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水芹的謠言就是從那天開始、從那個院子出發的,衝天而起,遍布鄉間的各個角落。

謠言這種東西的可怕,就在於它像一件隱形的緊身衣,一旦給你穿上,你怎麽也脫不掉、撕不了。傳播謠言的人,會根據自己的審美傾向給這衣服增添花色與款式。況且源頭就在和水芹親密無間的二麻婆那裏,顯得更加確鑿可信了。二麻婆就像裁好了基礎的衣服料子,擺出去任人裝飾。而村人們是多麽富有熱情地參與這種創造活動啊,反正隻動動腦子,再動動嘴皮。

屠家最早聽到風聲的是水英。風聲說,水芹已經在外麵鬧得很不像話了,竟然同時和幾個人在二麻婆家“談戀愛”,“談”一次還給一次的錢。這種說法還算是客氣的了,當著水芹她姐的麵,怎麽也不能把最毒的那層意思擺明。但是誰聽不出來呢?水英聽到這話,嘴唇都咬緊了,深深地感覺到無助的寒冷。水芹是個扶不上牆的貨,已經擺在眼前了,屠家指望不上她。跟著二麻婆混,混成這種名聲,也在意料之中。那時水英還沒考上大學,大妹水芬被人拐走,家裏實在是沒有餘力管束這個不省心的,隨便水芹鬧去吧。鬧上兩年,頂多再撲騰一陣就跟二麻婆一樣安安心心嫁人了。“男服學堂女服嫁”,嫁了人,沒有治不服你屠水芹的!

水芹判斷外麵對她的評價,倒是從水英身上來的。水英幾乎不再和她說話了,來來去去眼都不朝她斜一下。水英不罵水芹了,家裏忽然安靜了好多,媽媽、水英、水芹坐在桌前吃麵條時,隻聽見吸溜吸溜的聲音,單調得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吃麵。水芹這才覺得被罵還好受些,被罵至少還享受活物待遇。現在呢?現在她就是個能吃能走的死人!

水芹早早放了碗到裏屋寫作業——以前是耍賴偷懶、不想洗碗,現在是想躲過那種壓抑的氣氛。水英在堂屋收拾碗筷,她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拉進了裏屋,水芹坐在凳子上,一隻腳踏在那影子的頭上,使勁踩,踩!還不夠,她又站起來,騰空一躍,重重落下來,雙腳死死壓在影子上!——沒有用,一點沒用,水英收了碗筷去灶屋了,影子輕輕鬆鬆地飄走,剩下水芹在空落落的屋裏。

她蹲到地上哭起來。

孤獨像一根長長的針,泛著寒光、不動聲色地紮進水芹的心髒。這次和上次不一樣,她不再是和水英敵對了,甚至不是二麻婆,而是整個世界。水芹又開始去河邊——連這河也和從前不再相同,河水枯瘦了些,幾個彎道明顯地**出來,愁腸百結的樣子。

大石頭上坐著個人,低著頭,不時吸一下鼻子。仔細看,正是那個拿變形金剛換黑魚的年輕人,他一見水芹就站起來,好像站也沒有地方站似的,局促不安到地動來動去。水芹看出來,他是專門等著她的。

“那個……我想跟你說說……”陳誌軍克服著某種困難似的,小心地遣詞造句。說的是電影裏常說的“內幕”——歸根結底是九貴。九貴和麻婆是多少年的老相好,這秘密讓二麻婆發現了(大概就是她製服麻婆的武器吧),但二麻婆還不僅僅滿足於“發現”,她要想把麻婆的把柄捏得死死的,同時也是報複麻婆,於是輕輕動了動手指頭,就把個九貴勾上手了。

水芹這才知道那天撞見的是二麻婆和九貴。

“她怕你說出去,所以就搶先……說你的壞話了……”陳誌軍的樣子,倒像是他做了錯事,完全把同情表達成歉意了。水芹蠻橫地想,他是有錯!他知道這一切,為什麽不早告訴我!為什麽不提醒我九貴和麻婆家牽扯不清,現在什麽都晚了,為什麽又來跟我說這些個!

她在眼淚掉出的第一時間就把淚珠抹了,頭一昂,繼續往前走。她不想理他。她根本就不該理睬二麻婆和所有與二麻婆相關的人!她隻顧恨恨地朝前走著,不知道後麵有了一番怎樣的波瀾壯闊,當她回過神來,身體已經猛地被圈進某個人的懷裏!是男人的懷抱,那兩隻手緊緊巴巴地抱住她,嘴巴也急急地在她脖子上遊弋,太粗糙與草率,好像他有一種任務,必須用熱熱的厚唇擦遍她的脖子上的所有皮膚。

“跟我好吧……我喜歡你……”嘴巴對脖子呼著氣。

眩暈。

那是水芹唯一的感覺。

兩天之後,水芹在學校上廁所,聽到隔間的兩個女生在笑鬧,一個說:“咦,我的紙呢?哪兒去了?”另一個笑嘻嘻地說:“我趁你不注意……”一隻手高高揚了揚一團紙。那一個笑罵道:“好哇,賤骨頭!連紙也亂拿,你怎麽不跟屠水芹一樣亂睡呢?”一個“屠水芹”,一個“睡”,聽得水芹心驚膽寒!

她清楚地聽到了別人在背後是怎麽編造她的。“睡”——他們給她確立的人生姿態。她清楚地知道這個詞裏富含的貶義,那種肮髒的、混雜著唾沫與白眼的成分。然而很奇怪的,這個詞雖然是那樣的讓人不舒服,但有一種隱密的熟稔,仿佛與她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悄悄地貼上來,使她預感到一種命運的存在方式,而這種命運就在不遠處等著她似的。

在女人的世界裏,最令人痛恨的就是具有這種命運的女人,然而最讓人沒有辦法對付的也是這種女人。“這種”女人是大風大浪裏醒目的小船,沉沉浮浮,起起落落,絕對的刺激,絕對的風光,也有著絕對的自由。一旦被人拋進汪洋大海,那就生死由我了,到那時候別說二麻婆,別說水英,就是王母娘娘也管不著了。水芹就要做“這種”女人了。她早就半推半就地收過男生的禮物,小打小鬧地和他們眉來眼去、笑罵調情,她是知道好處的。隻是,知道得還不夠。

在河邊遇上陳誌軍以後,水芹又遇見了自己。她看清了她。她知道她根本不是水英所以為的水芹,她才不圖安安穩穩嫁人呢,像媽媽那樣,一世辛苦一世忙,還活得愁眉苦臉,有什麽意思?像二麻婆那樣,頂著一身壞名聲的爛皮嫁了,嫁個窩囊男人,天天跟婆婆鬥嘴鬥法,又有什麽意思?

想透了這一層,水芹變得強大起來,終歸是要走條與眾不同的路了,就走得痛快點吧!她跟誰也沒商量,也無視義務教育法的強製性,自作主張把學給退了,連初中畢業證書也不要了。她還要從家裏搬出去,住到陳誌軍家。水英和媽媽這才知道她有個叫陳誌軍的相好,是鎮上一個“社會青年”,沒文憑沒工作,成天瞎晃**——瞎晃**的本錢是小富人家的獨生子,家裏開著個蒸蒸日上的雜貨店,由父母經營著,因此經濟上還是很過得去的,養活一個水芹不是很大一回事。

這次水芹沒等水英出手,主動出擊了。她那個扮相,跟那些從外地打工回來的不三不四的女子差不多,頭發燙個翹翹,嘴唇和十指紅紅的,像剛挖了人的心吸了人的血,穿那件裙子,露了肩膀還露大腿,這麽妖裏妖氣地站到大姐麵前,十分挑釁地說:“姐,我搬出去了。”水英背過身,恨恨地說:“我不是你姐!滾!”水芹的東西都裝在一個紙箱子裏,紙箱子靜靜地躺在院子中央,無所謂地曬著太陽,早就做好了準備似的,一副要走的神態。水芹轉身走出去,咬住嘴唇,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她知道媽媽在灶房裏,可是不敢去,去了眼淚就下來了,或許就走不了了。這個破落戶的家。這個被貧窮、卑賤、愚蠢的自尊心堆砌出來的一家人。走到院子裏,水芹回頭對水英說:“告訴爸一聲,以後寄錢不用寄我那份兒了。”

這話聽在水英耳朵裏,又是字字如針。水芹的意思,她不再靠著家裏養活了。不管她自暴自棄也好,自輕自賤也好,到底也是給家裏減輕了負擔。而這個家,最大的負擔倒是水英的學費。水芹到這時候了,都還在和大姐較勁。水英回轉身,院子已空了。她第二個妹妹也走了。最小的、最後的一個妹妹。聽過她唱《十大姐》《盼情郎》的妹妹。家裏從來沒有這麽冷清過。水芹瘋是瘋一點,可是來來去去總是個活人,說句話哈口氣都是活的,有時笑兩聲,真是很動聽的。她走了。牆壁上的白粉顏色都黯敗著,柵欄上的野薔薇倒是一藤一藤地亂開,風吹著,院落裏的灰塵追著跑到一邊去。都是沒人氣的景象了。

水芹不知道,那晚水英一個人坐在大屋的門檻上,枯坐到半夜。寂靜中她把手伸出去,夠到一個搖籃的高度,輕輕地、熟練地推晃起來——幾乎在同時,像打開了記憶的開關,遺忘許久的旋律雪花般化進水英心裏,又點點滴滴地漏出來。

唉——

橙子好吃要剝皮,

姊妹好耍要分離;

柑子好吃要分瓣,

姊妹好耍要分散。

……

這一次,是水英下的結論。

她和小妹水芹之間,真的是完了。

水芬在大家的殷切盼望中隆重回來了。

在她回來之前,水英、水芹像是在模擬什麽電子設備,不管輸出信息還是輸入信息,都必須通過媽媽中轉。水英做飯做好了,明明水芹就在旁邊,她還是要遙遙地叫聲:“媽,吃飯了!”媽媽遠遠答應著,再喊水芹吃飯,聽到媽喊了,水芹才答應。

至於兩個女兒的情況,媽根本不想費神去做什麽調解工作,反正過完年又各走各的了。女兒嘛,最後總是散到別人家去的,要那麽認真幹什麽。這樣一來,水芬的回來就顯示出重要性了——這是籠絡住渙散的家庭氣息最有效的一個環節。

連水芬自己也沒想到,她這次帶著老公和兒子回來,會受到了如此熱烈的款待,家裏媽媽、姐姐、妹妹都爭著和她說話,吃飯時她一家坐在最好的位置,新上的菜都往他們麵前放,好像她是這家裏最有出息的女兒,回來這趟跟元春省親似的。

受了高規格的待遇,再加上畢竟是做了母親的人,水芬也和以前不大一樣了。以前她不大說話,要說也是細聲細氣的,還帶著點羞澀;現在的水芬有點家長的感覺,不但愛說話,一開口還帶著評判、說教的味道。媽說要等爸回來刷一下院牆,她說:“是呀,哪家不爭個門楣光鮮?”說起四組楊才鳳大著嗓門和婆婆在院壩裏吵架,水芬說她“像什麽樣子”,“要吵也要關起門來吵才是,不然還不是讓外人看笑話”;看到兵娃和拴子(水芬的兒子)在桌上搶肉吃,水芬又說:“一家人,爭來爭去有什麽意思?有本事到外頭跟強人們搶啊!”水英知道她是話裏有話,沒吭聲;媽倒是一臉的讚許,覺得水芬一嫁了人,事事都有主意了;而水芹心頭一咯噔,她看水芬是自動升格到長輩級別,有身份了,這家裏又多了一個可以對她指手畫腳的了。

過了兩天,大人們商量著要帶拴子、兵娃兩個小孩去鎮上逛逛,順便去買刷牆的塗料。水芬推說自己腿痛,要水芹陪自己在家休息一下。媽和水英互相看了看,知趣地帶著兩個孩子出了門。水芬的老公開始不肯去,被水芬瞪了幾眼,還是揣上煙跟腳去了。

鬧騰了兩天的屋子頓時清冷下來。水芬站在屋中央,打量著門邊逆光而站的水芹,衝她笑了一下。是慈祥的、母親麵對嬰孩的笑。水芹忽覺虧心,趕緊彌補地回應了一個笑——突然而起又及時收住,幾人會笑得這樣倉皇?冷風從窗欞縫中擠進來,啪啪地拍打著自天花板吊下來的紙燈籠的穗兒;新買的掛鍾走著精確的數字步,一格一格,沁人肺腑的滴滴答答;去年的美女頭像年畫還沒撕,貼了一整年,再好的顏色也舊了,剩的是真實的、泛黃的時間記錄。浮誇的熱鬧消散,遍地是手足無措的安靜。水芹隻覺得尷尬。

水芬讓水芹跟著自己到屋裏去,仗著腿痛,她坐上了床,半躺著,水芹則輕輕坐在床沿——標準的姐妹說私房話的造型。

“芹女子。”水芬一起頭便低啞了聲音,使得調子裏含了一種幽遠的滄桑,“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別看我們家三個女子,長的都是男娃的骨頭,皮鞭子抽到身上、血印子焊到肉裏都不得往外倒一點苦水的。”

水芹本來做好了準備是要聽一番教訓的,不料水芬一開口便擊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一塊——真是沒有防備的!水芹繃著的架子噔地垮掉,迅速墜落到往事的深潭中,滿心滿肺都是冰冷的委屈。這麽些年了,苦大了去了!有誰問過她一句嗎?有誰相信芹女子是把心揉碎了又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拚起來的?隻道她好吃懶做,她招蜂引蝶,她自甘墮落,可是沒有一個人跟她暖暖地說句話,沒有一個人伸隻手拉她一把!她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撲倒在水芬腿上哭起來,噴湧的眼淚豈止是苦水,一滴一滴的,哪顆不是血珠子?

“這家裏,就數我倆命不好……”水芬伸手撫摸著水芹的長發,綿長地歎了口氣。

一家姐妹,各自有命。水芹倒從來不怨命——她怨的是人。媽媽很早就開始回避水芹的生活,不聞不問,隻當養了個小貓小狗,稀裏糊塗耗過這幾年,等哪天送到別人家去也就脫了幹係似的。水芹恨她這點,有時故意在外麵鬧騰得厲害,鄉親有的看不下去來跟媽說,媽就自顧自地找理由:“她還小呢,不懂事,大了就好了。”“她長得漂亮麽,沒辦法呀,打小就被男娃們圍著。”後來傳言越來越嚴重了,說到最惡毒的地步,媽也咬牙頂著:“我家水芹是出門打工了,哪家沒有打工的男娃女子?給我們潑髒水,下回看不濺到自己身上!”麵對水芹,她仍是不說半個字——冷漠至極的放任。

而水英呢?水英正好是媽的反麵,她簡直不顧青紅皂白,隻要有關於水芹的負麵報道,那一定是水芹的不好,劈頭蓋臉就是一頓罵——是站在一家之主的位置上罵的,是秉持著公正、道德、榮譽的上方寶劍來罵的,但這時水芹會盯著水英,她總是用純粹的眼神交流挖掘出兩人的秘密,她明白在深深的、深深的地底下,埋藏著最簡單的真實——那就是一個醜女子對一個俊女子原始性的憎惡。明白又如何?誰也不能把它曬到光天化日之下,有那麽多自開天辟地以來就準備好的大帽子會隨時飛落下來,蓋住它、捂死它!

水芹忽然坐起來,哭泣聲戛然而止,同時飛快地用手抹去了眼淚。她用依然紅腫的眼睛平靜地看著水芬。

“我挺好的。”她說。

陳誌軍家是挺好的,要能嫁給他,這輩子不說大富大貴,也算是吃穿不愁了。

關鍵是,所有人都不認為水芹有本錢嫁給陳誌軍。陳誌軍的父母太忙了,以前隻做零售,後來擴大了一部分批發生意,得忙著進貨,忙著聯絡客戶,忙得來沒法顧上兒子,隻要他不惹出麻煩,做不做正經事也無所謂了——掙出的偌大家產反正以後都是他的,還怕他餓死?

陳誌軍把水芹領回家,先到了店鋪裏,也沒正經介紹,隻是指著水芹說:“這是屠水芹。”陳誌軍的爸正在扛一箱紅紅的幹辣椒進來,得空衝水芹“唔”了一聲,算是認識了。陳誌軍的媽坐在櫃台前打算盤,抬起一雙帶點惡意的三角眼來剜了水芹一眼,僵硬地點了點頭。

陳誌軍吸一下鼻子說:“她也會打算盤。”水芹趕緊拉了拉他的袖子——這算什麽話嘛?

陳媽這次沒抬頭,撥算盤珠的手沒停,鼻子裏不出聲地哼了一下。

這樣進門的女子,哪進得了門呢?

就這樣住下了。陳誌軍是出了名的懶散人物,鎮上都知道他是坐著當雜貨店老板的,要放在舊社會,也算是個小富人家的少爺。水芹來了以後他安穩了一段時間——說“安穩”,也隻是對水芹的身體產生的興趣,把他暫時留在了家裏,具體地說是留在他們的臥室裏。折騰了半個月後,類似新婚燕爾的甜蜜就減少了大半滋味,一個月之後陳誌軍就完全回歸到正常的生活狀態中了。

他的正常狀態就是四處晃**:去秦記茶樓聽一個花白頭發、戴眼鏡的茶客講古,去同學家開的錄像室看過時的香港武打片,去路邊的茶攤瞅人家下象棋或打麻將,去集市搜尋山裏人新打的各種稀奇古怪的野物,去老實豆花莊吃碗油旺旺的辣豆花,去鎮東頭一家簡陋而生意興隆的遊藝廳打電子遊戲……一天下來,若要把所有項目都排上,時間還不夠用。開始他還帶上水芹,但水芹兩三天後就不想再去,覺得沒意思,於是他們各玩各的。水芹卻玩不起來——她沒有錢。

說起來,陳家自水芹來後,對陳誌軍的花銷用度反倒控製得嚴了,明擺的是防著水芹。他們盡著水芹吃、住,但除此以外別想拿一毛錢的零花。好幾次水芹表示願意幫陳媽媽站櫃台,都被對方直接拒絕了。陳家但凡涉及經濟的事,水芹休想沾一點邊。有一次水芹跟陳誌軍說要去做個頭發,陳誌軍居然撓著頭,在鋪子裏轉悠一番,最後抓了一盞熊貓造型的小台燈出來,遞給水芹說:“夠不夠?不夠再加兩顆一號電池。”

把水芹驚得眼睛都給撐大了。

後來她才發現,陳誌軍從爹媽那裏弄不到錢的時候就會用這招耍賴,他會在店裏隨手抓個什麽東西拿去跟人做以物易物的買賣。以前父母睜隻眼閉隻眼,現在水芹來了,他們則把這事都怪到水芹頭上,好像是水芹慫恿的。這樣一來,水芹不敢再提別的要求。她隻有每天在屋裏看電視,磕瓜子,翻自己帶來的破了封麵的瓊瑤小說。

有時候會看到九貴,九貴是專門負責往附近各村送貨和收羅土特產的,在店裏待的時間不多。偶爾見到水芹,他會樂嗬嗬地跟她開玩笑,說誌軍送了兩條小魚,換了條大魚。他長年在外頭跑的,臉皮早就“像城牆搗拐(拐彎)那麽厚”(二麻婆說的),根本不把水芹撞見過他偷腥當回事。反倒是水芹,因為九貴關聯著二麻婆,她簡直不想再看到他。

陳誌軍、九貴、二麻婆、水英……水芹躺在**,冷冷地回想著一個個名字,一張張麵孔,覺得自己並沒有真的擺脫某種限製,她仍在一個小地方,當著一個來去自由的囚犯。窗外是灰白的天,底下是一片灰青的房頂,間或一群灰鴿子劃過,鴿子們的翅尖劃痛了水芹的眼睛。

一天晌午,到開飯時陳誌軍還沒回家,水芹照例要去尋他。這次是在超奇幻遊藝廳,陳誌軍坐在一個大屏幕前緊張地幻化為動畫人物參加一場肉搏戰,他身邊擠了四五個沒錢買遊戲幣的小孩在圍觀助戰,不時指指點點地評論,讓陳誌軍很有榮譽感,他老練地把按鈕按得啪啪響,代表他的那個動畫人物一會兒揮拳一會兒踢腿,把迎上來的敵人輕易地踢飛、打倒,簡直是所向披靡。

水芹站在離他幾步的地方,他也一點不知道,隻顧自己埋頭拚命。這個十九歲還湊在一群學齡前兒童堆裏打遊戲的男人,這個十九歲就享受到喝茶、聽古、閑逛的退休待遇的男人,他過來過去,也沒能過上真正屬於十九歲的生活。水芹的心慢慢散開,散成一片茫茫無邊的空曠,一群鴿子尖銳地劃過。

回來的路上,遇上好幾對從遊藝廳出來的母子,水芹說:“別人都是當媽的去喊兒子回去吃飯,隻有我是喊老公。”陳誌軍抽了下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水芹又說:“你打算一輩子這麽下去麽?”陳誌軍不吭聲。水芹再追問了幾句,他不耐煩地說:“又不是我想這麽著!我媽不讓我走遠了!”

走。遠。

遠走高飛。離開這死氣沉沉的小地方!水芹忽然有了這念頭,眼前一片豁亮了。她總也不滿足,不就是要一種和過去與現在不同的生活嗎?她喜歡那種陌生感。在陌生的人、陌生的環境與陌生的生活裏,她才可以把自己熔化了重新鍛造一個!

水芹開始向陳誌軍灌輸外出打工的想法。要說動一個一向懶散的公子哥兒去吃苦,那是相當費勁的,何況這公子哥最遠也就去過縣城和郊縣的親戚家,對城裏的印象不算太好——除了道路寬些、商店多些、人車擠些,沒什麽大不了的。公子哥不喜歡陌生,他喜歡這個小鎮,一條主幹道從東到西,家家都是熟人熟麵的,這讓他安心,好像是件貼己的寬鬆袍子,舒服地容納著他成長的身體,隨時可以伸個懶腰,真是十分愜意的。

但水芹的努力是水滴石穿式的,她有意無意地向陳誌軍提起電視裏看到的大城市,有他們還從沒見過的摩天輪,有肆意狂歡的廣場啤酒節和傍晚就開場的露天舞會……聽上去像糖果般花花綠綠、甜美誘人,這輩子不見識一下真是很虧的。最後一個重要理由——水芹隻是在化妝鏡前抹唇膏時,咂巴咂巴玫紅色的小嘴輕描淡寫地說的——“出去實在覺得不好了,隨時回來就是,反正朝天門千年百年都杵在這兒!”

水芹從鏡子裏看見,陳誌軍的眼睛晶亮了一下。

是的,反正是有退路的,朝天門是個永遠的靠山。出去晃悠一下、睃睃西洋鏡,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那些外出打工的人,在外麵無論如何辛苦、如何下賤,回到家來都是一副見過世麵的驕傲相,好像守在家的掙得再多也隻是個土老帽。陳誌軍的心動了。

一個傍晚,在看了電視裏一場滑板大賽的報道之後,陳誌軍到店裏去,向父母提出外出打工的想法。不知道他是怎麽開口的,但水芹可以想見他抽著鼻子、佝僂著背的樣子,他說話一定因為有欠底氣而變得吞吞吐吐,臉上堆著不好意思的笑……水芹坐在樓上臥室的椅子上,用兩個手指緊緊捏著一枚瓜子,使勁,啪的一下裂開。小小的勝利。

樓下傳來了爭吵聲,聽不仔細,隻聽出一家三口都在激烈地發表著意見。不出一刻鍾,陳誌軍氣乎乎地上樓來,把臥室門狠狠關上。他的計劃遭到了挫敗。挫敗是多麽複雜的一種力量,有時候它會讓人消沉,有時候卻又會煽動起一個人的鬥誌。陳誌軍一直被家裏當個寵物養著,自己又懶,沒什麽大誌的,這次終於有了一個行動目標,卻眼看著就要被掐死在搖籃裏了。水芹不甘心,不許他退縮,繼續給他打氣,說來說去陳誌軍就煩了,兩人在房間裏大吵了一架。

接下來的幾天都是冷戰。陳誌軍不理父母,也不理水芹,早上出門,晚上才回來。要問他話,他就眼皮都不抬一下地嗯兩聲。一副被慣壞的公子哥兒的德性。就在大家以為他的火氣漸漸走向平息的時候,他卻來了個不辭而別。

那天早上水芹是被驚天動地的敲門聲給吵醒的。說是敲,幾乎就是捶,差一點就要破門而入了!水芹披衣起床開門,陳媽陳爸氣急敗壞地劈頭吼道:軍娃兒呢?!一麵問,一麵衝進屋來,四下搜尋,好像水芹把他家兒子藏起來了。水芹這才發現陳誌軍昨天一整夜都沒回家。

陳媽剛剛發現手提包裏一疊現鈔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借條,正是陳誌軍的筆跡。聽一個來買貨的人說,昨天傍晚他看見陳誌軍用一包“紅塔山”當中介,搭上了一輛過路的長途貨車,說是要去縣城趕晚班的火車。

“他去哪裏了?”

水芹隻有搖頭。她一無所知。

陳媽就冷笑了:“你不知道!這個兒子我養了十九年都老老實實,你才跟了他幾天他就心野了!你不在背後挑撥,他哪會招呼都不打一個,偷了錢說走就走?”

水芹氣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陳爸鐵青著臉指著她說:“你去給我把軍娃兒找回來!現在就去!”

水芹說:“我能上哪兒找?”

“不管上哪兒找,”陳媽尖著嗓子高叫,“你這個會打算盤的爛貨,沒找到他,就別再進陳家的門!”

和爸一起打工的楊慶華下午專程上門來帶個話,說水英爸還要加班幹活,怕是要到大年二十八九才能回了,廠子裏接了新訂單,老板出了高價留工人。

這樣一來,大家不得不重新討論刷院牆的事,怕是等不到爸回來了,不然到過新年時還是濕答答的院牆,透著一大股塗料的黴味兒,可不讓人難受!媽媽、水英商量著讓水芬的老公來主持這項工作,媽有點不好意思地對女婿說:“可是沒把你當客人!”水芬的老公也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覺得被委任了一樁重要的任務,不知道應不應當謙虛一下。

外麵熱烈討論的聲音從門縫裏擠進來,水芹又苦笑了。這家裏,就是一道院牆也比她水芹重要,比她水芹光鮮!

水芬像是聽到她心裏的話,伸手去撫住水芹的手,緩緩地問:“今後怎麽辦?還回陳家去?”

水芹堅定地說:“死也不去陳家了!他們嫌我名聲不好,一直想打發我,借著陳誌軍跑了把我趕出來,這種人家能去嗎?”

“芹女子,”水芬有些猶豫,好像不知道該怎麽開這個口才好,“栓子他爸有個表弟,在我們那邊的鄉上開著個修車的鋪子,生活很過得去的,他老婆前年跟一個經常來修車的貨車司機跑了,留下個五歲的丫頭……”

還沒聽完,水芹仰頭長長歎息了一聲:“你看我,像是帶著五歲女子過修車鋪安穩日子的人嗎?”

不像。誰都知道水芹不是過這種日子的人,但誰都不知道水芹是要過哪種日子的人。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得找。她一直在找。“過完年,我就去成都,有個初中同學在那邊一所中學旁邊賣盒飯,讓我去幫忙。”

水芬不置可否地抿笑。之後又把眉頭一皺:“坐久了,腿酸疼。”她指示水芹給自己捏捏,水芹倒也不推辭,伸出手去胡亂在二姐腿上抓捏著,東一把西一把,沒心沒肺的,又毫無章法。忙了一陣,水芹一抬頭,卻發現水芬一直用研究性的眼光打量著自己。水芬笑道:“就這水平?”

這句話是個重大標誌。一個分水嶺。水芹像在混沌中忽然被紅紅的烙鐵燙了一記!痛是痛,卻痛得無比清醒。關於水芹的流言蜚語形形色色,水芬選擇了其中一種——去相信,並用自己的方式試圖驗證它。

沒有辯解。如果還需要向自己最親的人辯解自己是不是按摩女,那真是可悲到可笑的地步了。

水芹站起來,要走,立了片刻又轉過了身。她極力克製著情緒,從兜裏掏出一塊手帕——邊上繡著百合的老式手帕真是不多見了——打開來,裏麵是兩副亮閃閃的鍍銀長命鎖。

“……給拴子、兵娃一人買了一個,本想在過新年的時候給的……”停頓了一秒鍾,安靜了一個世紀。

“……用的幹淨錢。”

錢就是錢。

錢隻分元、角、分,分紙幣硬幣,分多和少,就是不分幹淨不幹淨。

說這話的時候,九貴的臉像塊黑板,一本正經地寫滿了他自己發現的、有關人生的公式或定義。

陳家一個親戚打電話來,說陳誌軍到長沙投奔他們去了。親戚在長沙隻是普通工人,請陳誌軍在家吃幾天飯還好說,但是沒辦法安排陳誌軍的工作和長期食宿的問題。陳爸匯了一筆錢去,拜托親戚轉給陳誌軍,要他趕緊回家。陳誌軍把錢收了,打電話回來說,自己已經租了個小房子,還要混一段時間再回去。

知道了陳誌軍的下落,陳家父母就不想讓水芹去找他了,嫌她糾纏,但水芹想去找——他是水芹唯一親近過的男人,哪怕說不上愛不愛的,哪怕沒有什麽希望將來能在一起,他仍是她唯一的、不得不信賴的人。他既然在長沙租了房子,就一定會去找工作,水芹可以和他一起打工,過上和現在不同的生活。

問題是,水芹沒有路費。

九貴隻瞟了她一眼,就知道她的窘迫所在了。九貴是多麽精道的人,周圍村鎮的女子媳婦,通通在他的研究範圍內,不管是婦科病還是相思病,他望聞問切,手到病除。

所以,水芹在他眼裏隻是個病人,一個需要他救治的女子。水芹臉漲得緋紅,用不連貫的語句表達出一個簡單意思:借錢。無論水芹怎麽說“半年後就還”——其實連她自己也不確定,半年後她真有一筆錢還債嗎?她若有那麽一筆錢會用來還債嗎?——九貴也隻是笑。

你其實是有錢的。九貴說。你的錢多得很,隻是你不曉得啷個取出來。

水芹的貓一般的圓眼睛瞪足了尺寸。

那是在“朝天門”的庫房裏,一山矗立的麵粉、紅薯粉形成的牆壁擋住了倉庫裏大部分光線,又像吸音棉一般將聲音都吃進了厚實的粉狀物裏。九貴把水芹拉到最暗的角落裏,伸出一隻潮熱的大手就從水芹衣服下襟往裏鑽——水芹嚇得慌亂地雙手往胸前一抱,要跑,九貴趕緊死死抱住她,湊在她耳邊低聲企求道:“摸摸,隻摸摸……上麵,一次兩塊,咋樣?”

水芹仍然兩臂交錯抱著自己,但立住了。

“三塊?”

水芹沒有動。

“四塊?”

她死死盯著正前方。

“五塊!”

九貴都帶哭腔了:“這是我出過的最高價了!摸一下又不損失啥,白得五塊啊!”

半晌,水芹慢慢地、慢慢地放下了手。

陳誌軍打開門,看到門口站著的居然是挎著藍色大帆布包、一臉髒兮兮的屠水芹,一時沒有弄清楚子醜寅卯。他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一隻腳在屋裏一隻在門口,沒有要請水芹進屋的意思。

水芹的心冷了大半。

“媽說你走了。”他說,有點倒打一耙了,以退為進了。到底是長了見識的人了。

“來找你。”水芹說。

“我不會回去的。”

“不回去,我也留下來。”

說到這裏,觸及到最敏感的部分了,陳誌軍抽了一下鼻子,尷尬地笑了一下。那個笑的意思是:怎麽可能?他盤算著怎麽跟水芹講明目前的情形,還沒有開口,屋裏傳來一個年輕女人的笑聲,一連串不歇氣的——聽上去是被電視綜藝節目感染了,笑得相當投入。

水芹盯著陳誌軍。現在他們不需要說任何話了,事情比想象中簡單多了。外麵的世界是快節奏的,水芹太遲鈍了,哪怕她千裏迢迢地奔波而來,哪怕她坐了汽車又坐火車,她跑得五官走樣、形銷骨立,卻仍然跟不上拍子。

她以為自己離去的背影是淒美的,像瓊瑤小說不厭其煩地描繪過的女主角,留給男一號一個永遠傷痛的印象。其實她剛轉過身走,陳誌軍就迅速退回出租屋去,關上了門——他來不及欣賞背影,隻是慶幸屋裏的女人沒有察覺水芹的到來。

天塌下來了。路是斜的。行人都倒著行走。這世界怪異至極,但一切都存在,鮮活、森然!腳前後來回移動了很久,水芹也沒辦法讓它們停止,這中邪的一天。一點點、一點點地回過神來的時候,疼痛就來了。她得到了自由,可完全不是她希望的自由——她到底希望的是什麽呢?其實她也並不真的那麽愛陳誌軍,那自己為什麽要難過呢?為了來找他,這單程的路費都是九貴那隻髒手,一下一下,五塊十塊地“摸”出來的,這又是何苦呢?

走不動了。她把包往地上一甩,一屁股坐了上去。這世界沒有一塊地方是屬於她的,哪怕隻是屁股下坐著的一小塊。這世界容不下她水芹,哪怕隻是個屁股!

眼前一個影子晃過來,又晃過去。一雙黑色的老式布鞋,帶著點試探,靠她近了點,又近了點。水芹抬頭,撞進她眼簾的是個一臉皺紋打堆的幹枯老頭,正努力瞪著眼睛瞅著她,濁黃的眼仁裏映出水芹悲傷而清麗的麵龐。

“隻摸——”水芹哆哆嗦嗦卻口齒清楚地說,“上麵五塊,下麵十塊……”

水英水芬們都睡了吧?

這夜晚是水芹一個人的了。

她在黑暗的屋裏慢慢幽幽地逡巡,像個遊魂。她把這屋裏沒人的角落都一一走到,用自己的腳步把每一片空間都擦拭一遍。這曾經迎接過她的誕生、留存著她呼吸的地方,像是衣胞,脫胎而去時就必然要丟棄。

灶屋的一角閃著點亮光,她俯身去伸手一摸,碰到冰涼的什麽東西,再仔細感受一下——是兩個小小的長命鎖。老家的說法,如果屋裏有不幹淨的東西,最好灑點灶灰在上麵,放到角落裏靜一靜,去去邪氣才能用。

水芹用微微顫抖的手,把長命鎖放回去,再抓了點灰蓋上。為了買這兩隻鎖,她托人找到個血頭,賣了一次血——她以為這就是幹淨錢。哪有這樣簡單的事呢?肉髒了,血還能幹淨嗎?賣肉和賣血,又有多大區別?

她摸到院子裏,找到停放的自行車——果然,在座墊上,悄悄地撒著一撮灰。

在黑暗中,水芹把那撮灰抓起來,高高地舉過頭頂,閉上眼,手指慢慢鬆開,塵灰簌簌下落,蓋了她一頭一臉。

傳說那天晚上水芹唱歌了。

因為從沒聽到她唱過,不敢確定是她的聲音。那是並不動聽的、忽高忽低、快慢不均的一首歌,隱隱約約的,像是從夢裏流出來的。歌聲反反複複,錄音機倒帶一樣,唱了一夜。

十二學梳頭哎,十四把花繡,

十六送出門哎,十八人不留。

栽花不防采哎,一春又一秋!

女子是娘的哎——

手中寶嘛,心尖尖的肉!

姐妹抱一團嘛——

淚珠珠流,莫記仇……

第二天起來,大家發現水芹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走了。不等過年她就走了。而當水芬的老公提著兌好的塗料要刷院牆時,他驚異的叫聲把屋裏的人全都吸引到院門外來。

院牆朝外的一麵,密密麻麻地貼著一張張人民幣,仔細端詳,全是零錢——壹元、貳元、伍元,壹角、貳角、伍角,紙幣上盛開著不同顏色、不同人物的臉,男的、女的,漢族的、少數民族的,大人的、小孩的……但都是同一種表情——出奇的安祥,隱隱的欣喜,仿佛都知道自己意味著什麽,再大的臉麵大得過這樣的臉麵嗎?再光鮮的臉色光鮮得過這樣的臉色嗎?

臉。好多的臉。屠家最需要的。花花綠綠一大片,波濤洶湧,壯觀而招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