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寢室裏,趙萌最看不起的人就是牛心容。

她看不起牛心容的時候,眼睛並不去看牛心容,總是死死板板地盯著前麵不遠處,下巴略略抬一抬,忍不住把一種輕蔑的冷笑掛到臉上。這種意思是:我看不起你啦牛心容,你不配進入我的眼球!猛一看上去,她好像在和空氣裏一個子虛烏有的人較勁。

也許趙萌的本意是希望自己的表達方式更具有威懾力的,可是她錯了,人家牛心容的心態好著呢。牛心容不和她爭不和她吵,微微浮胖的臉上微微笑著,有時候還笑出聲來,隻當是聽了一個笑話。當然,誰都看得出來,那笑也是假笑,無非是表麵上做個不屑與對手計較的姿態來,暗地裏力爭上遊。

旁觀的人都在為趙萌搖頭歎息。趙萌你何苦呢?她牛心容算老幾?

那次隔壁寢室的孔玉鈴被大家拖過來玩,據說她奶奶是給人看相的,她便也有了一二分家傳的靈氣。孔玉鈴倒不甚推辭,她坐在屠水英的下鋪**,一本正經地端詳這個,琢磨那個,然後很專業也很權威地指著趙萌說:“你很有福相。”大家羨慕得很,趙萌剛要問究竟,牛心容卻插嘴了——她是任何時候都不肯被冷落的。牛心容照例坐在她的上鋪**,用一種高高在上的神態俯視著眾人,笑著問:“哎孔玉鈴,你說我是什麽相啊?”屋裏突然沉寂下來,大家把臉轉向孔玉鈴,充滿警惕地盯著她。孔玉鈴也是個厲害角色,她揚起臉就衝牛心容輕輕一瞟,表示鑒定過了,便神態自若地說:“你麽,是地地道道的‘浮’——相。”很顯然,這個“浮”和那個“福”不一樣,完全不一樣,而且“浮”字的音咬得特別重,咬出一種別樣的挖苦意味了。旁邊的女孩都把嘴巴微微抿了抿——是聽出那層意思了。隻有牛心容,蠢到家了,她樂得一張胖臉都笑開了花。趙萌心裏想,真是太不要臉了。

她的不要臉是有目共睹。單說走路吧,在別處走,也沒見她有什麽不對,可是每每走過男生宿舍樓的時候,牛心容就來精神了,青春煥發了,走路的姿態也不一樣了,輕輕顛一顛,晃一晃的,又輕盈又婀娜,晴空麗日,花好月圓,所有風情都讓她占盡了,搖**著腰肢,那麽風調雨順的。一些無聊的男生常愛站在窗前看熱鬧,一瞧見這個風情萬種的,好幾個窗戶都開始吹口哨。別人吹口哨,是調戲,是侮辱,你走過去就算了,偏偏牛心容不。牛心容轉過臉,抬起頭來,衝那些窗戶露出五顆牙齒明媚地笑一笑,很有些感謝各位捧場的意思。男生們更激動了,像迎接搖滾歌星一樣鼓掌歡呼,心肝寶貝的都叫出來了。有個廁所裏的男生一邊撒尿一邊衝窗外探頭,情景交融之下放聲高歌:“洪湖水——浪呀嘛浪打浪——”一片哄笑聲中,牛心容算是出名了。那時外係的男生還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們給她取了個外號,就叫“洪湖水”。誰讓她那麽“浪打浪”呢!

對,她浮,她浪,可是她不在乎;不僅不在乎,還感覺很好,絕對不是破罐子破摔的作派。這就很難得。牛心容從小就有些花花朵朵的,除了一兩個同樣花花朵朵的小姐妹,別的女孩都帶著鄙視與敵對的目光遠遠躲著她,不跟她玩——就是那一兩個同樣花花朵朵的小姐妹,也常常明爭暗鬥的。她很孤獨。在同性的世界裏得不到快樂的女孩大多會開辟另一個世界,於是她初中二年級就開始談戀愛了。她戀愛的次數連她自己也數不清,有多少男生悄悄地來到她身邊,又悄悄地走了,算作她成長課本裏字跡模糊的一頁。但她總記得誰為她打過架,誰為她甩掉了以前的女朋友,誰又在被甩後用了種種方法企圖挽回……她二十年來最可驕傲的回憶就是與各種男生的是是非非。

307室的女生將她引以為戒,這是早料到的。她就算住到407、507、607結果都會是一樣。牛心容被女生們敵視慣了,她有心理準備。在度過了室友間最初一段小心翼翼、文質彬彬的試驗性階段以後,誰有什麽樣的底子都很清楚了,牛心容明白她必須迅速在307找到一個同盟,不然很快就會被孤立。

她找的是屠水英。天曉得,屠水英是多麽老實的一個人,全係的女生都有緋聞了也輪不上屠水英。因為複讀又複讀的關係,她的年紀至少要比同班同學大三歲,生在貧困的農村家庭,麵相又老,有一回她坐在床前織毛衣,另一個女孩的朋友來宿舍玩,還悄悄問:“誰的家長來了?”牛心容就看準了屠水英,開始主動出擊了,采用的是俗話說的“拉攏”手段,話不太好聽,但很實用,屠水英被輕輕一釣就上鉤了。比如牛心容會把家裏帶來的土特產從包裏拿出來,當著全體室友的麵塞到屠水英手裏:“來,水英,嚐嚐,嚐嚐!”屠水英下意識地看了看周圍,而周圍隻是一片麻木的麵孔,誰都裝著沒看見。這舉動明顯地劃開了一個界線——牛心容一夥的和不是牛心容一夥的。牛心容想用這種方式告訴別人,她牛心容也是有朋友的,她並不孤立。

屠水英被“拉攏”之後得到了不少實惠,她本來經濟條件不好,和牛心容搭上夥以後常常可以吃點食堂小灶的小炒,晚自習後也磕磕瓜子嚼嚼花生糖之類,牛心容對她表現出驚人的大方,很舍得投資,但這投資是要回報的,屠水英漸漸成了她的跟班,打雜。牛心容總愛坐在她的**,那個床位是上鋪,她一坐上去就跟坐了女王的寶座一樣,輕易不肯下來。她高高在上地釘在那裏,用嘴巴遙控:“水英,幫我倒杯開水。”“水英,幫我從衣櫃裏拿件衣服。”“水英,遞一下書本。”屠水英就不停地忙碌著,遞這送那。

久了,屠水英自己也感覺到一些微妙的東西,包括室友們看她的眼神,對她不甚搭理的態度,還有,有時明明大家在熱烈地討論什麽,她和牛心容一進來,話題便戛然而止了。有一次她甚至聽見趙萌用輕蔑的口氣跟另一個女生說:“……也不看看自己現在都賤到什麽地步了!”也許不是說她,可是她心虛,忍不住臉紅了。窮人家的孩子都敏感,她發現自己的貧困生地位沒有任何人反感,偏偏和牛心容攪在一起了,大家就非常地看不起她。這是不是得不償失?

終於有一天,牛心容又支使屠水英去拿一件什麽東西的時候,屠水英使勁低頭看書,假裝沒聽見,牛心容又說了一遍,屠水英抬頭了,她盯著牛心容態度冷淡地說:“你有手有腳的,自己下來拿唄!”全寢室都愣住了。一片安靜。最吃驚的要數牛心容了,她瞪著眼睛停頓了十幾秒,並在這段安靜的空白中感到一陣寒栗。十幾秒鍾之後她快速地接受了現實,看來收買一個人不像她預期的那樣簡單與順利。她默不作聲地從上鋪**溜下來,動作還很麻利。她把自己要看的書、要喝的水、要照的鏡子等等可能會用到的東西一樣一樣移到床頭的小書架上去,這證明她是有頭腦的,不需要人伺候也能過得很舒服。她就要做給大家看,這是她一慣的風格,顯山露水地做出來。

沒說話,隻有她自己聽見心底裏在齜著牙罵:“好東西都喂了狗了!”

趙萌一直覺得自己是屬於懷才不遇的那種人。

這一點不新鮮,念“委培”的很多人都會覺得自己懷才不遇。趙萌在收到委培通知書的時候已經接近開學時間了,媽媽趕著替她收拾行裝。按家鄉的慣例,考上大學的女孩都要買身新衣服,媽媽要拉趙萌上街去挑個喜歡的料子花色,她沒有挪動,隻淡淡地說:不用了。她的眼睛睜著,像沙漠裏的兩口枯井。誰看上她一眼,誰的心都會跟著咕咚一聲掉下去。她的心真是慘淡到極點了,根本就是把未來的大學生涯當作一次徹底的殉難。讀了這麽多年書,竟是到達這樣一個終點,不甘心哪!趙萌穿舊衣服,用媽媽二十年前用過的藤箱,還要帶走弟弟不要的飯盒。她把自己克扣到一個狹隘的地步,像苦行僧一樣拚命折磨自己,懲罰自己。誰要是說一句:何必呢?她就冷冷一笑,說,委培有什麽資格擺譜!明明怕聽那兩個字眼,她自己卻偏偏要左一個“委培”右一個“委培”的,拿刀紮自個兒的心。連上了年紀的奶奶都看出來了,她無不擔憂地對媽媽說:萌萌那孩子,真是傷心了。沒到那個份兒上的人,不會連自家都作踐。

趙萌有個弟弟,是繳了超生罰款生下來的。小家夥一點沒有超生的自卑感,反倒覺得自己身份要金貴些,平時就霸道得很。趙萌從小到大總是讓著他,誰和小孩子計較呢?可是臨到報到前三天,弟弟把她惹火了。弟弟貪玩,馬上讀初三了也不知道用功,白白玩了一個暑假,眼看快開學了才加班加點地趕作業,寫得頭昏腦脹的,一看姐姐閑著也是閑著,死乞白賴地要她幫忙做功課。趙萌最討厭不勞而獲的人,說:“別人能替你過一輩子?看你這樣,有什麽出息!”弟弟聽了,瞪大眼睛氣乎乎地衝趙萌嚷:“我沒出息?我沒出息也不會考不上大學!不就是個委培嗎,得意個屁!”

這話從一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孩子嘴裏說出來,本來也沒什麽深意,但是趙萌在那一刻就不能動彈了。她內心裏有什麽東西被撕開了口子,又有什麽東西噴湧出來,兩秒鍾、三秒鍾、五秒鍾,停頓之後她撲了上去,“啪”地給了弟弟一個響亮的耳光,又一把揪住他的臉,把他臉上厚實的肉都揪變形了,弟弟下意識地自衛還擊,可他給嚇住了,嚇得力氣都不知跑哪兒去了,趙萌把嘴巴抵在他耳朵邊大聲地吼叫:“委培怎麽啦——委培怎麽啦你個黑崽子——”她拿眼前這塊碩大的肉塊沒有辦法,說什麽也不能把他生吞活剝了,可是她控製不住,沒有完,沒有完!她把男孩一推,又一撥一撥地掀掉了桌上所有的書本作業紙,紙片飛揚起來,撲到各處。原本是上午,可是屋裏隻有一種黃昏時分抑鬱恐怖的氣氛,光線很傾斜,晦暗,什麽都快完了的那種顏色。趙萌腿一軟,在屋裏坐下來。弟弟早逃走了。被她打翻的世界就在周圍,亂成一片,靜靜地陪著,倒有著格外的親切。許久,她從心底泛起一點輕鬆,還有空虛——到底結束了。

這件事以後沒有任何人責備她,家裏人都裝著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但是趙萌不同了。她脫掉舊衣服送了人,到商場買了最洋氣的高檔連衣裙,退還了媽媽的老藤箱和弟弟不要的飯盒,置備了一整套嶄新的行李物件。當她三天後拖著帶滾輪的硬帆布行李箱,踏著嘀嗒作響的高跟涼鞋走在火車站人來人往的站台上時,誰都會朝這位衣著靚麗時髦的女孩多看兩眼。人們想著,又一個上大學的!樣子多“甩”啊!誰也不會去想委培不委培的。趙萌的連衣裙有寬寬大大的裙擺,風一吹就有些迎風飄舞的意思,這正是趙萌所期望的那種離別的形象,她很滿足。火車開動時,風更大了,浩浩地撲來,滿身心都是。如果有淚也應該淌下來了,可是趙萌看著慢慢移動的人和物,慢慢接近著的陌生世界,她的臉上隻有微微的笑。

大學其實是很容易適應的,管它是什麽樣的大學。你總是能找到和你相似的群體,你們每天做相同的事,說相互理解的話,課堂上有大家都厭惡的老師,晚上熄燈後你們會一起對某個同學議論紛紛。趙萌想,融進集體大海洋是件多麽簡單的事啊。直到有一天,她從大海洋裏跳了出來——趙萌被選為室長了。再小的官,也總是與眾不同的。

選舉的過程有點滑稽。那天樓下的門衛白大爺來敲門,問:“307,你們的室長是誰呀?登記一下。”那時307還沒有室長,因為都是剛住進來的新生。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沒話可說。趙萌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想上廁所了,她一點沒有預見到這次上廁所的後果。回來的時候,白大爺已經在敲隔壁寢室的門了。她一進屋,大家就瞅著她笑,一個叫張愫的漂亮女孩對她說:“室長,歡迎你回來!”趙萌懵了。別人都不願當室長,隻有她“保持沉默”,所以全票通過。她還沒完全弄明白,追問著:“為什麽偏偏選我?”

她現在都記得,一個半躺在門邊上鋪**的女生——就是那個眯眯眼牛心容——立馬聲音沙啞地笑了,她扔掉手裏捧著的一本言情小說,帶了幸災樂禍的口氣對趙萌說:

“因為你長了一副室長相。”

在後來的許多日子裏,趙萌沒事的時候,一個人趴在陽台上曬太陽,望著遠方默無聲息的景致,她常常會想:如果沒有那場霍亂,一切還會不會是這樣的?也許完全會是另一個樣子,碰到的也會是另外一個人……

這樣的問題永遠也想不出答案。

因為,霍亂,還是來了。

來的時候也不是毫無準備。早在一個月前就有傳聞,說離市區60公裏遠的機場建築工地上,挖出了解放前的霍亂病死人坑。有位智者型的老師戴著厚重的大眼鏡,在課堂上說起這件事,一隻手的中指節在講義上啪啪亂敲,他神色相當肅穆地說,嚴重啊,同學們,真的很嚴重啊!據他了解,這種霍亂病菌像素質優良的特工人員,潛伏力強,雖經多年沉寂也並沒真正引退江湖,機場這一挖,潘多拉的魔盒就打開了。

可是學生們並不在意。年輕人的眼睛看問題總是有點飄,他們哪會輕易被嚇住呢,都笑著說,60公裏,遠得很呢,病菌爬也得爬幾天吧!

沒想到真的爬到了。有一天,市醫院忽然像扔了一顆炸彈,轟天而起又四散開去的都是一個驚人的消息:霍亂!霍亂病症出現了!

接下來就是連綿不斷的各種各樣關於病人數量的說法,先說是一個,後來是兩個,三個,再往後……不知道是多少個了,越傳越玄,越玄越恐怖。城市的上空集聚了灰蒙蒙的雨雲,不祥的兆頭沉沉地壓下來。街上行人的步履節奏快起來,行色匆匆,沒事誰也不愛在外麵多耽擱。大大小小的飯店生意大受影響,各種火爆的娛樂場所也冷清下來。城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謹慎,禁欲,安靜得像一座充滿宗教精神的大教堂。想想吧,那些表麵雪白潔淨的杯盤碗盞,誰知道是不是剛被一位霍亂病菌攜帶者用過的呢?那些娛樂場所汙濁封閉的空氣中,誰知道有多少遊弋著的虎視耽耽的病毒粒子呢?人人自危,人心惶惶,不知道哪一天才到頭。有個外出做家教的學生回來,用一種激動的聲音描述了外麵的情形,他甚至帶點興奮的口吻說:“好像要打仗了似的!”

307室發現,幾乎在一夜之間,學院上下就跟鬧**一樣了,不管是聲勢、氣氛,還是無微不至的種種細節,都具有了相當程度的震撼力。教學樓、辦公樓、體育館、圖書館、食堂、宿舍、浴室、開水房、公共廁所……隻要想得到的地方,大門口全都鋪上了厚厚的撒滿藥粉的草墊,每個人的鞋在這上麵踏一踏,至少可以簡單地消一消毒;每一個房間的地板,都讓校工刷上了兌了藥粉的水,地麵上白色的花紋像伏在岩石上的水藻,一條一條的清晰可見,濃烈的藥粉味也像是白的,與雪白的牆壁相對應——像醫院。隻差每個人發件白大褂了。宣傳欄裏貼滿了關於預防霍亂病的種種海報,全用醒目的大字體。每逢課後飯前,廣播裏就一遍遍地以急切的口吻勸告大家,吃飯前一定要燙碗筷呀,不要出去買東西吃呀,像誰家的老外婆在嘮叨。

趙萌說:“好像是歐洲中世紀的大瘟疫來了。”

和大瘟疫更相似的是,兩天以後,封校了。為的是嚴格防止霍亂病菌進入學院。係上開了緊急會,年級輔導員像在作參戰動員一樣緊張,宣布隻有拿到係辦公室蓋章的“通行證”才可以出校門。一聽到這個措施,下麵的學生都開始發牢騷,他們臉上帶著不滿與不屑的表情,交頭接耳時把椅子弄出很響的聲音,坐了上百人的大教室裏嚶嚶嗡嗡像個巨大的蜂箱。輔導員沉靜地環視台下——他要拋出“重型炸彈”之前總是這樣——用低沉的聲音說:“據小道消息——隻是小道消息啊——市醫院已經有人發病死了。”

死了。有人死了。

教室裏一片肅靜。

那天晚上,307室誰也沒有出門,連牛心容都把所有約會推掉了,老老實實待著。寢室地板下午又刷過一遍藥水,藥粉味還很重,可是聞著,究竟還比較安心。大家都沒有看書,沒有寫信,隻是呆坐著,心思卻是亂的,飛的,在寢室窄小的空間裏撞來撞去。韋靜雯鼻子一翕一合,認真地辨別說:“這到底是什麽藥呢,像小時候去醫院打針時最怕聞到的那股味兒。”

趙萌幽幽地說:“是法老墓穴裏的氣息。我們就是裏麵放了幾千年的木乃伊。”

這句話引起大家一些恐怖的聯想,雖然誰也沒說出來。這白色的屋子裏坐著五個青春飛揚的女孩子,被濃重的藥味包圍著,捂壓著;然而就在外麵,陽台的上空有月亮,像張扁扁的小圓臉,最美麗最恬靜的那種月亮;隔壁寢室誰的錄音機還放著標準的英語對話,一來一去有著陌生而熟稔的問答;下午上過兩堂公共英語課,是一個和她們一樣年輕的女老師上的,梳著端莊的短頭發,像“五四”時期的女學生,笑得和大家一樣歡快……這些都隻在指縫間嗎?死亡離年輕真的這樣近嗎……

“啊——”牛心容尖叫了起來。她已經受不了了。叫吧叫吧,誰也受不了了!

牛心容忽地翻身坐起來,激動地說:“室長!”她第一次這樣正經八百地叫趙萌。“室長,”她說,“我們不能這樣等下去了,不能坐以待斃!”

她的小胖臉因為激動而滲出了明顯的紅暈,眯眯的小眼睛裏閃出了細碎的淚花。她的神情非常莊重,正式,她說:“我們要給李鐵映寫封信,報告現在學院所處的危險境況。因為我們是當代的大學生,擔負的是建設未來的重任,所以我們的人身安全、健康對國家對社會來講至關重要……應該給我們派最精良的醫療工作組來,保證大家的生命安全不受威脅……我們什麽都不應該放棄……”

大家都望著她。從來沒見過牛心容這樣義正辭嚴地發表過演講。沒有人說話,可是都被深深地打動了。

307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團結過。在趙萌的統一領導下,大家每天都把領取來的藥粉兌上水刷地板,按時打開水,隨時用開水燙碗筷燙水杯,動不動就拿含強殺菌成份的香皂洗手。在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女孩們臉上洋溢著積極向上的表情,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勁兒,你拎一桶水,我擦一塊玻璃,往來之間相視一笑,充滿友好與鼓勵,有一種同舟共濟的革命**。革命陣營還向牛心容敞開了胸懷。說起來變化最大的就是她,霍亂病是可怕的,可是它促使牛心容以新的麵貌來對待生活,畢竟生存是第一位的。她這段時間推掉了所有男生的邀約,避免了一切擁抱接吻之類非安全舉動,在無形的死亡病菌的逼迫下,儼然一副乖乖女模樣了,幹活也十分認真,完全被改造過來了一樣。趙萌又要發表感歎了。她說:“好像回到了‘大躍進’。”

既然要度過一段非常時期了,在大家的計劃中,至少要集體出去大采購一次,買些衛生巾啊書籍雜誌啊水果零食之類的。午睡前,趙萌在大家七嘴八舌的建議下開始寫申請:“尊敬的係主任……”寫得很認真,但是磕磕巴巴的,非常吃力,唯恐理由不充分被駁回,那麽連上訴的機會也沒有了。這時候牛心容回來了,她看見寫了一半的申請書,笑得牙都酸了。

“不就是搞張通行證嗎,幹嘛那麽緊張!”她笑過以後說,“包在我身上!”

當天下午,她把一張蓋有係辦公室大紅印章的通行證亮出來的時候,307的女孩們終於領略到了社交明星的風采。大家歡天喜地地相擁著蹦跳著出了宿舍樓,穿過學院敞闊的水泥大道,朝著學院大門走去。大門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高大,嚴肅,一本正經,還有一小隊人守在門口。守門的學生幹部攔住了她們。領頭的是個瘦高個兒,膚色偏黑,胳膊上套著紅衛兵式的紅袖章,很認真的模樣,一手橫在她們麵前說:“同學,有通行證嗎?”聽聽,多麽正式,像列寧同誌的衛兵。趙萌很麻利地掏出了通行證,把那個紅紅的印章努力地往他眼前晃。學生幹部接過來,看看通行證,又看看她們,說:“就這一張?”趙萌說:“啊。我們一起去開的,開在一塊兒了。”學生幹部很刻板地說:“按規定,一張證隻能通行一個人,特殊情況下才是兩個人,現在你們五六個人用一張證,那可不行。”

女孩們懵了,哪裏知道還有這種臭規矩,不服不服,鬧鬧嚷嚷起來。牛心容走上前,臉上帶了笑,大家看得很清楚,是非常純情的、動人的微笑。她不緊不慢地說:“是喬智勇吧?”下巴抬一抬,表示拿準了他,“我聽說過你,還看過你發在校報上的文章哩。”開了個不錯的頭,奠定了下一步的基礎。她的笑容又深了一層,“你還不知道,我們是同係的吧?大水衝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了,啊。”這位被叫作喬智勇的學生幹部臉微微紅了紅,咳了一聲,又把臉黑過來了,說:“我知道,係辦公室的章誰不認識?你們低年級的同學就是不懂事,本係的人放了,外係的不放,怎麽說得過去?”這就明顯不給麵子了。牛心容哼了一聲,斜睨著他,說:“這通行證是係主任親自出具的,情況也向他說明了,係學生會的張劍峰、尹強、伍小剛,我都熟……”那邊又有人來交驗通行證了,喬智勇忙打斷她的話頭說:“你和哪個熟和我沒關係,你們要麽走一個,要麽另外開通行證去!”

既是同甘共苦的好姐妹,當然得一起出去,另外去開通行證又沒有門路,女生們就拖著學生幹部磨了半個多鍾頭。牛心容特別要強,又是她開的證,如果出不去,那她的麵子就大打折扣了,所以她的嗓門抬得特別高,老遠一聽就像是有人吵架。喬智勇終於氣壞了,黑臉氣成白臉了,他也拉大嗓門說:

“回去!別像一幫潑婦似的!”

這話像塊磨刀石,把牛心容聲音磨得更加尖利了,在聲音的鼓勵下她差不多要撲上去了,趙萌使勁拉住了她。趙萌把大家都擋在身後,像“老鷹捉小雞”裏忠於職守的母雞,護住其他人,一個人走到前麵去。她走的步子隻有一兩步,可是走得很實在,很沉重,像有咚——咚——的敲打地麵的聲音;那雙丹鳳眼凝住了,像長了牙,咬準了喬智勇,死死地瞪著,瞪著,到了他麵前,把他那張瘦臉上上下下一小塊一小塊仔細地盯看——她的眼睛好像在冒火,把那張臉用文火燒出許多的小窟窿。她的樣子在說:“我記住你了!你也給我記住!”太陽光稀薄寡淡地在他們周圍鋪灑著,帶著霍亂初期的緊張氣息,像汗水,黏著,不舒服地。喬智勇感覺到類似戰爭的慌亂,他知道麵前的女孩是他不經意間樹起來的敵人。他沒有與女性做鬥爭的經驗,因而臉紅了,越來越紅了。這雙眼睛盯得他渾身發毛,一粒汗水從鼻尖滲出來,但他不知道,因為他的眼睛、耳朵、牙齒、舌頭和腦子全都麻住了。

“我們走。”

趙萌說。口氣那麽平靜,好像就說了句你好再見一樣。她昂首挺胸,像宣傳畫上大義凜然的女英雄,帶著全寢室的女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門。為了走出氣勢,一點沒有女孩的娉婷姿態,她們簡直是一隊風頭正健的女運動員。

沒有人攔住她們。連喬智勇都不敢攔,誰還敢呢?

事情真的是很難說。有的時候,多一個人吧,力量就要大些,凝聚力也要強些;可是又有些時候吧,多一個人,反倒弄得人心渙散了。對於307來說,多的那個人就是喬智勇。

喬智勇當天晚上就來找趙萌了。他的意思非常明確,下午的事情他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請求她原諒。可是看他那樣兒,公事公辦的,措辭也十分公式化,太生硬了,太不夠誠懇了。為了占據主動,同時也表明正大光明,趙萌拒絕去遠一點的地方說話,她就站在女生樓大門前最高一級台階上,保證了視線上的優勢地位,俯視著眼前這位缺乏經驗的學生幹部,說:什麽叫“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意思是首先我們有錯嘍?我們打你了罵你了?我們隻是在和你講道理,而你呢,你說什麽?——“潑婦”!你這樣稱呼我們!你不覺得臉紅嗎?你配做學生幹部嗎?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漸漸放大,好些過路的女生或站在門口等人的男生都把臉扭了過來,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人。喬智勇尷尬得很,又反駁不了她,隻有連連低頭、點頭,像被馴服的小獸,多大的威風也發作不起來。他最後匆匆說:“下午的事,希望你不要往心裏去。”說完,連跑帶跳地逃走了。

如果下午的出逃是集體力量的結果,那麽晚上的和談就根本是趙萌一個人的勝利了。趙萌得意得很,驕傲得很,晚上熄燈後的聊天時間裏,她大大地渲染了喬智勇的窘態和自己說話時抑揚頓挫的聲調,尤其是那句高昂的——“你配做學生幹部嗎?”多麽有力度,多麽有打擊性,像是“叭”地給了他喬智勇一記耳光,他一定記住了,疼疼地記住了。女孩們對趙萌的敘述抱有極大的興趣,她們每聽到一句關於喬智勇手足無措的形容語都要發出痛快而響亮的笑聲,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要親眼看到那幅場景才過癮。她們的態度在這時候基本上還是統一的。可是有個女孩鬼靈精怪地說:

“咦,趙萌,他幹嗎這麽著急來找你呀?就指定了找你,不找我們大家,是不是他看準了要追你?”

這條思路一經點撥,眾人的靈感像火花般冒出來,自然就有無數發散開去的話題,聊天內容更加豐富了,愉快了,富於聯想了,每一個“說不定……”後麵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隱含信息,而且是層層遞進的,掀起一次次熱鬧的**。女孩們帶著惡作劇的心態拚命逼趙萌承認,喬智勇還說了某些比較敏感也比較關鍵的話,是不能公開出來的那種。趙萌說:“天地良心!他要說了一句……”可她說不出來,她覺得太好笑了,於是噎住了,在女孩們看來,這更是“有鬼”!趙萌在黑暗中臉被羞得紅紅的,沒有人看見,但她自己看見了。她看見一個紅著一張小貓臉的趙萌拿一塊手絹使勁擦著臉上的紅,怎麽擦也擦不掉,擦不掉,那些紅還滲過手絹,滴到地板上了,像血,又不是血,仔細看看,全是深紅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的,笑盈盈的……她不知道、也不肯承認是做夢。

隻有一個人反應不同。就是牛心容。牛心容聽到什麽喬智勇追趙萌這類話以後就沉默了,有了心事。其實也不算什麽心事,隻是“哧”的一聲,像有誰擦燃了一根火柴,把她整個人點著了。牛心容到底是牛心容,她終於感覺到,她又跳回到原來的那個肉身上了,她是改造不過來的,過了幾天潔身自好的日子,還是沒斷根。她一混進同性當中,什麽優越感都沒有了,她太平常了,這是她不能忍受的平庸。隻有周圍圍上幾層異性的城牆,她的優勢才會躍然凸現。她的專業是什麽?是戀愛。是讓人著迷,瘋狂。中學時人們叫她什麽?“愛情殺手”!可想而知“死”在她裙下的有多少癡情人了。更難得的是,她每每結束了一段戀情,都能重新以一種毫無經驗的純情姿態出現在下一位情人麵前。是本事,是專業。經過一段被霍亂病嚇得神經兮兮的日子,牛心容差點找不到方向了,現在,趙萌的事情成了一根導火索,把她心靈深處的東西炸開了。她喜歡和男生在一起,喜歡男生喜歡自己,但是最不喜歡有男生喜歡別的女孩。在她潛意識裏,男生隻會、也隻應該真正喜歡一個人,就是她牛心容。每每看到優秀的男生和女朋友甜蜜蜜地待在一起,她便會冷笑一聲,心裏說,長久不了的!大凡做某一項事業過於專注執著的人,多少都有點變態心理。

牛心容現在又冷笑了。她對大家說:“什麽呀,喬智勇肯定不想得罪人,他馬上要參加校學生會主席的競選了,不拉拉選票怎麽行?”

其他人沒有接著這思路說下去,畢竟把人想得太現實太功利了。307對喬智勇的道歉還是持讚許態度的,讚許之外還願意加入一點浪漫的想象,生活就是這樣詩情畫意起來的。趙萌也聽見了,她也沒有表態,但是她心裏在說:“才不是呢。絕對不是的……”在這個問題上她有點認真了,較勁了。入睡前她又回想了一遍當時的情形,那路燈下布著陰影的臉、窘迫的表情、低垂的頭,“希望你不要往心裏去”……趙萌就笑了。她真的往心裏去了。

係上不久便有了些零零碎碎的說法,不是關於霍亂病,而是關於係學生會主席喬智勇的。說他終於展開攻勢追女生了,追的是低年級委培班的趙萌——趙萌啊,就是那個,下巴尖尖、眼睛細細、臉上還有點雀斑的女生,愛穿條長裙子,住女生5舍的……

這些謠言從何而起,誰也無從考證。趙萌來來去去的,身上便多了些探究的眼光,那些眼光像一個個問號,一重又一重的,把趙萌包圍住了。這使她顯得突出了,和平時不一樣了,可越是這樣,她越是要挺拔著身材,清澈著目光,若無其事地捧著書本上課下課,好像沒什麽突出,沒什麽不一樣。高明的女孩都會這招,像迷魂術,叫人迷迷惑惑的——疑心她的人倒更多了。

那天趙萌本來要去圖書館的,她已經收拾好東西了。出了門又想起一本詞典忘帶了,折回來拿,門半掩著,裏麵傳出牛心容的聲音:“……喬智勇會看上趙萌?笑話!那喬智勇傲氣得很呢,聽說有個女生從高中開始就追求他,他根本就不領情!”屠水英說:“可我聽人家說得清清楚楚,從沒見他對一個女生那麽服服帖帖。”“退一萬步,”牛心容說,“他真是追趙萌的話,那還不是鬧點戀愛故事玩玩!成不了的,你瞧著吧!”

趙萌那天就沒拿詞典。她給氣糊塗了。沒想到寢室裏還是形不成統一戰線,形勢複雜得很哪。牛心容表麵上棄暗投明,其實隻是潛伏下來了,根本就是披著羊皮的母狼,逮著機會就咬你。看來,階級鬥爭不能放鬆。趙萌也沒去圖書館,她在小操場上轉了一圈又一圈。黃昏時分一對對校園戀人也來散步了,他們把黃昏走出一種舒緩的調子,帶著些甜蜜。離她很近的地方,一個男的脫下衣服來,很關切地給女的披上。那女生胖乎乎的,不像是畏寒的人,竟也理所當然地接納了那件外套。這才什麽天氣,秋天才剛開頭呢,有那麽冷嗎!趙萌自己也知道是有些嫉妒了。她抬起頭,太陽的餘暉裏仿佛有著無數人的眼,無數人的嘴,他們都在看著,說著。

“喬智勇會看上趙萌?”“不可能吧?”“瞧著吧,成不了的!”

趙萌冷冷地哼了一聲。你們看吧,等著看笑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