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封鎖還沒有解除,可是關於霍亂的話題大家都有點疲了。漸漸地已經沒有人進行激烈的關於生存、關於健康的大型討論,日子該怎麽過還是怎麽過著。在別人都在解脫困境的過程中,喬智勇卻遇上了新的苦惱。
全係都在瘋傳著一個謠言,是關於他和二年級的委培生趙萌的“戀愛關係”。上鋪的兄弟剛把這個消息透露給他時,他還滿不在乎地大笑了幾聲。
“趙萌?就是那個硬闖校門崗哨的女健將?她那副凶猛樣兒——嘿,你沒見識過,我躲她還來不及呢!”
他卻躲也躲不掉。有一天在第二節課和第三節課之間的休息時間裏,趙萌的身影出現在他們教室門口。她也許猜到這個“出現”所可能引起的種種非議,但無論如何她得冒一冒險。那天她略施淡妝,麵頰上的雀斑給蓋住了,顯得模樣粉嫩粉嫩的,穿著一件新買的薄毛衣,淡淡的乳棕色,茸茸的毛線纖維演繹著她細致的身形,下麵配條很淑女的長裙,是略深一點的棕色,撒著細碎的小花。本來是有些老氣的色調,但在那一天,配在趙萌這個女孩的身上就別有一種味道,幽幽的,帶著貴族氣質與閨閣情態的,細膩,雅致。她沒低眉頷首,但是看上去文靜極了;她也沒戴眼鏡,但是她的書卷氣撲麵而來。這個“出現”使許多男生女生對於趙萌這個“緋聞人物”有了具體的印象,也使喬智勇所做的“女健將”的形容不攻自破。
在不少交頭接耳與竊竊私語中,喬智勇又一次看到了她,看到了,先是吃驚於她亭亭玉立的形象,然後就開始臉紅起來。他很惱恨自己的臉紅,趕快轉過身去。
一位女生過來對他說:“喬老大,那裏有位林妹妹找你。”
“少瞎說,她找我幹嘛?”他故作輕鬆地說著,忍不住扭頭看了那邊一眼。趙萌的目光盯住了他,堅定不移地,還衝他點了點頭。“這就是了。”傳話的女生滿臉都是豐富內容地笑了笑,走了。喬智勇再不出去就成笑話了。
出人意料的,趙萌隻說了一句話,而且麵無表情:“下午第二節下課,圖書館旁的小花園,我找你有事。”說完扭頭就走,根本不給對方回答的機會。對於這個態度喬智勇一直很想不通,憑什麽?你找我還那麽衝?
小花園在下午二節課後是一個相對合適的去處,這時候人不多,又不像夜晚那樣曖昧。喬智勇幾乎和趙萌同時到達,他們麵對麵地站在一起時,趙萌微微把頭往上仰了仰。
趙萌冷著臉說:“喬智勇,你們班上的人老是造我的謠,把我和你扯在一塊兒了,你這個當係學生會主席的也不管管?”
喬智勇疑惑地盯著她說:“哦?我倒聽說是你們女生寢室傳出來的呢。”
“我們?我們才沒那麽無聊呢!還不是上次我們闖了關,你們怕臉上無光,才編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來,挽回你這學生官的麵子!這種事情反正是男生占便宜的!”
這樣說起來,還真是合乎邏輯,換個人來聽,也會對“占便宜”的男生一方產生堅定的懷疑。喬智勇沒法說清楚了,麵對趙萌一再的逼問——“你看怎麽辦”——他毫無主張。喬智勇搖著頭。
他沒有辦法消除謠言,趙萌就一次次地找他;越是一次次找他,謠言越是來勢洶洶,不斷增添著新的內容,以前半信半疑的人都相信了,眼見為實嘛,你喬智勇和趙萌沒一點牽扯,人家會隔三岔五地找上門來嗎?
每逢係上籃球隊訓練的時候,趙萌就像一個鐵杆球迷一般坐到球場高高的看台上,帶著一瓶礦泉水,像是隨意的,休閑的,又像是拿定主意一直看下去的。她就這麽遠遠觀望著球隊裏的前鋒5號,那個名叫喬智勇的男生,嘴角帶著一絲笑意。秋天的太陽光徘徊在看台上,一步一步挪動著優雅的身姿,陽光照在女孩身上,她渾身都發散著一種迷人的光彩,令人眩目。
球隊的隊員們都會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裏,又羨慕地看看喬智勇,他們用眼睛說:“嘿,好家夥!”喬智勇無言以對。
他逃不掉了。趙萌出現在他的生活裏,像一個影子,跟著他,黏著他。他漸漸悟出她的良苦用心了。她要的不是辟謠,而是更多的謠言——多得足以亂真,足以假戲真做,足以把他毫無防備地拿下,在缺少必要鋪墊的情況下牢牢拴住兩個無關的人。這個狡猾的小女生,想捕大魚力氣還欠了點兒。
他到底還是有點得意,衝著空氣吹了聲口哨。
七
霍亂造成了封鎖,封鎖卻又成全了無數原本緣份極薄的校園情侶。雖說天涯何處無芳草,但是你到不了天涯,畫地為牢,就隻有在切近的眼前尋找,哪怕是草籽也會引人注目。男生女生一時間都失去了廣闊天地,在一個狹窄的空間裏寂寞著,一個人寂寞總不如兩個人一起寂寞,於是將將就就的,閃電般地戀愛起來了。
牛心容也邁開步伐開始大張旗鼓地投入到戀愛的事業中,久未施展拳腳的她小試身手,釣了個三流角色,是管理係綽號叫“酒瓶”的男生,總是在鼻子下留一抹自以為是的茸毛胡子,模仿《亂世佳人》裏麵男主角白瑞德的扮相。有了這個“底”,牛心容心實一點了,心一實人就飄起來,進進出出都擺出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得意樣兒。那天她在小陽台上梳頭發,把發絲一根一根地撚成一股,輕輕拎起來晃著,笑眯眯地衝等在樓下的男朋友搭訕:“……你不要?咯咯咯……我還不送你呢!”趙萌在屋裏,冷冷地說,是狐狸就去不了騷味兒!
牛心容從陽台上進來了。她對著空氣說:我騷,總還有人願意我騷,有人想當狐狸還當不成呢!
但是現在大家都懶得理她們這對老冤家了,誰是不是狐狸誰騷不騷有什麽重要呢?還是自己的事緊要。韋靜雯最近常有電話,而漂亮的張愫更是同時被幾個本係和外係的男生包圍著,還聽說——僅僅是聽說——連年紀長了大家好幾歲、麵相又老氣的屠水英都有人介紹對象呢。愛情的氣息籠罩著307。
隻有趙萌。在許多男生眼裏,她已是喬智勇的女朋友了,很少有人願意和係學生會主席做情敵的——何況女方還算不上什麽尤物。這樣,趙萌成了異性社交圈裏“小心輕放”的那一類,沒人敢招惹了。原本同在一個市的K大學還有幾個中學同學,其中一個男生對她早就有點追求傾向的,現在封校了,他們就斷了來往。趙萌很孤獨。別人上課時她上課,別人吃飯時她吃飯,別人約會時……她就在寢室裏發呆。造成這種局麵,其中的曲折她是清楚的,也許有些後悔——錯了吧?為了自尊或者是虛榮,逞著這點強……但現在,她隻有一錯再錯,沒有退路地錯下去了。
還是為了自尊,或虛榮。
她在喬智勇麵前的姿態已經和最初大大不同了。她不聲不響地在喬智勇身邊活動著,不大張旗鼓,不直截了當,若有若無,若即若離,好像是與他無關,但卻讓人更加肯定他們是一對兒。喬智勇沒有表態,沒有行動,那麽她就要暗渡陳倉,在潛移默化中達到理所當然的地步。起初喬智勇沒有太在意,隨她鬧去,隻當她是個普通的追求者,但是越往後走,趙萌身上所散發出的絕不罷休、誓死如歸的氣息籠罩住了他,他越來越感到恐慌,像粘在蜘蛛網上的小蟲,脫身不得了。
他去食堂打早飯,趙萌會直接從排著的前排位置自動退位,到他前麵站著;他去上課,總是會“湊巧”地遇到同去教室的趙萌;如果他哪天上午沒課,趙萌會專門請假甚至逃課去找他,找到了,兩個人也沒有話說——那時還沒有限製女生上男生樓,趙萌總是輕車熟路地找到他的宿舍,別的男生一見她就躲出去了。喬智勇知道她來了,假裝不知道,躺在**使勁看一本教材,頭也不抬,趙萌呢,她也不說什麽,隻是隨便地坐到他對麵的床位上,半低著頭,盯著地板上一隻破拖鞋或是紙屑什麽的。他們的戀愛就在這古怪的空氣裏進行,悶悶的,說不出有什麽好,也說不出有什麽不好。這麽靜靜地待上一段時間,趙萌就起身走了,別的男生隻看見她遠去的背影,隻知道她走了——她走之前呢?在屋裏是怎樣的情形?誰知道呢?男生們便互相擠一擠眼睛。
喬智勇明白,這樣下去,吃虧的就是自己了。他必須反抗。在這個孤島般的校園裏,在這個對戀愛故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世道中,要證明自己與一個女生的清白關係是多麽困難的一件事啊!他開始公開與趙萌作對。他在男生堆裏把趙萌當成笑料來談論,當著趙萌的麵討好別的女生,還在碰到趙萌的時候故意轉過臉去假裝沒看到她。直到有一天,他在食堂門口當著眾人的麵,一掌打翻了趙萌好心好意送到麵前來的午餐,五顏六色的飯菜撒了一地,像霎那間綻放出姹紫嫣紅的花朵,趙萌臉色就變了。她的臉擠出一絲淒然的笑意,蜿蜒著向上升騰。有點苦,真的有點苦。
牛心容正巧和“酒瓶”打了飯從食堂出來,瞧見了這一幕,她把嘴努力地一撇,晾出看不起的神氣來。她對“酒瓶”說:“女的追男的追到這個地步,真是夠賤的!”但是“酒瓶”說:“不管怎麽說女的也是弱者,他喬智勇也太做得出來了。我要是老師非治治他不可!”這話點醒了牛心容,她把勺子往飯盒裏一放,激動得花枝亂顫,恍然道:“對呀,我怎麽沒想到呢?”
沒過多久,係上開了一次“整風會”,是黨支部漆書記主持的。漆書記年紀大了,不再擔負教學工作,但是他對黨的工作非常認真,他的話是有分量的。這一次,漆書記就若有所指地提到:“……現在我們有的大學生,原本在學習上、工作上是很有進取心、很有責任感的,但是偏偏遇到感情問題就處理不好,不認真對待,不僅傷害別人,也損害了自身形象……”便有人有意無意地把眼光投射到喬智勇身上,那眼光是漫不經心的,卻又是抿著笑、帶點嘲諷意味的,喬智勇就有些坐不安穩了。他一直是個標準的好學生,從來隻有他嘲笑別人的。他為此很憤怒。
更加憤怒的事情在後麵。不久以後的一次係學生會幹部調整中,喬智勇忽然被“降職”了,從係學生會主席調整為勞動部部長。調整的過程靜悄悄的,仿佛有不願意讓人了解的內幕,同時也顯得有些灰溜溜的。喬智勇,這個一米八二的籃球前鋒,這個全係矚目的明星人物,在他學生時代的仕途上終於遭遇到第一次、也是最慘痛的一次滑鐵盧。一切意味著他已經在校學生會主席的競爭中提前出局了。
雖然他努力做出不計較的樣子,但越是做出這副樣子別人就越是看透了他,和他說話時不經意地帶了點小心翼翼的同情的口氣,這是他最忍受不了的。趙萌倒是照樣來找他了。她來的那天是個星期天的上午,是所有人都知道幹部調整後的星期天上午,她走到男生寢室門口,輕輕敲敲門,忽然發現門上貼了張紙條:
“趙萌與狗不得入內!!!”
這幾個字,每個字的筆跡都不一樣,看得出是全宿舍男生的共同傑作。現在男生這邊的同情心都偏到喬智勇這邊了。男的啊,什麽愛江山更愛美人,隻要擋了他得江山的道,管你什麽美人都不想要了,何況你還不是他的美人。趙萌渾身發顫,門板像要壓下來似的,她使勁地抵著,抵著。他們小看她趙萌了。他們像她那個超生的傻瓜弟弟一樣小看她了。她是個被扔進水裏、沉到水底最後還是能浮出水麵的人。
她把門板推開,喬智勇就坐在床沿,等著她似的,臉上帶著蕭瑟的殺氣,像刀劍的刃,白慘慘的,泛著陰冷的光。然而趙萌並不退縮,她就站在那裏,平平靜靜的,用柔情而堅毅的目光注視著他。兩個人像武俠片中的高人,不動聲色地對峙著,在沉默中刀光劍影,在沉默著消耗內力。
沒人能把戀愛談到這個境界。
八
喬智勇的“官”丟了,這並不意味著他不再優秀了,更不意味著他就退出了人們的視線範圍,相反的,他的身姿仍是校籃球隊裏最帥氣的,他的文章仍在院報上占據顯要的位置,學院“輿論界”也仍然廣泛關注著他。公眾就是這樣,他們嫉妒強者,卻又同情弱者。女生們談起喬智勇,滔滔不絕,紛紛流露出歎惜之情,簡直想上演一出“公子落難,紅粉相助”的折子戲。有多少人盯著他啊,這個炙手可熱的人物!當然,說來說去的,還是要把他與趙萌聯係在一起。大家說,趙萌好陰險啊,都什麽年代了,追不到男朋友還去找組織告狀,往他的前途上撒石子,這樣的女生誰敢要啊?
趙萌背上了惡名,她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她幾乎是沒有知心朋友的,也就沒有人告訴她這樣那樣的是非。隻有牛心容,進進出出把一些難聽的話掛在嘴上。牛心容說:“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層紙。沒見過還有追男人追得山窮水盡的!”牛心容說:“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層皮。”牛心容還說:“去聽聽晚上男生寢室都議論些啥,就知道女生的臉都給丟盡了!”現在她好像是個道德訓導師。趙萌就對屠水英、實際上是對牛心容說:“至少我沒有破罐子破摔,缺乏精品意識,連瓶瓶罐罐廢銅爛鐵的也稀奇得不得了,整個一撿破爛的!”這句話正擊中牛心容痛處,她委實沒有結交過上檔次的男朋友,大凡都是“酒瓶”一類不上台麵的人物。
“精品意識”幾個字餘音嫋嫋,而在牛心容心裏緩緩浮出水麵的,是眾人矚目的才子喬智勇。別看她趙萌下裏巴賤的,追男生追成這個樣子,可是話說回來,她選中的人,確實是值得一追的。牛心容的鬥誌被激發了,她要出手了,重重地出手,給趙萌以致命性的打擊。
就在那天晚上,喬智勇照例在圖書館看書,不過是上了一趟廁所,回到座位時卻發現筆記本裏夾了張紙條,用圓珠筆寫著幾個女性化的字:“想甩了趙萌嗎?想打敗她嗎?我能幫助你。十分鍾後足球場東麵球門等。”太像一個惡作劇了,然而這內容也太有**力了。他環顧四周,沒有看到異常舉動的人。他決定冒著被捉弄的危險去會一會這個大俠。
遠遠的,就看見球門邊站著一個人,從形體上看,是女的,因為天黑,看不清模樣。喬智勇猶豫著,怕又是趙萌的詭計吧?走近了,卻是牛心容。喬智勇知道她和趙萌是室友,簡直想掉頭走了。牛心容開心地說,嘿,你真來啦!聽上去更像是惡作劇了。喬智勇冷冷地說,你要幹什麽?牛心容在黑暗裏笑了,她故意停頓了一下,讓空氣在兩個人之間神秘地流動一會兒,然後小聲地、鄭重地說:“幫你。”
爆炸性新聞是第二天一早傳開的。那天早上在食堂裏,許多人親眼目睹了喬智勇和牛心容親親熱熱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情形——絕對是已經進入狀態的了,兩個人你喂我一勺,我喂你一勺的,飯盒靠飯盒,四目相對,含情脈脈……怎麽形容都不過分了。從他們身邊來來往往的學生瞪大了眼睛,帶著驚奇的神情,好像在說:“不會吧?怎麽可能?趙萌哪兒去了?”牛心容調整好表情,盡職盡責地微笑著,她又引人注目了,出名了,明星的光環像太陽一樣照在頭上。
隻有一個人不止是驚奇。那就是趙萌。307室的張愫搶先一步回到宿舍,對沒去食堂打飯的屠水英、韋靜雯通報了這一消息,她真是太天真了,竟然像個老奶奶一樣絮絮叨叨地叮囑:“別讓趙萌知道了,別讓趙萌知道了……”這時門開了。趙萌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一絲血色。她的手裏居然還端著一個沉沉的飯盒,飯盒裏麵盛著粥,上麵的盒蓋倒扣過來,放著兩個包子和一撮榨菜。她居然把飯穩穩當當地打回來了,沒有像電影裏演的那樣動不動就“嘩”地掉碗掉碟的,那樣就誇張了。趙萌走進來,把飯盒小心地放到桌子上,又輕輕把門關上了。然而她的樣子還是讓屋裏的女孩們感到了緊張,她們目不轉睛地盯著趙萌,等待著什麽。趙萌很想擺出個無所謂的表情,按照她的設想,應該是孤傲地冷冷一笑,說,看得上牛心容那種人的男生根本就配不上我!她應該有這麽個表態,她也知道所有人都等著自己表態,可她到底沒有忍住,忽然“哇——”一聲哭起來,撲到了**,把臉死死捂進枕頭裏,讓聲音與眼淚都吸進去,肩膀卻一下一下聳動得觸目驚心。
牛心容回來得有點晚,她走到二樓樓梯口的時候碰上了要去上課的韋靜雯。靜雯手裏拿著牛心容的書包,急急地說:“對了牛心容,今天要提前半小時上課,聽說是老師要提示考試重點喲!我已經幫你把包拿出來了,咱們快走吧!”牛心容感激地一笑,趕緊接過書包跟著韋靜雯走了。可是來到教室,裏麵還空著,沒有人,她倆又等了好一會兒才陸續有學生來上課,課還是正點上的,課上老師也沒有提示考試重點。當牛心容狐疑地看看韋靜雯,靜雯便兩手一攤:“唉,我也是聽說的,看來上當啦!”靜雯說上當了,臉上卻沒有上當的氣憤神情,倒有著完成了一項任務的輕鬆。牛心容忽然明白了,這樣做,是不讓她回宿舍和趙萌碰麵,不讓她麵對趙萌的慘相,也不讓趙萌受更大的刺激。趙萌失敗了,卻引來這麽多同盟。
在這些同盟的安排下,趙萌失蹤了整整一星期。女孩們幫她請了病假,又讓她住進七樓另一個係的女生宿舍,大家每天輪流去看望她,照顧她,給她送飯洗衣,防止她自殺。最初的幾天趙萌一直躺在**,眼看著時間大片大片地流走,她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抓,又抓。這是間陌生的宿舍,隻有兩個陌生的女孩住在這兒,她們安安靜靜的,從不過問趙萌的私生活。她也漸漸適應了這裏的氣氛,安靜下來,有時也起身,到陽台上去看看風景。她會在凝望遠方的時候驀然想起,自己竟然已是經曆過一場戀愛的人了,多麽奇怪啊。幾天前的事情回想起來也像過去幾輩子了。樓道裏有女孩在邊走邊唱歌,蹦跳,掏鑰匙,開門,她的心跟隨著這些聲音跳動——也像是遙遙的,隔了千山萬水一樣。
一星期過去了。
盡管心裏的痛沒有完全消散,但是趙萌隻等眼睛的紅腫消散以後就搬回去了。她腋下夾著鋪蓋卷兒,很從容地打開了307宿舍的門。屋裏的女孩先是一愣,然後就連笑帶叫地撲過去了,這裏麵多少帶著點劫後重逢的歡喜與滄桑,大家說,趙萌,還記得我們啊!趙萌說,我倒是樂不思蜀,可是307不能沒有室長啊!大家便大笑起來,說好啊趙萌,你還是一副室長相!大家幫她鋪床,和她嘰嘰喳喳地講這幾天的新聞,鬧得跟過節似的。牛心容一個人還是坐在她那個高高在上的床鋪上,臉上努力掛出勝利者的得意的喜色,掛久了,有點累,又沒有人看著她,那喜色便有些空洞乏味。在307,雖然女孩們對於趙萌追喬智勇的事情是不讚同的,嫌她失體麵,但是她一旦成了牛心容陰謀中的犧牲者,大家又萬分同情。所以,倒是牛心容的日子越發不好過了,大家眼裏好像沒這個人似的,拿她當行屍走肉,話也不和她說。
有一天晚上,張愫回來,帶回一個消息,原來足球場的某處隱蔽的圍欄被人愚公移山樣地慢慢弄出個小豁口,常常有人從這裏翻出學院去玩呢。這消息立馬引起一陣瘋狂的尖叫,張愫好容易才製止住了大家,說,聽室長的!趙萌便把眼睛一擠:“必須趕在院方發現豁口前行動!”越早越好,除了牛心容以外的幾個女孩當即帶上錢,穿上外套,做出隨便的樣子手挽手地出發了,遇到熟人打招呼,她們就說,去操場散散步!她們的計劃太簡單了,就是出去,到一條街外的老福頭火鍋店大吃一頓。為避免被人看出破綻,她們分成兩撥,一前一後,由張愫所在的一撥帶路,彎三拐四地來到一段僻靜的圍欄邊,四麵八方地觀察著,瞅準沒人,幾個女孩一個一個地從豁口鑽出去了。趙萌負責掩護,最後一個才鑽出去,她出去前回看了一眼學院,近處黑黑的,冷冷的,空曠的操場沒有表情;遠處有教學樓,都亮著燈,一盞一盞的,一模一樣,在一格一格的窗子裏,亮成一小點兒一小點兒……要瘋的,再這麽關下去要瘋的。這是個瘋人院,人人都在霍亂。然而趙萌要逃出去了,她在鑽出去的過程中感覺到了不同,她真的出去了!這個可惡的霍亂的地方……
九
牛心容住院了。確切地說,是被隔離住院,因為被懷疑得了霍亂。被307女孩們疏遠的她不甘寂寞,跟著男生們逃出去玩了幾次,就住上院了。醫生問她到哪兒去玩了,跟誰一起去玩了,她一直答不上來。旁邊的小護士忍不住輕輕笑了聲:“男朋友多了,不見得是好事。”
住院的初期是在恐怖與緊張中度過的。漫長的夜晚,她坐在陌生的病**不止一次地想到了死亡。這是個要死人的病哪!在想象中死神像病菌一樣慢慢地侵入了自己年輕的身體。中學時曾有一位老師嚴厲地批評她“不自愛”,其實不對,她是愛自己的,不但自己愛,也非要別人來愛。出於虛空,也出於安全的需要。實在熬不住了就跑去打電話,男生甲乙丙丁,連分手多日的“酒瓶”也想到了,管他三七二十一打過去,哪知昔日的一幫護花使者一見她得了霍亂,個個避之不及,連她的電話也不敢接,或者說兩句就匆匆掛斷,好像電話也會傳染。牛心容那個氣啊,這麽多年的戀愛事業鬧得轟轟烈烈,到頭來連個肯接電話的人都沒有。
她把電話本拿在手上翻來翻去,一頁一頁的,翻到一頁上寫有“喬智勇”三個字,她停住了,想了又想,還是把打電話的念頭按捺住了。這一個不能算男朋友。雖然他們曾那麽親密地靠在一起吃飯,走路手挽手的,他們還像模像樣地相互深情凝視,可這都是演戲,演給趙萌一個人看。在成功甩掉趙萌以後,喬智勇請她吃了一頓飯——不是單獨的,連同他宿舍的全體哥們兒——既是感謝她,也是向大家澄清自己和牛心容之間的關係。男生們都誇牛心容“勇敢”、“講義氣”、“夠哥們兒”,沒人認為他們應該假戲真做,連這方麵的玩笑都沒開一個。牛心容真是失望啊。這頓飯吃完以後喬智勇就再沒有找過她。明擺著的,她“洪湖水”的名氣太大,檢點的男生自然不願沾手。
在市醫院沒有待多長時間,牛心容的病情控製住了,她被送回學院,暫時還住在學院內部醫院的病房裏。其實很多人都知道她回來了,可是都裝作不知道。係上副主任代表領導來看望了她一次,輔導員老師來過一次,然後就沒有人了。她很多時候都在空空的白白的病房裏走來走去,或者伏在窗邊看看外麵的人,她開始真正感覺到孤獨。脫離了異性世界的牛心容真的是很平凡。她穿著沒有人欣賞的病號服——就是老套的、上麵一杠一杠條子花紋的那種,世界上隻有病號和犯人這樣穿——她把頭發胡亂地揪在腦後紮個馬尾,她抱住渾圓的胳膊坐在**發呆……然後眼淚就下來了。要是你這樣告訴她的室友,307的女生們會一撇嘴說,她會哭?她也會流真正的眼淚?就好像人家牛心容流的是鱷魚的眼淚一樣。其實,現在住院的牛心容真是很真實、很平凡的,怎麽偏偏沒有人看見呢?
牛心容不停地安慰自己:得的是霍亂嘛,這個病容易傳染,還容易死人的,當然不能怪別人嘍!換了我也不敢去看一個霍亂病人……但她趴在窗台上,盯著樓下的路,仍舊希望能夠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沒有。還是沒有。她明白了,過去的戀愛她在作戲,別人也在作戲,沒有人當真,當然也沒有人肯冒生命危險來見她一麵——就算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也不肯來。她盯著那條路,眼睛仍是濕的,卻蒙蒙地看出個人影走過來。她索性閉上眼,恨恨地許了個願:如果是來看望我的,如果是個男生,我一定和他認認真真地戀愛一場,然後嫁給他。這是一個嚴重的誓言。嫁,過去她想都不想的,覺得嫁人是件枯燥乏味的事,被一個人拴死了有什麽好哇?現在不一樣了。原來這世上隻要有一個真心待自己的人,就足夠了。從前的她總是不夠,不夠,也許是沒有找到真愛吧?
她把眼睛睜開,那個人影已經沒有了,像夢了一場。從樓下到她的病房隻有一分半鍾的路程,她好像聽到“噠、噠、噠”時間的聲音,這一分半鍾在她那裏格外漫長。賭徒的心理。忽然門外有了腳步聲,一下一下,終於停住了,敲門。牛心容發瘋般地跑去開門,連拖鞋也跑掉了一隻。
是喬智勇。
牛心容癡癡地盯著他,盯著他的臉,他的眼睛,他的嘴巴……牛心容一氣地哭起來了,倒把喬智勇弄得不知所措。牛心容隻是哭,隻是哭。
喬智勇說:“我知道生病住院你一定受了許多委屈……”他小心地打量她的表情,看她實在傷心,他覺得自己不能繼續說下去了,說得太深入,有誤會就不好了。可牛心容執拗地認定就是他就是他!她的希望也好,她的末日也罷,豁出去了,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往他懷裏撲去,喬智勇連連後退,一連串的“別這樣,別這樣”,退到牆角,無路可逃了,他隻有負隅頑抗,忽然大喊了一聲:“行了!”把兩個人都嚇了一跳。牛心容隻是怔怔地望著他,喬智勇自覺失言,也隻有硬著頭皮說:“說好我們隻是逢場作戲的……你的後備軍也夠多了,不用再加我一個。我已經讓趙萌逼煩了,可不想再……”末了,他把一袋水果輕輕放在桌上,預備走出去了。牛心容知道再不和他說上一句話,也許這輩子都沒有機會了,可她萬萬沒有料到自己說出口的竟是這樣一句坦白的話:
“去漆書記那裏告你狀的,不是趙萌,是我。”
喬智勇萬分驚異地瞪圓了眼睛。牛心容傷感地看著他,知道這是真的失去他了,哪怕從來沒有得到過他。她從來沒在一個人麵前揭露自己,隻有這個喬智勇。牛心容說:“我隻想嫁禍於趙萌。隻想你恨她。”喬智勇無話可說,心情複雜地拉開了房門。牛心容還是說了最後一句:
“其實,趙萌是真的喜歡你的。”
然後她轉過臉,兀自苦笑。千兜萬轉,到達的卻是這樣一個終點。隻不過,這個終點的她,已不是起點的那個她了。她是真真實實害過一場霍亂的人啊。
兩天後,是個陽光閃耀的星期天早上,牛心容從夢中醒來,光線晃得她眼睛發花。在這刺目的晨光裏,她看清了立在她床頭的一個人,竟然是趙萌。趙萌是女生式的探望,捧一束鮮花,外帶一個玩具長耳朵兔子。她站在床邊,愣著,不知該說什麽好。牛心容卻激動地探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手,緊緊地握著,她們一起想起了霍亂來臨之初的日夜,大家像親姐妹一樣團結和睦,相親相愛……霍亂曾使她們親密無間,也給她們帶來隔閡,彼此之間的傷害,誰會知道,霍亂又會讓她們重頭再來呢?
十
喬智勇臨畢業的時候,關於那場霍亂的記憶已經淡去了,那些因霍亂而產生的愛情也隨之變得陳舊乏味,很少有人記得當初圍繞在三個人之間的是是非非。學院是年輕人的天下,一批去了,又一批來了,永遠有新鮮的人,新鮮的事。無論是多麽了得的風雲人物也都得退出學院的曆史舞台。
那天中午,大家都快午睡了,有人來帶話:“307趙萌,樓下有人找。”
趙萌隻走到樓梯口,就透過宿舍樓底的大玻璃門看到了守在那裏的一個人,那個人也看到了她。當然是喬智勇。好像——至少在這個時刻——世界上不會有第二個人會來見趙萌了。在慢慢走近的過程裏,他們對視著,陌生人般的。
喬智勇的眼光在說:趙萌你還好嗎?
趙萌的眼光回答說:我好不好與你有關係嗎?
喬智勇的眼光說:趙萌你別這樣以前都是我不好。
趙萌的眼光說:誰好誰不好現在又有什麽意義?
他們還沒開口就完成了相當分量的對話,使氣氛變得簡單而凝重。
喬智勇說:趙萌你還好嗎?
趙萌說:我好不好與你有關係嗎?
喬智勇說:趙萌你別這樣以前都是我不好。
趙萌說:誰好誰不好現在又有什麽意義?
把眼裏的話翻譯成嘴裏的話,也隻有這些了,可是喬智勇不甘心,他要的不是這樣的氣氛,這樣的效果。即將畢業的人大多會對以往作些簡單的反思,而多日的思考使喬智勇對趙萌有了新的看法,新的發現。他不得不說:“趙萌,我現在才知道,這四年裏,真正對我好過的人,隻有你一個……”
這也許是趙萌早就盼望的一句話,他期待著她的感動。然而趙萌很快地接過話頭說:“是嗎?那一定是你的錯覺。別忘了,那時是在鬧霍亂呢,誰都不清醒。”
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轉身走了,毫無留戀的意思。喬智勇一個人站在那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咂咂嘴,品著此時的感受。有點苦味。
可不是,霍亂時期已經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