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幽暗念頭的悄然萌生,竟是源於一次失眠。
失眠者的夜晚沒有時間與完整的概念,長長久久的混沌,在感覺中卻支離破碎。我緊緊閉著眼,哄騙自己還在夢中,但耳朵卻替代眼睛警醒地睜著,監督這**般**漾的黑暗。從那大地深處傳來焦灼的心跳聲,廢棄的時間在一滴一滴降落,而我依然無法入睡。
當天明的一絲光線忽然刺痛我緊閉的眼睛,那個聲音也跳了出來:
“殺死吳一林!”
像命令也像乞求,而我顧不得體麵奮力掙脫了噩夢,在一片鮮紅的輝煌中喜極而泣。
我爸說:“你生下來的時候哭聲大得嚇人。”
殺死吳一林,像是我與生俱來的使命。沒有人知道我悄然受領的原始任務,它成了我的本能、我的呼吸、我的DNA符號。
其實我有那麽多次可以殺死他。他有各種各樣的死法。
劍 刺
豐收的時候要寫豐收的作文。這是豐收的副產品。
為此我已經在牛皮紙封麵、印著大紅“工作筆記”字樣的32開小本子上抄下了許多金光閃閃的詞語和句子,比如“碩果累累”、“五穀豐登”,比如“看啊,蘋果樹快樂地提著滿樹紅彤彤的燈籠”。本子是爸爸給的,我討好賣乖地在本子上放下這類抒情詞句,以此換取他克製的讚許。
但這年我們沒能寫成豐收的作文。我那“工作筆記”本上的豐收積累像堆在牆角賣不出去的土豆,迅速爬滿恥辱的黴斑。
全村的玉米都啞了。頭年底,一個懷揣各種介紹信、產品合格證的外地人,開著一輛小卡車來到村裏,用他咧著玉米黃牙的憨厚笑容輕易獲得了鄉親的信任,又用比農機站便宜三成的價格把一卡車玉米種子賣給了大家。整場交易是個愉快的過程,而來年的玉米播種、出芽、拔節等自然環節都如約而至,充滿健康的成長歡歌。偏偏到最後,青紗帳裏本應理直氣壯地舉起支支綠色小火炬時,所有人才發現,結出的隻是一個個空殼,像窮人幹癟的錢袋。
女人們開始在玉米地裏號哭、叫罵、詛咒販賣假種子的外地騙子,她們用想象讓騙子全家及後代都死於各種惡毒的刑罰——然而是不夠的,她們還是隻有哭。男人們在青煙般四起的哭聲中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抽煙葉、出主意,烏鴉似的吵吵鬧鬧。
我隻知道豐收的作文寫不成了。在鄉中心小學讀書的孩子都知道我們村買了假玉米種,因為我們村的小學生全都交了空白的作文本。
語文老師是個長相枯瘦、十八九歲的初中畢業生,他用嚴肅的態度指出我們在作文上的偷懶行為。我們村的小孩由此領到了一個新的作文題目:“如果我是……”,出題背景正是假種子騙局。
“鄭中華,”第二周語文老師在課堂上說,“你來念一下你的作文呢。”
我的作文一向出眾,當作範本給全班借鑒學習也是常事。我走向講台,打開作文本開始念:“假如我是國家主席——本來應該是五穀豐登、碩果累累的季節,我們村卻因為買到了假種子,全部玉米都長成了廢品,所有人的心血都白流了。假如我是國家主席,一定要讓警察把騙子抓起來,讓他再也不能害人,讓神洲大地重現生機……”
腳下的土坯講台開始上升,一片金光籠罩著聲情並茂的朗讀者,我好像到達了歌裏所唱的北京的金山上。作為國家主席,我在作文中令人羨慕地扮演了偉大領袖的角色,以這樣的高度遙遙俯瞰滿教室的同學,他們目瞪口呆的模樣像塵埃般黯淡無光。
念完了,語文老師帶著一絲神秘的微笑讓我回到座位,他沒有點評我的作文,而是狡黠地說:“我這裏有另一個學生的作文,他不在我們學校讀書,但也是這個村的,名叫吳一林。”
這個名字如電流般閃過,記憶在曾經迷失的汪洋大海中迅速浮出水麵。吳一林。是的,有這麽個人。他一直都在,和我同年,住同一個村,用同一條河的水洗衣做飯。他和我的距離從未超過三裏路,有時我能聽到他帶著稚氣的聲音,當我呼吸時,會感到空氣裏捎帶著他的氣息。從小到大,關於他的傳說都漂亮得太像傳說——
“人家吳一林,吃完飯就會洗碗。”
“人家吳一林,有空就去山上打柴草。”
“人家吳一林,曉得給他奶奶剪腳趾甲。”
……
出於自尊,我從不和他打照麵,假裝不知道他的存在,將他扮成一個隱身人。而他現在,卻堂而皇之地降落在我生活中。
語文老師開始念吳一林的作文:“假如我是一名種子質檢員……”太可笑了!他隻想當個種子質檢員!種子質檢員吳一林一會兒出現在種子工廠,檢查出廠的產品;一會兒出現在農貿市場,調查正在銷售的種子有沒有假貨;最後,他還要幫助全村人,在買種時為他們鑒定種子質量。
隻要稍微具備一點社會基礎知識的人都會明白,國家主席的力量當然遠遠大於一個質檢員。那是高度。那是層次。可我發現周圍的同學都屏住呼吸,像小磁石般牢牢吸在質檢員瑣碎的宣言中。作文念完,老師沒有讓大家思考的意思,但教室裏出現了令人費解的安靜氣氛。忽然一個女生說:“如果他現在就是種子質檢員就好了!”全班哄笑起來,那笑聲也許沒有別的意思,可我的臉皮像被笑聲們扒了下來。
“國家主席!哦哦!”放學時兩個搗蛋鬼衝到我麵前,眉開眼笑,“國家主席好厲害!”
笑聲們又來了。我抓起書包,箭一般衝出教室,用啪啪啪的重重腳步把它們全部踩得像爛土稀泥。跑吧,跑,校園外的田埂跳躍著後退,一群麻雀忽地從草垛躥上了天。過了不知多久,我還在跑,卻越來越軟,跑得像在飄。
當我停下時,正是在通往村子的石板橋上。橋那邊有一個人影,遙遙地立在那裏朝我看。麵目模糊卻眼神清亮,是認真地看。
我知道他是吳一林,這個打敗了國家主席的質檢員。
我們終於有了第一次正麵交鋒。
足足有五分鍾,誰都沒有動,但空氣中滾動著悶雷,蓄勢待發。我把手伸進印有紅色“為人民服務”字樣的軍裝綠書包中,在一堆卷角課本作業本之間慌張地探尋,很快,手指有了冷硬的觸感。那是一柄蒼老卻依然刃利的短劍,一個盜墓賊送我的。它或許在很早以前就取走過無名人氏的性命,我為什麽不順應它的血性,來了結一個居然敢挑釁國家主席的種子質檢員?
他可以死於我的劍刺。我想象他倒下的場麵:如花的鮮血,緩緩軟下的身體,臉色在夕照中由金黃轉為蒼白……
隻是想象。我們沒有短兵相接,隻是在涼風四起的暮色裏久久相互敵視。
窒 息
我當兵那年吳一林也當兵了。我曾以為全國的新兵都會在天安門前列隊集合、受到國家領導人親切接見,然後像工廠的零件一樣被分配到祖國需要的各個軍事崗位。這樣,我和吳一林就算是同胞兄弟也會被拆散,彼此相忘於江湖。直到軍列把我們一堆人拉到一座荒涼的大山中,我才明白不是所有軍人都能見到天安門,同村的新兵也往往會到同一支部隊。
班長出現了。很快,名叫新兵的生物們就會領教“班長”這個種族的諸多特點。班長是不斷進化的:當新兵們是羊,他就是牧羊犬;當兵們慢慢成長起來,有了骨骼出了尖牙,長成了幼狼,班長就展露更有力的肌肉,確保自己是群裏的頭狼。
適應環境是我們的生物屬性。在群體裏,空氣中充盈著相同的體味,大家依偎相伴卻又互相虎視眈眈,共同的榮譽之河中湧動著自私的暗流。複雜卻現實的生態環境,可以助長我們迅速學會各種高明的生存技能。
第一批獲得軍營進步指南的,是很大的一批。包括我在內。我們都是一樣的,在家就讓當過兵的叔伯兄長預先上過課,最精髓的一條是:服從並討好班長。
班長這個種族的優勢凸顯出來。他的所有生活用品像聖物一般在新兵中熱烈地流傳,總有人因為洗漱前搶不到班長的牙杯(好給他倒漱口水)、牙刷(好給他擠牙膏)和臉盆腳盆(好給他打洗臉洗腳水)而懊惱,總有人會被班長踢了一下屁股後報以一個感恩的、謙卑的訕笑,一個兵拿自己的津貼買了個熱水袋,灌上熱水後悄悄塞進班長的被窩,他雖然遭到了班長當場嚴厲的批評(最後還是拉著臉收下了),後來卻因為隊列訓練中繃得比別人更直的腳尖當選為本周的訓練標兵。
我像個陀螺旋轉在其中,偶爾可以搶到掃帚在班長眼皮底下增加一些表演性的義務勞動,除此以外也沒有更多表現的機會與創造機會的靈感。對班長盲目的頂禮膜拜與我們日漸增強的體質、越來越標準的軍事素質相輔相承,這是從軍之初的必然收獲。
一天下午連長來我們班轉了轉,他倒是和氣的人,看看內務有沒有進步,捏捏小戰士的胳膊有沒有變結實,很隨意地說:“三班有個叫吳一林的兵,可是塊好料!有空可以去看看他整的被子,齊刷刷的豆腐塊!每天訓練完了,還給自己增加科目!”
兵們都站在連長麵前,用虛偽的欣喜笑容附和連長的話。我心裏明白,三班那個吳一林,已經在連長不住的讚賞中,變成了一股凜冽的寒風,刮過並刺痛了我們。
轉眼到了周五晚上,氣溫降得厲害,在屋裏都忍不住哆嗦。我本來想寫家信,但手凍得握不住筆,隻好在屋裏走來走去,焦急地等著洗漱時間快點到來,好用熱水泡泡腳,然後上床用被子把自己裹緊。
卻來了個戰友,說,鄭中華,班長叫你。
班長叫我去的地方是軍人服務社,那裏被幹部家屬們承包下來,開了幾個零星的小店、雜貨鋪、洗衣坊,還有小飯店。班長和另外幾個班長聚在小飯店一個用簡陋木板隔成的小包間裏,圍著熱汽騰騰的一口火鍋,說笑聲也落到鍋裏咕咕冒泡。
“這就是跟吳一林同村的兵,”班長指著我向其他幾個人介紹,“我帶的,叫鄭中華。”
我趕緊立正,向其他幾位班長敬軍禮。
有兩位朝我懶懶揮了一下手,表示不用多禮。班長在其他人的斜睨與壞笑的鼓舞下,向我布置任務:“鄭中華,我們這裏沒菜了,你到修理連背後的東麵山坡上,就是我們連的菜地裏,給我搞兩個大蘿卜來。要快點!”
這會兒?大冬天的晚上?我愣愣地“哦”了一聲,馬上意識到這表態是錯誤的,便兩腿一並腰板打直:“是!”
“要是搞不來,”班長用半開玩笑的口吻補充道,“你就到小操場給我踢兩圈正步!”
踢兩圈正步事小,關鍵是,這是班長交代的任務,如果完不成,會直接影響到我在他心目中的印象與地位。這個道理像是一種抗病毒疫苗,隻要進入部隊這個集體,所有人都會接種,於是接受得自然而然。
我回連隊去拿了手電筒、不鏽鋼小勺(可以挖小塊的土)和一個塑料袋,又用軍用大衣和棉帽把自己武裝得嚴嚴實實,這樣上路了。
新兵連的主要任務是訓練,所以連隊的菜地差不多都是老兵在種,我們隻來勞動過兩次。還好我對路線很熟悉,多數時候不用打電筒,就著微微泛白的夜色就可以找到山路的脈絡。爬坡爬了不多遠,寒氣就被逼走了不少,裹在大衣裏的身體開始發熱。我停下來休息,驀然一回頭,忽然發現我身後不遠處有個人影!我的第一反應是巡邏的衛兵,要是被當成逃兵就糟糕了。但衛兵很少單獨巡邏,而且那人沒有戴巡邏專用的白頭盔,當我停下來時,他也停下了,抬頭朝我望。
哪怕是在星光慘淡的冬夜,哪怕是隔著一段距離,我也在瞬間認出了他,吳一林。
這個幽靈!
他為什麽跟著我?他的打扮跟我一模一樣,好像手裏也拿著一把電筒。忽然我明白過來,他的班長一定也給他派了同樣的任務!兩個班長為著某種原因,用相同任務拿手下的戰士來打賭!
想到這裏我立馬警覺起來,迅速動身,繼續爬坡,把後麵的吳一林甩開了長長一大截。等我到達連隊菜地、剛把塑料袋掏出來時,熱乎乎的興奮勁忽然像被冷水當頭潑下——我們的地裏,隻種了大白菜,根本沒有大蘿卜!
不知道是班長把菜地的作物記錯了,還是他布置任務時說錯了,但他清清楚楚地命令我——去搞兩個大蘿卜!
我被困住了。不久後趕來的吳一林也站在白菜地邊,陷入僵局,他也躊躇著,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不過,他一定跟我一樣,將眼光投向了更遠的空間——再往東麵走,就是部隊與地方分界的矮牆,牆外就有一塊種著大蘿卜的菜地。我朝矮牆靠近,吳一林在我身後“啊”了一聲。啊個屁啊!他肯定想說,翻牆是違規的;他還會說,那是老百姓的菜地;最後他還會義正辭嚴地指出,這是不公平的競爭!
我把大衣、棉帽脫下來,搭在矮牆上。隻用一個輕巧的鞍馬動作,我就躍身牆外了。老鄉的地裏蘿卜個頭正好,幾下就挖出兩個實沉的家夥。在我完成這些工作的時候,吳一林一直坐在牆上盯著我,用一慣清冷的眼光。他奶奶的。我真希望夜色能把他可惡的眼神吞沒,但沒有用,我總能感覺到它,細致入微到眼波裏那一星幽藍的碎亮。
蘿卜裝在塑料袋裏,沉沉的。有了底氣,我像拎著兩顆人頭的土匪,忽然膽量劇增。蘿卜地旁有座簡陋的熏棚——這裏的山民有熏臘肉的習慣,他們在山上搭個小棚子,把成塊的生肉和山裏的野味掛在棚上,下麵架起鬆柏枝,點火,用鬆柏枝慢慢燃燒時生成的細細青煙來烘烤。我大搖大擺地晃過去,嗅著熏棚殘餘的清香,伸手往裏麵摸索,竟然摸出一塊足有一斤半的黑乎乎的臘肉!也許是農戶收臘肉時漏收的一塊,或者是沒有熏透、專門留下補充火力的一塊,總之是主人大意,怪不得我了。
吳一林猛地從矮牆上跳下,這個舉動著實讓我心裏一驚!如果他來強搶我的收獲物,那我勢必要與他決一死戰。隻見他緩緩走向熏棚,從兜裏掏出什麽東西。他擰開手電,用下巴夾住電筒,兩手在電筒光下艱難地翻數一疊細碎的小額人民幣。那一定是他的津貼。數完了,他把那疊錢放在熏棚上,用一塊土疙瘩壓住。
他一定是瘋了!
我忽然怕這個瘋子來拉我賠錢,趕忙把臘肉往塑料袋裏一塞,火速地翻回到矮牆裏麵,跌跌撞撞跑著下了山坡,直奔軍人服務社。
蘿卜。臘肉。高標準超份額地完成了任務。班長滿麵紅光,把我的成果展示給其他人看,滿屋都是喝彩聲。班長故作驚訝地問臘肉的來曆,我鎮定地說,遇到一個老鄉,非要用臘肉來慰問解放軍,我推辭不掉,隻收了這一小塊。
回連隊的路上,穿過小操場,我忽然看到吳一林在清冷的操場上,一個人在啪啪啪地踢著正步,繞場而行。他臉上依舊布滿瘋狂的執著,受罰的身姿反倒像烈士般傲然。我忽然恨透了他。他通身發出一種季節之外的寒光,將我籠罩在坐臥不安的狹小空間。
其實那是沒有第三個人在場的大好時機,我完全可以殺死他。為什麽不可以呢?衝過去,從背後襲擊他,用我已經鍛煉得孔武有力的兩手掐住他脖子,使勁,再使勁,他會掙紮著,掙紮著,慢慢癱軟下來。
醫學上怎麽說的來著?對,窒息。
窒息。
我冷冷地遠望著他。如果我不讓他窒息,他遲早會讓我窒息。一定是的。
炮 烙
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常常會想起他,類似某種隱秘而殘酷的思念,仇人對仇人的癡情。他在我的想象中一次次被謀殺,死得千奇百怪。
但在之後的日子裏,他像煙霧一樣消失了。也許是我不再注意他,或者說沒有時間想起他,因為我的生活進入了另一個軌道,就好像原先是某個單調的顏色,忽然之間炸開了一片五彩斑斕。
先是我被選入駕訓班——當過兵的人都知道,這是相當實惠的事情。搞完汽車駕駛培訓、拿到軍隊駕照以後,我如願被分到汽車連。在部隊,汽車駕駛員總是令人羨慕的,他們能天天玩轉方向盤而不用下苦力搞訓練,麵子裏子全有了。
接下來在某一個暴雨傾盆的下午,我開著一輛北京吉普去火車站接人,路過山下小鎮時,雨刮器來來回回拭擦著前窗,刮出不遠處一片鮮嫩的粉色。我把車速放慢,透過雨霧注意到一個身穿水粉色連衣裙的女孩,一臉焦灼地在路邊一個屋簷下躲雨,身邊放著個行李箱。我把車停下,搖下車窗,問她要不要幫助。我的軍裝與汽車的軍牌得到了她的信任,她告訴我自己要去火車站趕一趟時間緊迫的列車……
多麽像陳詞濫調的言情肥皂劇,充滿人見人愛的奇遇、驚豔與巧合。我應該用更細膩的筆法描繪她坐上副駕駛座後朝我感激又羞怯的一笑,或者在她下車時我抓住機會問她要的一個11位電話號碼,還有之後無數次短信、電話的來回與我刻意創造的多次偶遇——那些都是別人有過的經曆,反反複複,小說裏寫過、電影裏演過,發生在自己身上簡直都不像是真的。
但我確實戀愛了。
時空從此分為兩種:她在或她不在。她在的時候,天就是天,地就是地,風調雨順,花好月圓,分分秒秒都膠著如蜜;她不在,特別是連她的消息也沒有的話,白天就不是白天,夜晚會連著夜晚,我發狂地在思念中勾勒她美貌的細節:一笑就彎起來、一怒就瞪圓的杏子眼,那懶懶卷曲著搭在肩上的長發,那纖細手指上塗抹著水潤玫紅的蔻丹……
我得小心藏著這個秘密。義務兵不得在駐地談戀愛是條著名的禁令,但什麽也無法真正禁止人類產生最純粹、最自然的情感。
指導員要找我談話。
我想他一定會說:鄭中華,最近你精神有點不集中啊,沒什麽事吧?
我就裝傻:沒有啊。
他會狡猾地單刀直入:你是不是在談戀愛?
我就必須帶著被誹謗的憤怒抵賴:哪有啊?
還想騙我,上次有人看見……
誰看見了?看見什麽了?誰他媽給我栽贓誰就自己才是談戀愛!
……
我已經在腦海裏跟指導員狠狠吵了一架,算是給自己做的思想動員與行為預演。指導員見到我,果然皺起了眉頭。
他開口了:“鄭中華,最近你精神有點不集中啊,沒什麽事吧?”
來了!我趕快裝傻:“沒有啊。”
他直截了當地問:“你有沒有談戀愛?”
“哪有的事!”
指導員看著我,鬆了一口氣,說:“那就好,我怕你有後顧之憂。”他遞給我一張紙,是張“參加軍校苗子選拔”的申請表。
“你是高中畢業生,高考雖然落榜但成績還不錯,去爭取一下吧,能考上最好,別浪費我們的參考名額。”
半個鍾頭後,我像遊魂一樣踱到空****的車場,兜裏揣著那張疊成小方塊的申請表。邏輯上應該是這樣:我申請參加軍校招生考試——部隊選拔、確定人員——若我被選中,將參加部隊組織的學員苗子集中、封閉式複習——我無法與她見麵甚至聯係——她會對我越為越猜疑、生氣與不滿——我參加軍隊高校招生考試——若考上又將與她分開幾年時間,我們的感情會麵臨時空考驗……
小方塊被我從兜裏捏出來,躺在我掌心裏。手掌開始慢慢合上,會漸漸使出全身力氣,將紙方塊捏成緊緊的一團,然後會把它像一個手雷一般瀟灑投擲,看它能飛多遠。
在我手掌的背景上,模糊的光線中,仿佛搖晃出一個久已不見的人影。我沒有抬頭,忽然苦笑了。吳一林,我又想起了他。
吳一林肯定不會扔掉這麽重要的紙團。吳一林總會做對的事情。人家吳一林……我歎口氣,頭一次沒有和他作對,把紙團重新變回方塊,揣回兜裏。無論如何,它隱藏著一個無比誘人的可能——擁有另一種人生的通行證。
在參加學員苗子選拔考試之前,我還有一點時間。別人都把這時間花在考試準備上,隻有我全部奉獻給了愛情。我給她送花、送小禮物;我帶她去從前不敢去的酒樓吃飯;我讓她去最近的大城市,在一家價格不菲的品牌發廊做了個有明星範的時尚發型……像過來人說的:無論多麽俗套,女人會照樣中槍。每一次她露出笑容,我都趕快伏在她耳邊說:“以後會辛苦點,可是一定要等著我!”
我的津貼不夠用了。我缺錢。這一點不丟人,誰都缺過錢,戀愛中的人更是理直氣壯地缺錢。
那個中午,我開一輛“方屁股”吉普車,拉了幾件後勤物資回部隊,帶車幹部因為單位有急事,提前回去了。當我開上一條久已失修的鄉村公路時,有人在路邊攔住了我。攔車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矮胖男人,一輛舊桑塔納沒精打采地停在旁邊,估計是他的車。
“兄弟!戰友!”他有點慌亂,不知道哪種稱呼對路,“行行好,幫個忙!”
這個忙——簡單地說吧,他油不夠了,想要買我車裏的油。說得特直接。
我沒下車,坐在駕駛室裏,把手抄起來。
“前麵幾百米就有一個加油站,”我說,“你可以去那裏加油。”
他老練地笑起來:“這兒的加油站,我比你清楚!但那兒的油價是統一價,比潮水還漲得快,哪有你這裏實惠呢!”我說我又不做生意,哪來實惠,他隻當我是裝腔作勢,說:“哎呀小兄弟,我可見得多了,開公家車的,賣點油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連市政府的公車都賣過我油,你說誰會管這屁事?”
他是個開野出租的,長年在城鄉之間奔波,摸索出一個買便宜油的好方法。他自備了一套抽油工具,可以迅速而隱蔽地完成交易。
我還是沒下車。“我們每次加油、每次出車的公裏數,都是有登記的。”我說。
他看了出我是真猶豫,翻個白眼說:“我的媽嘢!這都要我教嗎?你說油箱漏油了嘛,還可以到前麵的修車鋪去開張修油箱的發票拿回去報。”
這戳到我的敏感點了。一般來說,部隊的車都是開回去讓修理所維修,但如果在外跑長途,故障車短時間沒辦法開回去的,就隻有就近找商鋪維修。我開過修車的發票,虛報了幾項維修項目的價格,當然是控製在不讓領導明顯懷疑的範圍之內。但這樣明目張膽地做假、賣油,還從來沒有過。
野的司機出了一個誘人的價。他很體貼地用手指暗示數字,而非用語言直接展現,出於對我尷尬心理的充分理解。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的手已經緊緊握住了車門旋鈕,隻需再加一點點力,它就會旋轉、將門打開……門外會是什麽世界?
嘀嘀——嘀嘀——
兩聲響亮的汽車鳴笛聲平地而起,嚇得我瞬間渾身一顫,冷汗從四麵八方噴湧如流。就在斜前方,停靠著一輛和我開的完全相同的北京吉普,遙遙可見吳一林在駕駛室裏朝我冷冷地把頭一偏,示意我立即跟他走。
他姥姥!
我的頭發根都樹起來。他居然又出現了!他什麽時候也到了汽車連?他怎麽知道我會遇到買油的人?他又憑什麽像監督員一樣管控我的人生?啊呸!
我發動吉普,讓它像個**未遂卻被捉奸的男人一樣,憤怒地咆哮著,挾著氣勢磅礴的滾滾塵囂,飛馳而去。
得到通知,我已順利通過學員苗子考核。像過來人說的,愛情中真正的考驗到來了——我不得不接受組織安排,參加封閉式集中複習。
哪怕是在複習最困難的時候,我的夢裏也沒有失去愛情的顏色。她在夢裏有著各種表情與姿態,劇情也千差萬別:有時在躲雨,有時在爬樹摘果子,有一回她在一隻茶杯蓋上跳舞,還有一次她變成了一個貓麵人……
招生考試一結束,我回到部隊就與她聯係,但打了無數次電話,她的手機都處於關機狀態。這可要把我急瘋了!我發了一屏又一屏長長的短信,懇求她開機後與我第一時間聯絡。我渴望見到她,她卻像水一樣蒸發了;我想聽到她的聲音,而聲音是那麽缺乏保障,僅僅存放在一串手機號碼裏麵。當她留給我的所有痕跡隻剩下11個數字時,我甚至懷疑她是否真實出現過。
在絕望的等待中,某個詭異的早晨,我的手機忽然亮了一下,有短信。
隻瞟了一眼,就知道是我想要的消息。她在那頭說:“來找我。”
我找到指導員,主動申請當天最早的出車任務。他充滿疑慮地看了看我,答應了,最後隻要求我保證安全。
“別去,別去……”吳一林忽然從走廊另一頭竄出來,遠遠衝我喊,那時我揣著派車單正大步流星地趕赴車場,根本理也不想理他。走了幾步我又回頭吼了一句:“我要弄死你!”
那是酷暑難耐的一天,汗水剛剛揮灑出來,直接汽化。從空中到地上,連接著絲絲縷縷刺人的烈焰,太陽瞪著一隻仇恨的眼睛,一切的一切,它不原諒。它死不瞑目。
按照短信的約定,我把吉普車開到山頂上的一小片開闊地。沒有樹蔭,車就停在滾燙的大太陽下。她真有膽,敢一個人,在這裏,以如此方式和我見麵。
我們麵對麵,有片刻沒有說話。好像是交易中的出價遊戲,誰先開口誰就被動。她還是說了:“我選在這裏,曬著太熱,就是想簡單說完,快點結束。”
他媽的。
連分手都沒有個分手的樣子,態度都不端正!
她實在沒有什麽奇跡可言,和她的出現一樣,結尾也爛俗而狗血。她愛上別人了——連她自己也不打算找個更委婉的理由。在她說完扭頭就走的時候,我認為自己至少有權利追問那個人是誰。
“吳一林。”
吳—— 一 ——林!
為什麽是他?為什麽偏偏就是他!我們的人生像硬幣的兩麵,彼此對立卻又緊緊相依。硬幣拋出去,要麽他,要麽我。
我轉過身,看到名叫吳一林的人正緩緩向我走來。在逆光中,他像被太陽擁抱著,駕著祥雲而來。在我印象中,他從沒有和我如此麵對麵地,走得這麽近——卻依然麵目模糊。
唯一清楚的是:殺死吳一林,是我的宿命。
殺與被殺,這種關係令我們像古怪的情侶,默契得能感受到對方一絲微妙的變化。哪怕我從來沒有看清過他的臉,但我依然能準確判斷他眼神的清冷與內心的悲歡。
殺死吳一林。我為他想過各種各樣的酷刑,讓他有千奇百怪的死法。我曾經有多次動手的機會,可都出於軟弱放棄了。現在是時候了,我們終有一戰。
吉普車外殼已經被炙烤得火辣、滾燙,那是我為他準備的刑場。知道炮烙嗎?發明它的古人,一定會把它用於自己最大的仇敵。我會把吳一林狠狠摔在前車蓋上,讓滾燙的金屬貼緊他的皮膚,我要聽見他遲到的哭聲,要在吱吱的白煙中讓他知道誰是真正的贏家。
他終於走到我麵前,近到不能再近,我一出手就扼住了他的脖子!在那一瞬間我和他臉對著臉,我決心要仔仔細細欣賞他瀕死的五官,而這時候,最最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他居然,每一個毛孔、每一根毛發,都和我——長得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