。別說辦公室裏那一小段,你從早到晚,不都走的是一條固定路線嗎?你們這代人都這樣啊!”

她的話居然讓我有了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第一,她告訴我,我每天走的每一步,都是固定的,不僅僅是辦公室那一小段;第二,她認為這很正常,沒什麽大不了的,因為我們這代人都這樣。

我們沒有再討論這個話題,可是吃完飯要離開餐桌時,我特意看了看自己剛剛邁出去的腳——這一步,肯定和從前一樣,是每次飯後起身邁的第一步。

有了這個念頭之後,更加恐怖的事情發生了:忽然之間,地板像是被施了魔法,冒出密密麻麻的腳印!每個腳印都是半透明的,但那形狀和我留在辦公室樓道裏的一模一樣!我的腳印!我留下的!大螞蟻!

我僵在原地,麵對一屋子的淩亂腳印冷汗淋漓,一動也不敢動。劉玉華和趙媛媛問我在做什麽時,我結結巴巴地問:“你們……看到沒有?地板上……”她們的眼光順著我指的方向往地麵上瞧了一瞧,什麽也沒發現,又轉過頭好奇地看著我。

我努力想解釋,話在嘴裏像冰碴子一樣硌牙,最後還是把手一揮:“沒什麽,唉。”

有人會相信嗎?我能看見自己的腳印!從前走過的每一步居然都記錄在案!

從極度詫異的狀態中慢慢調整過來後,我決定保持沉默。這是一項特異功能,我相信,但別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不會相信,他們會把我當成嘩眾取寵的騙子、出現幻覺的高燒病人、精神分裂者!在隨後的日子裏,我不僅成功地保守住了這個秘密,還學會了適應它甚至享受它,慢慢地開發著自己的特異功能並樂在其中。

我看到了在酒櫃旁邊留戀的腳印,因為我常常打開玻璃櫃門,輕輕取出一瓶珍藏的陳年老酒,戀戀不舍地撫摸它、端詳它然後原封不動地放回去——我是個克己的人哪!

我看到了在處長辦公室門口躊躇的腳印,這來源於每次我找處長匯報工作前,都會小心觀察處長的動靜——他的臉色、他手頭上在做的工作——這習慣沒有壞處,真的沒有,以我現在的職務就可以說明。

我看到了小會議室外麵的一圈饒有意味的腳印。十一二年前我曾暗戀過一個漂亮的女同事,她有個詩意的名字叫蘭亭。我平時不敢和她有什麽接觸,連正眼多看她幾眼也不能,隻有借著單位開會的休息時間,假裝出來吸煙,一邊吸一邊隔著大落地窗直直地盯著坐在裏麵的她,如何談笑風生,如何用手指卷起長發的發梢又放開……她後來辭職走了,我很快也把她忘了,如果不是這些腳印,恐怕我再也想不起這一段難以啟齒的精神戀愛。

對腳印的探索到達一定階段,竟然有了令我沮喪的發現——那些腳印是從前留下來的,通通都是,我並不能製造新的腳印。就是說,我走的每一步,必然會落在以前留下的某個腳印上,有時我故意把腳偏一偏,企圖突破這種局限,可是必有一種力量會把我的腳掰正,讓它落地時分毫不差地落進腳印的模子裏。這可太痛苦了!以前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倒算了,現在明明白白地看到了真相,日子就變得折磨人了。

那些腳印是什麽時候留下的呢?要積累到什麽程度才可以變成這樣頑固的模具啊!難道前半生就是用來製造模具的嗎?後半生隻能在固定的模式中生活?

沒過多久,上級部門的領導要來我們單位檢查工作,我讓人去掛一幅長長的標語,要從樓頂掛下來。本來不用我親自出馬監督的,但我心血**,想去樓頂看看——說不定我能借此機會創造新的腳印。

沒用的,通往樓頂的路上也有我過去留下的腳印,雖然稀疏仍可辨識——當我還是小毛頭的時候,掛標語這種事情就是由我做的。我沿著從前的腳印一步步地走過去,接近樓層邊緣約一步遠的地方,腳印消失了,就是說,從前的我本能地避開了危險,沒有走到頂樓的盡頭。我決定冒一個險。

“副處長!小心!”

“危險哪!”

幾個忙著掛標語的小夥子都警告我,擺出一副救駕的樣子向我靠攏。

沒有用的——我是說我的努力,我把腳伸向更遠的邊緣處時,像碰到什麽透明的弧形牆壁,很自然地滑了回來,落在最後的那個腳印上。那是我年輕時候離“危險”最近的一步,並止步於此,現在我再也不能超越它——不再有機會冒險,不再有條件衝動,哪怕我厭倦了人生而想用跳樓的方式來結束生命,恐怕也隻能把絕望深埋在心底而無法訴諸行動了。

劉玉華這個周末燒了豆瓣魚。如果不燒豆瓣魚,她就會做黃燜雞,或者蒸牛肉,再不濟也會炒個回鍋肉什麽的,以示周末的隆重意義。每個周末都是一樣的,隻是菜單不同而已。

也有一件不同以往的事。晚上我從浴室出來,發現劉玉華背對著我,正鬼鬼祟祟看什麽東西,一見我來了,慌忙要往兜裏藏——來不及了,我已經看見,那是我的手機。我的慍怒剛剛掛上臉,自知理虧的她倒搶先朝我嚷起來:

“你這陣子神經兮兮的,誰知道你葫蘆裏賣的啥藥啊!”

麵對這番質問,我除了緘默沒有別的表達方式。能跟她解釋清楚整個離奇事件嗎?能夠讓她明白我內心深處的感受嗎?如果我全部說出來,能夠獲得足夠的信任、理解而非諷刺挖苦嗎?

這一瞬間,我發現二十二年的婚姻根本是個荒謬的存在物,它以愛情的名義建立,用法律的手段來保護——最浪漫美好的、最冷酷堅固的都用上了,可它的前途是什麽?婚姻也有腳印的,我們的婚姻踏著前人婚姻的腳印向前走著,走向瑣碎與庸俗,走向自我消磨,最後遁入毫無意義的混沌。看清楚了?太殘酷了?沒關係,很快就老了,老了,誰還會在乎呢?誰還會去追問這種意義呢?

整個周末我都把手機留給劉玉華,讓她慢慢翻看裏麵留存的一千多條短信和若幹通話記錄。這是我能與她溝通的唯一方式。我坐在角落裏靜靜地看報紙,偶爾抬頭看一眼半躺在**翻閱手機的劉玉華,她的表情時而迷惑時而釋然,有時還跟隨著短信內容抿嘴一笑,我的心裏隻是一片木然。

她也有腳印嗎?

這個念頭冒出來,令我腦子嗡了一聲。我不應該是世界上唯一有腳印的吧?也許別人也有,隻是——隻是他們看不見。我的天賦若能開發下去,或許我就能看見別人的腳印!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愣愣地、久久地盯著地麵,想象自己擁有超強的特異功能,能看到無數的、其他人的腳印,打開每個人的神秘之門,破譯其生命密碼,看到他們從哪裏來,將到哪裏去——多麽刺激的窺視!

天知道,這種類似“坐禪”的修煉方式我並不是有意為之,可在大約半個小時以後,奇跡再次出現了:地板上我所有的腳印忽然都像沙灘上的圖案,在潮水衝洗下瞬間消失了!與此同時,空間裏出現了一個淡綠色的、半透明的通道,像一個橫躺的巨型玻璃試管,又像一個大大的長條形氣球,將我罩在其中。驚異不已的我伸出手去,摸不到通道的弧形“牆壁”,它如空氣一般毫無感覺,但那“牆壁”定然是存在的,因為我根本不能突破它,把手伸到“牆壁”外的空間去。我先是用手摸、推、敲、砸,然後抬起腿來踢,最後使出全身力量,用身體去撞——通通沒有用!沒有用!它使我立即明白了一件事:並不僅僅是我的腳,而是我的整個人——整個肉體與靈魂——都被關在一個固定的空間裏!是的!隻是我從前不知道罷了。

劉玉華已經被我的奇怪行為嚇住了,張大嘴朝我瞪眼。可我懶得跟她解釋,隻管邁開腿,沿著通道走下去,拉開房門,看它通往哪裏,它有若幹分枝,去往書房、廚房、衛生間、客廳,我毫不猶豫地打開大門,看它如何將我引向外麵的世界。它的確悠悠地向樓道外延伸,引我進入電梯、下樓,來到小區的公共綠化帶。它是半透明的,可其他人顯然看不到它的存在,一名年輕保安和我點了點頭,經常和我一起鍛煉身體的一個退休老頭也遙遙地向我揮了揮手,他們看不到我的通道。而我已顧不上和任何人聯係了,現在唯一的、急迫的念頭就是要探索這個奇怪通道的終點站。

通道的分支很多,但有一條最粗的,我把它認定為主道,沿著它走下去。無數的路人和我擦肩而過,可他們絲毫沒有覺察出我在通道裏,他們在我的通道裏來來往往、進進出出,我卻無可選擇地被囚禁於此!憤怒使我的步幅越來越大,後來我幹脆跑起來。自打中學代表本班參加學校男子800米短跑比賽項目以來,我還從沒有這麽急於奔向某個跑道的終點。我跑過了每天買早報的小報亭、會遇上老年太極拳活動隊伍的小街心花園、張貼著房屋租售廣告與辦假證信息的舊圍牆,最終看到了我每天步行十七分鍾就能到達的單位大門。

收發員把一小疊報紙和兩三封無關緊要的信件從窗口遞給我,附送一個千年不變的黏笑:“我們家小謝說,上個星期天還看見你跑步到單位來著,趙副處長是忙人哪!”

我隻是扯扯嘴角,表示領情了。有回答他的必要嗎?我跟他有多大交情呢?收發室這個窗口,隻是我的通道裏必經的一站,我甚至從沒進過收發室,而且現在也不可能進去了——通道沒有朝這間小屋拐彎。

領了報紙,我繼續沿著通道進入大樓門廳,再上電梯,出了電梯,又可明確地看到淡綠色的、半透明的通道伸向我的辦公室,有幾個小分岔,分別是通往會議室、處長室、幾個下屬的辦公室和廁所。這時候我已經明了,通道是一種積習,多年不變的生活軌跡造就了它,而多年不變的生活方式又讓我一直對它毫無覺察。

當一個人看到了自己的人生通道,就像看到了一間囚室,再也無法感受到自由的快樂。

我坐在皮革轉椅上,身子陷進去,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放肆之態把腿抬起來,粗暴地擱到辦公桌上。是的,椅子、桌子都在通道裏麵,無法越界,但至少我可以選擇全新的姿勢。這念頭冒出來後我不能控製自己了,重新站起來,踩到椅子上,再登上了桌子,我在桌麵上使勁地跳了幾下,把文件盒踢得東倒西歪,一份等我簽署的材料被印上了腳印,我不管,仍舊踩得啪啪作響——至少從來沒有過吧?啊呸!

啊呸!

整整用了半年時間,我讓自己接受了殘酷的現實。從表麵上看,我什麽也沒失去,生活有規律地繼續下去,沒有任何不方便——那些需要我去的地方總是在通道裏,而在通道之外,似乎我根本沒有必要去。

隻是,這相當於我被告知:生活不再有其他可能性了。

半年後我開始用服刑人員的眼光打量世界。超能力一旦獲得鼓勵,它會開發出更加不可思議的領域。在偶然機會裏,我發現自己隻要做一個長長的、類似打哈欠的深呼吸,就能在瞬間看到別人的通道——是的,每個人都有,各種顏色的通道,幸好全是透明的,因為人太多了,通道之間產生了無數交叉、糾集,像宇宙間最複雜的管道係統。每次“世界通道圖”可以持續十秒鍾,如果還想看可以再打個哈欠。

我略感安慰:原來每個人都和我一樣,是生活在通道裏的,隻是他們不知道而已。一群傻子,被囚禁的傻子。

再過了幾年,被發現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比如同樣是通道,通道與通道卻又是不一樣的。最明顯的區別是年輕人與不再年輕的人:前者的通道主幹上往往像發芽一般綴著各種各樣的小小突起——那定然是命運的可能性,當他們有了新的決定,新的行程,某個突起便慢慢延長,長成通道的支幹;而後者則鮮有突起,他們的通道像棵被砍倒的老樹,隻有主幹與枝條,不再有花苞與新芽。

我漸漸有了不同常人的愛好。會在空閑時泡上一杯竹葉青,懶懶地走到窗前,打一個哈欠,俯視著樓下的世界一片密密麻麻的“玻璃試管”,和管道裏螞蟻一樣匆匆忙忙奔走的人類。或者在新任領導講話時悄悄深呼吸,看看這一本正經的家夥有沒有繼續發展的可能。在家裏——不,我一般不在家玩兒這個,因為我看見劉玉華的通道和我的有無數重合的部分、相通的部分,有時感覺是她霸占了我的空間,或者說我就像生活在她的世界裏——這太令人沮喪了,婚姻就這樣把兩個人鎖在一起,不得掙脫。

而這奇異的超能力(或者說天賦)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動不動就偷看我手機短信的劉玉華,掌上明珠般的趙媛媛,和我小學就相識的老朋友,天天一起工作的同事……都沒能分享到這巨大的發現。起初是怕他們不相信我,後來我想明白了,他們若是相信了,就會躲著我了。

臨近年終,各種會議多起來。那天我被分派參加一個行業性的表彰大會,剛到會場坐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看見旁邊座位上的人回過了頭,衝我明媚地一笑。我說的是“明媚”,類似對美好晴天的形容,這當然是個女性——事實上我從未用這個詞形容過另外的女性,隻有她。

“蘭亭?”

叫出這個名字時我有如電擊。在很長的時間裏我把她遺忘了,但在見到她的一瞬間,好像昨天我們還在辦公室裏一起討論某項活動的草案。

“還以為您叫不出我的名字了呢,”她笑著說,“我一來就看見您的姓名牌了,本來是放在前排的,我悄悄把它換到我旁邊了,哈!”

她笑起來的樣子和當年一模一樣,帶著孩子氣的。哪怕一晃已過了十餘年,哪怕她已將近四十歲,畢竟還是那個蘭亭啊!

她把這個枯燥乏味的例會變成了令人興奮的敘舊。當台上的大小領導輪流發言時,我們躲在底下竊竊私語,聊當年單位上的那些事,追問彼此都認識的人的下落,也談談各自現在的生活。說到自己的時候,忽然氣氛有了一點敏感的寂然,反倒不像說別人那麽自在了。

“老樣子。”我迅速而簡潔地概括自己,心底湧起一絲羞慚。她不看我,也用三個字匆匆總結——“離婚了,”——是的,她就是這樣說的。我覺得這話後麵應該是逗號,可她不再多說一個字了。我隻好在心裏給她改成了省略號。

省略號有六個小點。個個都在跳,像不安分的蟲子,個個都拚命扭動著往我心裏鑽。

我緊張地深吸了一口氣。這下意識的動作忽然讓我看到了無比奇特的景象——我的通道和她的通道,都長出一個小小的突起,像發芽的花苞,還遙相呼應,隨時準備鋪建一段新的命運軌道。

我的通道有了象征新選擇的突起!像那些年輕人一樣!它會長出新的支幹,如果可能,這支幹又可以生出新的支幹……我的人生能夠獲得更大的生存範圍。

晚上回到家裏我還一直發著懵,夢遊一般,來來去去都不像走在地板上。劉玉華充滿厭惡地瞪我一眼:“你一天到晚雲裏霧裏的!”這讓我更加確信自己在飛。但當晚飯後,她一把將圍裙揉成一團扔到我身上,以提醒我不要忘記洗碗的時候,我記起了自己一直是個遵守社會道德規範的好人——有一份體麵的坐辦公室的工作,一個俗話說的“溫馨而美滿”的家庭,我不是同性戀,也不追求過高的職位——除此以外的東西都不屬於我。不屬於!

我把蘭亭的名片插進工作記錄本最後麵的膠皮卡套裏,剛放進去又忍不住抽出來,端詳片刻,還是塞了進去。

周末趙媛媛回來了。這次回來與往常不一樣。她先和往常一樣跨進了房間,衝我們眯起眼睛笑了笑,然後朝門外做了個“進來”的手勢——這就不一樣了。

進來了一個戴眼鏡的小夥子。小方臉,小平頭,皮膚有點黑,這使他的頭部看上去像個楞楞的巧克力盒子——這麽不友好的形容可能是出於我的防範心理,我已經預感到他的到來意味著什麽了。

劉玉華和我一樣吃驚,但她比我更具有適應能力,在對女兒氣乎乎地瞪了一眼後,馬上麵帶挑剔而不失禮貌的微笑,請不速之客到客廳就座。她端上周末才會準備的豐盛水果,沏了一壺上好的綠茶,然後繼續麵帶謹慎的微笑,坐在了小夥子的對麵。

在隨後的一個半小時裏,劉玉華展示出卓爾不群的偵探才能,她像一個沉著鎮定的女刑警,把“巧克力盒子”層層打開,裏麵裝著的東西一樣樣呈現出來。這男孩家是開小雜貨鋪的,那雜貨鋪在距離我們大約兩千公裏的一個小縣城。這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卻有著不同於普通人家的奇異夢想——他計劃畢業後去遙遠的山區支教一年,然後再背個大背包沿著某條古老的路線去旅行一年,中途如果錢用光了,就在用光錢的地方找份零工掙掙旅費,再走。

“要當城市流浪漢,未必要有大學文憑吧?”劉玉華終於說。

對她來說,已經算是具有最大克製力度的刻薄。說實話,在這個問題上,我毫無懸念地站在了她的一邊,十萬分地理解她的心情並十二萬分地支持她的行動。什麽支教啊,背包旅行啊,這能算是成熟男人的想法嗎?大學畢業後最關鍵的兩年,最需要奠定事業基礎的兩年,就讓他不切實際的幼稚念頭給毀掉了!

然而趙媛媛卻聽進去了。她麵帶興奮的紅暈參與著這場對話,不時給小夥子予以補充,看樣子他們是早就討論過這個計劃了。她眼裏流露出的欣喜而甜蜜的神情狠狠刺了我一下,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這一來,我看到了兩個年輕人的通道,竟然密密麻麻地綴著各種各樣的突起,兩個人的通道還遙相呼應,大有相互融合之勢!

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們之間已經如此有默契,有共同的夢想與實現夢想的計劃,如果不把這一切扼殺在搖籃中,那麽未來的事,誰都說不清楚。也許我的女兒會跟著這個嬉皮士去流浪?想想都可怕!

從那一刻起,我和劉玉華就形成了統一戰線,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了拆散這對小情侶的活動中去。我們做了所有家長都會做的事——找女兒談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給女兒的朋友打電話,取得他們的支持;劉玉華甚至開始托人給趙媛媛物色一個理想的對象,她列出了一張詳單,像量身訂做一般寫上了各種要求。

苦心總是有回報的。經過艱苦的努力,在女兒畢業前五周,我們成功了。從此以後那個巧克力盒子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視線中。趙媛媛按照她媽的建議,畢業後找了一份穩妥的做教師的工作,又和一個在政府要害部門任職的青年才俊認識並開始發展感情。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漸漸走向美好的未來,但也眼睜睜地看著她通道上的突起一個個地減少,減少。有一天我發現她和她媽媽的通道居然如此相像,差一點就融合到一起了!難怪趙媛媛現在越來越像劉玉華,從臉上的神情、說話的口氣到對各種事物的看法,非常有“青年版劉玉華”的感覺了。

“女兒大了,總會理解媽的。”劉玉華很欣慰,也很驕傲。

隻有我,這個看透人生的家夥,在這一刻忽然備感痛心。其實我參與了一項謀殺,殺死了人生通道充滿無限可能的那個趙媛媛。

我恨自己。也恨趙玉華!

工作記錄本被我像抄家的紅衛兵一樣惡狠狠地從抽屜裏翻出來,徑直翻到最後麵的膠皮卡套,搶出了那張雪藏的名片。

這是我唯一的機會。我還有延伸通道的可能,新的選擇,新的路徑,是的,新的!

自有記憶以來我似乎都是按照我“應該”的生活模式在活,從來沒有真正尋找自己“想要”的人生軌道。現在,我來了。

在撥一個一個電話號碼數字時,我分明看到自己通道的額外突起在一點一點延長,長出新的枝丫,通向陌生的世界。

電話接通,當那邊剛剛“喂”了一聲,我就迫不及待地說:“我想見你!”之後是一片尷尬的沉寂。過了不知道幾個世紀,那邊小聲地說了一個地址——是詳細到街道、樓盤、單元數與門牌號的,可以讓我徹底付諸行動的。

我迅速地掛了電話,什麽話也不說,匆匆忙忙抓了掛在門後的方格外套就往外衝。必須衝,頭也不回地衝,像戰場上得到命令,一定要攻下某個據點,那樣的義無反顧,悲壯絕決。我不允許自己有一絲猶豫,不然控製了我數十年的東西就會死死拖拽住我,讓我什麽也做不了。

在街上攔到一輛出租車,我對司機把地址說出來時既連貫又自然,好像是個熟稔於心的地點。車啟動時我快樂得就要叫出來了!她在家裏等著我。一個電話過去,就一句話,她就告訴我地址了,可見是一直等著我的。她會用什麽眼神來麵對我?我們會在第一時間擁吻嗎……

被無數熱烈的想象激勵著,這趟行程出奇地漫長,折磨著我的耐心。當出租車穩穩停在蘭亭所住的公寓樓下時,我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另一個平行宇宙。

站在公寓樓下,抬頭數數樓層,數到她的那一層,有兩個窗戶亮著燈,是淡淡的橘紅,香甜誘人的顏色。我相信自己在那一刻嘴角牽扯著,幸福地微笑了一下,好像那橘紅的光線一直閃爍到我臉上,到我眼中。

不知不覺,我的通道也已經延伸到了這裏——完全嶄新的分枝,從來沒有走過的新路,留下的是新的腳印。

手機響了。我遲疑了兩秒鍾。確實是我的手機,鈴聲是獨一無二的——趙媛媛小時候唱《小兔子乖乖》的原聲,費了很大勁才從錄音帶轉成這種格式的。每當聽到小時候的趙媛媛奶聲奶氣地唱“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時,我的心就像被抽空了,什麽都不再有,隻剩下她的聲音。

當《小兔子乖乖》唱第三遍時我摁了接聽鍵。任何時候,任何一個父親都不能拒絕自己的小兔子。

“爸——你上哪兒去了?我帶男朋友回家了,你得來見見啊!我要把你隆重介紹給他,讓他好好向我的模範爸爸學習!真的真的,我希望他跟你一模一樣,對老婆又專一又體貼,哈!快點!”

摁掉了手機,我仍然站在原地。很久很久。忽覺頹然。

不行,我做不到。

那種力量果然追上了我,以鐵腕手段果斷地將我鉗製住了。我掙脫不了它。這是我的宿命。再抬頭看看那橘紅的燈光,已經是別樣的傷感神情。脆弱的顏色!我那新的通道就止於此了。它的終點就在一個名叫蘭亭的女人的公寓樓——大門口。

這時候,我發現困擾了我數年之久的天賦竟然消失了!我能看見的通道瞬間變得無影無蹤,就像我從來不曾看見過一樣。一切都如潮水,悄無聲息地退去了,隱遁於漫漫的時光之海。

那一分鍾我老了十歲。最後我拎著一張霎時爬滿皺紋的臉,帶著提前衰老的蹣跚步履——轉身走了。

我一定衰老得非常厲害,因為後來的日子我都記不清楚了,究竟過了多少年,這些年又發生了什麽事,統統不記得了。甚至我在塵世中混到了頭,撒手人寰,我也想不起是什麽緣故了。

出殯那天風清雲淡,看不出與往常有什麽不同。靈車裏,我被裝在一個大理石骨灰盒裏,盒子被眼淚汪汪的趙媛媛捧著,她左邊是同樣眼淚汪汪的劉玉華,右邊是不停安慰著她的丈夫——像我一樣具有強烈家庭責任感的、有著穩定收入與遠大前程的丈夫。

車漸漸開離了預定的路線,悄然走上一條被法國梧桐擁抱的陌生馬路。開始的時候沒有人注意到這點,直到司機自己都忍不住嚷嚷起來,我的親人們才茫然地往車窗外看去。

“真奇怪,”司機說,“我好像迷路了,但是開到這裏怎麽就開不動了。”

靈車停在一幢樓下,一個女人正好從大門走出來,看見這靈車,她清秀的臉上掠過一絲驚異。“那好像是爸爸以前的同事,”車裏的趙媛媛抹抹眼淚對劉玉華說,“我記得是叫她蘭阿姨。”

劉玉華把紅紅的眼睛又擦了一遍,然後朝車窗外瞟了一眼:“不管她。好多年沒聯係過了,這次也沒請她來。”

她朝司機說:“車沒問題吧?路錯了,得拐回去。”

載著我的骨灰的靈車轉了個身,開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