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時候啊,做姊妹的做到一定程度,就做成了冤家。
屠廣福家有三個女兒,大姐水英和小妹水芹說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竟然結了仇。
如果公開進行民主投票,誰都會站在水英一邊。水英老實;水英勤快;水英學習用功。作為大姐,她哪點也比水芹強——除了模樣。
但是,模樣……唉,模樣!模樣對女性來說真是世界上最不公道的東西,它是天生的,憑空的,不容選擇與抗爭的。水芹心裏有數。她懶,她傲氣,不求上進,抵製母親的命令,也不在乎左鄰右舍對她品質的說三道四,這些脾氣都是有底子作靠的。說起來,媽是生了三個女兒後終於生了個兒子才知道什麽叫“靠”,而她水芹是打小就知道了。一出了家門,哪個男的不多看她兩眼?她辦啥事不方便?離了楊家灣那個小圈子,她和水英至少是打平手——在外麵的世界裏,在男人堆裏,水芹有著相當廣泛的群眾基礎。
是的,水芹漂亮。
所以——如果不公開地進行民主投票,那結果可真難說。
按照一般人家的規矩,衣服是大的穿了二的穿,二的穿了三的穿,水芹不理這一套。在衣服上,在打扮上,她有著非常嚴格的取舍標準。她可不像大姐水英和二姐水芬,一個讀書讀得又老又醜,一個幹活幹得粗粗蠻蠻,她與生俱來的生理優勢決不容妥協與怠慢。所以水英心疼地看到,自己穿過的衣服水芬穿,水芬穿過以後就成抹布了。有一次聽說縣城裏百貨公司年底清倉甩賣,媽狠心拿出私房錢趕到縣城,扯了一大塊花布料,回來時拐到鎮上的寡婦裁縫那兒,給三個女兒一人製了一件新衣裳。等大年初一出門拜年節的時候,水英發現唯獨水芹沒穿新衣。水英把她堵在門口問究竟,她滿不在乎地撇撇嘴說,那種樣式太老氣了,而且三個人穿一模一樣的衣服出門,看上去傻兮兮的。
她挑樣式!新嶄嶄的衣服她還挑樣式!嫡親的姐妹穿一模一樣的,她還嫌丟人!水英肺都快氣炸了。水英冷笑說:“看不出我們這窮窩窩裏還飛出了金鳳凰!”水芹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不是金鳳凰,是女狀元!”那正是水英即將參加應屆高考的一年,但水英的成績日漸慘淡,前途渺茫。這話像臘月天裏迎麵刮來的厲風,雪上加霜的冷;說話的又是親妹子,哄著疼著長大的親妹子,已經不止是加霜,簡直是下冰雹了。姐妹兩個帶著難以平複的敵意長久地對視著,眼睛瞪得老大老圓,好像怎麽也把對方裝不下似的,瞪得眼眶都裂了,嘎嘎地碎響。
這件事好久以後才在媽媽與水芬的努力下有了結果,兩個人握手言和。水英送給小妹一枚有機玻璃胸針作禮物,水芹則不顧天氣變化穿上了那件新衣以示認錯。可是兩個人都清楚地知道,沒有完,她們之間沒有完。
水芹雖然讀書不用功,但說話厲害,有時還一口言情小說的文藝腔。她和要好的女伴說起這事,下了一個結論:
“和好是和好了,裂痕是留下了。”
鄉人是善於總結的。無論是日月星辰這樣亙古博大的事體,還是炎涼冷暖這等細微的人情世故,他們都能在心中自我化解,九九歸一地予以闡釋。所以,楊家灣的民眾在集體認定水芹“變壞”之後,倒首先把責任推到水芹的大姐水英頭上。
水英不該從小到大一頭紮進課本裏,不該把家裏的活兒多數派給大妹水芬做,不該在小妹水芹第一次對著鏡子抹口紅時對其視而不見而應該吐她一臉唾沫……尤其不該在水芹睡搖籃的時候就給她哼歌。
哼歌哄孩子向來是當媽的事,可誰都知道,水英媽一口氣生了三個女兒,氣都生散了,這骨子裏的氣一跑,人就變形了,四肢啊五官啊,雖然也動動手跑跑腿、瞪一眼撇一嘴的,卻都聚不成個樣子了。所以屠家的女家長,實際上還是大女兒水英。
水英唱歌唱得不好,很自覺地從來不在別處亮嗓,隻是哄小妹睡覺時才哼一哼,但她哼的不是哄孩子的“蟲蟲蟲蟲飛”,而是正兒八經的情歌小調《十大姐》《盼情郎》之類的。那時候,七歲的水英坐在搖籃邊上,剝著胡豆或是洗著衣裳,不時騰出手去推一下嘰嘰咕咕、煩躁不安的搖籃。簡單安撫是沒有用的,但隻要水英開始哼歌,一歲的水芹便安分下了,眼珠滴答滴答的,像是和著節拍,哦哦哦地回應著。這讓水英心情歡暢,她湊近搖籃說:“芹女子也想唱呀,聽著哈——”為著這個搖籃裏的聽者,水英煥發出鄉間女子所有的華彩,想象這裏鋪排著一個舞台,而她則抖落出萬般風情,俏俏麗麗、姿姿態態地唱歌。
高高山上(喲)一樹(喔)槐(喲喂),
手把欄杆(噻)望郎來(喲),
娘問女兒呀,
你望啥子(喲喂)?
(哎)我望槐花(噻)幾時開(喲喂)。
那時鄉村的夜晚特別靜,靜到深處了,滲出一股甜香。小妹妹就是在這甜香的歌裏泡大的。後來人家總結說,怪就怪聽這**歌,水芹打小就風**騷的。像城裏人說的,早期教育不好。
水英複讀了三年後,第四次參加高考仍然落榜了。但她畢竟是屠家距離非農業戶口最近的一個啊!這麽多年來,她苦讀的身影是全村人激勵後代的榜樣。在她複讀期間曾有人動過念頭要給她說一門親,但水英媽聽出對方隻是跟自己一樣的農民之後,撇了撇嘴,以毫不掩飾的驕傲姿態宣稱,“我們家水英”將來是要考上大學、拿非農戶口的,“我們家水英”要“說”也隻能“說”個城裏人。說實話,廣福家的家底和水英的模樣本來就不占優勢,這樣的擇婿條件一公布,更是沒人登門了。所有人都知道,廣福家的大女兒遲早有一天會吃上公糧,這個女子會給全家帶來不凡的命運。輿論導向已經到了這一步,若是最後還上不了大學,真是沒法向眾人交代了。家裏唯一的兒子尚在幼年,而另兩個女兒——水芬給人騙走,說是打工,一直下落不明,到後來聯係上時,才知道她已經被迫跟人結婚,還生了個孩子;水芹根本就不想念書,初中沒畢業就自作主張輟學了——還能有什麽更好的結果?父母咬了咬牙,送水英去上了大學裏自費的委培班。
大二那年,水英回家過寒假,在路上她就想到水芹,不知道這次小妹會不會也回家過年。不過她也沒有拿定主意,是水芹回家好呢還是不回家更好?好像哪種都讓人難以麵對。真是冤家路窄,就在離村口最多半裏路的地方,水英一眼認出,迎麵而來的正是推著自行車的水芹。
水芹的自行車真漂亮。是鳳凰牌。藍色的。藍得就像天空,像海。當然不是說水芹就不漂亮,隻是在她推著自行車走過來的時候水英不願承認她的漂亮。水英隻盯著自行車,陰著臉。在那輛自行車漸漸走近,走近,又擦肩而過的一刹那,水英的心被“漂亮”尖銳地刺了一下。她鼻子酸酸的,她在恨,在咒罵,也在嫉妒。
水芹這個小婊子,仗著漂亮,早早地把有的女人一輩子也掙不來的榮華富貴全都享受夠了,也把屠家的臉麵丟盡了。水英讀大學,考不上也要讀;水英“說”人家,拚死了也要“說”個城裏人,這些痛苦而沉重的決定裏麵,到處都飄**著水芹陰魂般的影子,到處都是她戳下的傷傷口口。戳下倒算了,她還若無其事,眼睛都不斜睨一下,保持著一慣的傲慢姿態,推著那輛同樣傲慢的簇新鋥亮的自行車過去了。過去了,帶了一陣風,水英沒有回頭;過去幾步遠了,水英還是沒有回頭,可是她沉不住氣了,背對著水芹衝著空氣中一個虛有的水芹絮絮叨叨地嚷起來:“要點臉吧屠水芹,你要點臉吧……”就這麽一句,簡簡單單,反反複複,又層層遞進。就像一個老年人,陳年的積怨太多,反倒說不透徹了,隻有不停地重複這一句話。往事如濃厚的烏雲蓋在臉上,她的表情因相當的激憤而扭曲得難看。
水芹在那一瞬間怔住了,停下來,頓了頓,依然昂了頭推著自行車走了。她的背影不說話,她的自行車不說話,她用沉默的姿態表達最大的蔑視。姐妹倆都沒有回頭,背後卻都長了眼睛似的,水英分明地感覺到水芹的冷笑——她渾身都在冷笑!
“要點臉吧屠水芹,要點臉吧!……”
水芹走遠了。水芹不要臉。水芹不要。她緩緩地走著,走上村外的碎石小路,臉上浮起一層隻有自己才知道的酸澀而淒慘的苦笑。水英,媽媽,爸爸,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水芹想要的是什麽,他們永遠隻會看個表麵,尋得膚淺的滿足,像名聲、臉麵、水英的大學文憑、媽媽一大把年紀非要生下的兒子……
二
誰也不會相信水芹為了“漂亮”甘願冒多大的風險,得罪大姐已經是很輕的了。
有一段時間隔壁人家的太婆老是站在門口的台階上罵人。她太老了,皺紋打得一臉一脖子,走路走不利索,說話說不爽淨,罵人含含混混的,自然罵不出個名堂來,所以水英開始還以為太婆和兒媳吵了架,生氣了。多聽了幾次,聽出點意思來了,原來太婆那幾隻寶貝雞這些天下的蛋被人偷走了。隻道是母雞突然不下蛋了,可那天早上起得早,明明看見有兩隻蛋,回頭做了點事,一看,又沒了。這種話,聽的人不往心裏去倒罷了,一往心裏去了,就老覺得人家話裏有話,鄉裏鄉鄰的,不好聽。
水英到底是長女,在母親日漸慵懶下去的日子裏她已悄悄磨礪成個小母親的樣子了,雖然大半時間讀書,她對家中的大小事務也做到了明察秋毫。她眼前閃現過水芹一兩次躲躲閃閃的目光和詭秘的行蹤,心裏咯登了一下。
水芹那時也在鎮中讀書,十五歲,上著初二。雖然和姐姐同在一個學校,但從不來往,上學放學各走各。有一回水芹伏在教室外的走廊欄杆上和人聊天,一個女孩指著學校大門說:“屠水芹,看,你大姐!”水芹微微抬著下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弓背塌肩匆匆趕去複讀班上課的大姐,半天沒說一句話。她的目光是否定性的,根本就想把水英這個人的存在給否定掉。又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語氣很輕,但充滿了蔑視:“她?——也配?”
在這個暖融融的春天的下午,這個不配做她大姐的人就要給水芹帶來終生難以愈合的傷痛了,水芹一點也不知道。她神氣著呢,因為脖子上係著一條紅色的絲巾——不是鋪天蓋地的紅,是由深到淺有層次的紅——層次,這很重要,層次使一切都鮮活起來,不管是生命,還是色彩。水芹的脖子細長白淨,紅絲巾一係,把她的臉色也映襯出一抹霞光,眼神靈秀了,人也嬌媚了。她每天到了教室才把絲巾拿出來係上,放學出教室門之前又取下來收進書包。恰巧在她戀戀不舍的手指搭上絲巾尾巴要取下它的時候,水英的身影出現在教室門口。
逆光裏的水英正麵也跟背影似的,黑麻麻籠統的一片,沒有表情,給人一種鐵鑄般的生冷的感覺。水芹一看見她,手就僵了,指頭還捏在那紅狐狸尾巴似的絲巾上,卻忘記動作了。教室裏的人吵吵嚷嚷的,收拾東西,發泄一天的怨氣,不少人出門時把水英撞著了,可她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水芹在和大姐的對峙中感到了恐慌,仿佛教室裏淨淨地隻剩下她們倆,決鬥似的;又仿佛周圍擠滿了無關的人,袖了手,幸災樂禍地等著看好戲。她預感到大禍臨頭了,又無路可逃,隻有提著虛勁給自己打氣:不怕,不怕,不怕……她還不知道怕的是什麽,水英就走過來了,一步一步的,把輕得聽不見聲音的步子走出了分量,走出了震懾力。水英的舉動是果敢的,決定性的,誓不罷休的,她目標明確行動迅速,一把就扯住了那條紅絲巾,猛地一拉,絲巾原本鬆鬆垮垮係了個結,給這麽一拉,在水芹的脖子上蠻橫地一纏一拖才脫離而去,留在那雪白的脖子上一道顯眼的紅印。水芹剛剛有了自衛意識,抬起手一摸,已經晚了,隻能摸到那道傷痕了。紅絲巾在水英手裏像團燃燒的火,火苗那個旺啊,把水英水芹兩個水字輩的姐妹都點著了。
水英是占著主動權的,她嚴厲地瞪著小妹,帶著鄙視用一個懶散姿勢揚了揚手裏的絲巾:“哪兒來的?”水芹恨恨地瞪著兩隻好看的鳳眼,抗拒地瞪著,心想你能把我怎麽樣。她嘴唇咬得緊緊的,不說一句話。水英是有備而來的,她才不寄希望於水芹的坦白呢,她也決不會對她從寬!水英說:“告訴你吧屠水芹,我調查過了,至少有兩個人看見你悄悄賣雞蛋給雜貨鋪——就是鎮上東街福平巷裏獨眼婆婆開的那家!”
完了,水芹的心驟然一縮,捏得緊緊的,又一點一點鬆開,變冷,變軟,渾身都稀溶了,眼神也絕望起來。一切都完了。水芹自以為是個人精,到頭來還是栽到大姐手裏。這會成為她水芹一生一世的汙點。汙點這東西,一旦沾上了,絕沒有洗清的餘地。在十四歲的水芹還沒有完全把這事的延伸性想清楚時,頭腦絕對清楚的水英乘勝追擊,她走近一些,差不多貼在水芹臉上了,壓下嗓門低沉地,然而是痛楚地把一句話唾了出來:
“屠家窮歸窮,還從沒出過一個賊!”
出了“絲巾事件”以後,水芹成了另一個水芹。原來的水芹還是一個比較顧惜臉麵的人,而現在,她的臉麵已經被水英毫不留情地撕破了。水英逼著她拿出了剩下的錢,又替她補上了花掉的款項,悄悄用手帕包著錢塞到隔壁人家的雞窩裏。之後水英再也沒有提過這事,可是目光裏對她的防範與警惕卻是加深了。每當水芹看到水英的眼睛,便清楚地照見了自己曾經是賊的扮相。漸漸的,她怕聽人家說“賊”,“偷”,再也不喜歡紅色的衣服與飾物,她像遊魂一般晃**著,整夜地失眠,成天不和水英打照麵,沒人的時候她也躲來躲去,躲水英的眼睛。
孤獨像隻大鳥一樣,斂著翅膀穩穩地落在水芹肩上。它安安靜靜的,陪著上學的水芹緩緩走過泛著水青色的石板路和鋪著露珠的鄉間草地,陪著放學的水芹緩緩走過冒著熱氣的鄉間草地和閃著夕陽餘暉的石板路,來到河邊。這是流過村口的一條小河,雖然村裏已有自來水,但河是讓鄉裏人親近的,隻要有河就像有個親戚總得走動似的,一年四季總有人喜歡到河邊來涮涮菜筐洗洗衣裳。水芹落腳在一塊橢圓形的大石頭上,想起小時候三姊妹來河邊,學著男娃們的樣子玩“打國仗”。水英很牛地宣稱這一邊的河岸是自己的領土,而對岸是水芬的,水芹著急地問大姐,自己的領土在哪裏,水英逗她,指著兩岸之間說:
“中間是你的。”
中間是水,流水,沒有岸。
回憶之書剛剛翻開,便唰地被合上了!——有人粗蠻地一把將她掠奪過去,她尖叫一聲,隨著一團溫軟之物一起摔在了地上。是二麻婆。來河邊洗衣裳的二麻婆看水芹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兒站在水邊,腦子一“嗡”,產生了過來人的應激反應,當機立斷當了一回救命英雄。
水芹給摔痛了,但這痛是身體上的,身體痛的同時,心理上的痛像是轉移了一部分。她還沒站起來,坐在地上追問:“我真的像個自殺的女子?像電視裏演的那種?”
二麻婆一邊揉著屁股一邊忿忿地說:“你先人的,死到臨頭還臭美!”
兩個女人的笑聲爆開來,像擲地有聲的石塊,驚散了淺水處的魚群。
二麻婆其實一點不老,也就三十出頭,“熟是熟了還沒熟透”的年紀。她也不麻臉,一張臉蛋像裹了層蛋清似的滑滑嫩嫩,被叫二麻婆完全是因為她婆婆叫“麻婆”。聽上去很可笑,好像綽號也可以繼承一樣。
二麻婆眼睛不大,但一笑起來,眼睛總是彎成一個弧度,好像把她眼裏的人啊景啊都擠得變了形,有著別樣的刺激。這樣的眼睛水靈、招搖,風情萬種,它注定會給一個女人帶來俏麗的容貌與悲劇的人生。於是眼睛的主人從十幾歲開始就麻煩不斷,圍繞著她的男孩與男人們組成了一支龐大的影子部隊,虛虛實實、若隱若現地存在著,有種惡毒的說法是她十六歲那年就跟某家父子倆同時睡覺。壞名聲像雪片一樣紛紛揚揚地降臨,家裏慌了,要把她弄去嫁人,但誰敢娶呢?哪怕長著滑嫩的臉蛋與彎彎的眼睛,流言蜚語像狗一樣跟著你了,就一輩子都甩不掉。
她終於在二十六歲那年——在農村,這是很壯觀的出嫁年紀——嫁給了楊家灣老說不上媳婦的屠永富。屠永富老娶不上老婆的原因在於他娘。永富他娘是寡婦,更是遠近聞名的惡嘴婆,誰要踩了她一棵苗或拾了她樹下的一枚果子,她一定會樂於將嗓音調高到廣播站級別,用自己漫長人生裏收藏的各種汙穢詞語去描繪對方。她的強悍形象很好地保護了自己與兒子,沒人敢欺負這家孤兒寡母。村裏人叫她“麻婆”,雖然她隻有屈指可數的幾粒雀斑,但憎惡使它們成為被放大的缺陷。新媳婦進門了,有關她的傳聞也像嫁妝一樣帶了過來,令全村人亢奮——凶狠了一世的麻婆,最後討到的兒媳婦不過是這樣的角色,讓人解恨啊!
大家根本不想知道新媳婦的名字,直接幸災樂禍地叫她“二麻婆”——都是有汙點的貨。
水芹跟村裏所有未婚女子一樣,老早就得到過以二麻婆為負麵典型的道德說教,這些教育不管是什麽樣的開頭,結尾總是相同的:“不然,就跟二麻婆一樣!”
跟二麻婆一樣,名聲壞了,隻能找個有惡婆婆的人家。好像麻婆與二麻婆,是互為因果的——由於種了惡因,就隻能得到惡果。一個女人是另一個女人的結果。多麽奇怪的人生!
水芹就在那天,第一次走進了二麻婆的家。跨進大門的時候,老式的舊門板吱嘎一聲,空氣裏的灰塵四下逃竄,水芹怔住了——撲麵而來的竟然是一種熟稔的氣氛,仿佛她上輩子就曾跨入過這道門,做過這家的主人。她坐在幾乎暗無天日、僅靠屋頂上幾塊透明塑料瓦采光的堂屋裏,吃著二麻婆遞過來的一把苕幹,喝著帶點菜葉味的煮玉米水,很自然跟她聊起了家常,就好像她跟二麻婆是多年的相識一樣。
“莫去河邊了,”二麻婆吹了一下碗裏的玉米水,忽然把眼皮搭拉下來,“那地方去多了,一心就想跳下去算了。”
水芹心裏一沉,全身晃晃悠悠地麻起來。就好像在那一瞬間,她和二麻婆兩位一體了。她們是緊緊相靠的硬幣的兩麵。她們是血肉相通的連體人。她們是失散的孿生姐妹,終於相認。她們是同一種人。
沒有哭。但水芹相信遙遠的大山裏,有自己的哭的回聲。
促膝長談的閨蜜畫麵是瞞不了人的。天曉得這兩個相差十多歲的女人之間會有什麽樣的溝通話題,反正兩人的交往在輿論監督下鄭重開場。水芹往二麻婆家跑得勤了,一進那大院,她淺粉色的塑料涼鞋後麵就跟上了二麻婆家的黑花狗,再後麵跟上的是半村子的冷眉冷眼、半村子的閑言碎語。村裏人雖然對水芹有看法,但界定很明顯——她隻是喜歡把自己收拾得花花朵朵的,說話帶點洋裏洋腔,笑起來飄著些浮浪,但這不能說明本質。而現在,花花朵朵要一頭栽進糞坑,怕是連表麵的光鮮也沒有了,漚成了肥,跟屎沒兩樣。
一個傍晚,水芹在家門口讓半截磚頭一絆,趔趄了一下,差點摔跤。等她站起身來,看到大姐水英立在院門口,兩腿張著,兩手叉腰,像個草書的“大”字。這個“大”字冷著臉,要是臉上那道劍眉橫過來又提上去,活脫是個“天”字了。
還真把自己當天了!水芹在心裏吐著唾沫:呸,呸!
天字號的水英擋著門,代表門裏所有人問:“從哪裏回來?”
水芹想說“學校”,但看水英的樣子,答案是寫在她臉上的。水芹恨恨地瞪了大姐一眼,用沉默抗拒著。她預備著水英要來一番長篇大論的訓斥,但她真是小看大姐了——這個落榜的複讀生,哪怕落一萬次榜也落不了屠廣福家長女的架子,她總有一天會飛出窮山溝,她已經為此做好了一切思想準備與理論武裝。
“看看這道門,”水英說,“它是屠家的臉!這張臉不好看,但是不長麻子!”
水英的眼睛瞪得像廟裏的金剛,也和金剛一樣高高在上地立在門檻上,以凜然的架勢俯視水芹。這是她曆來的姿態,她用這種姿態占據著水芹對大姐的所有印象空間。水芹出奇安靜地豎在下風口,抬起濕沉沉的眼皮掃了大姐一眼,那一秒鍾產生了錯覺——好像看到七歲的水英坐在搖籃邊輕輕唱著山歌,慢悠悠的,拍子總是緩下一截,想唱到哪兒歇就在哪兒歇似的。這畫麵是水英告訴她的,也許隻說了一次,卻牢牢吸在水芹腦子裏,想忘也忘不掉。水芹忽然突破年齡的界限,用三十歲女人的表情苦笑了一下!
“何苦呢屠水英,”三十歲的水芹痛楚地說,“真是何苦呢……”
結論:長大了。
這是水芹和二麻婆坐在光線混亂的灶屋裏,經過一頓飯工夫的討論後,得出的唯一結論。為加強效果,二麻婆還堅定地點了點頭,她光滑的臉龐在灶火映照下霞光溢彩,嘴角掛上了一絲斜斜的嘲諷——這個表情總是斜斜地掛著,像顆美人痣一樣成為她的標誌。
七歲的水英會心疼一歲的水芹,因為是姊妹;十年後的水英卻再也不會心疼妹妹了,因為水芹無可挽回地長大,女大十八變,變得俊俏,變得伶俐,變得眾目所矚——那她就再也不是妹妹,而是女人,是其他女人的競爭者。姐妹總是互為參照,她是水英的對立麵了,她的俊俏像鋒利的刀,無聲地刺向老氣橫秋的水英,水英隻有用克己、努力來抵抗——多麽艱難的抵抗!她們變成了敵人,太正常不過了,天底下的女人與女人,不都是敵人?
水芹忽然衝二麻婆一笑,眼裏有了波光,她柔柔地把頭倚靠在二麻婆肩上。水芹隻想無聲地告訴她,天底下的女人都是敵人,唯獨她們不是。她們是一樣的人。她們漂亮。她們招惹男人。她們是其他女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釘子與釘子、刺與刺之間,也會是敵人嗎?當然不會。
釘子和刺們都有近身的威脅,水芹的天敵是水英,二麻婆的天敵是麻婆。
如人們所料,麻婆與二麻婆的相處過程充滿鄉村情調的觀賞性。屠永富長年在外麵打工不回來,家裏就剩著兩個唱對台戲的女人。最初的一段,二麻婆肯定是要受受氣的,新過門麽,誰不攢點輿論分。通常的情況是:二麻婆做了不盡如人意的事情(往往是喂了豬忘了關柵欄門啊、炒菜時油放多了不夠節儉啊),麻婆就抖落出十二分精神,站到院壩裏開始罵人。她罵的當然是二麻婆,但人家多麽會用詞啊,說罵的是“那個睡千人墊萬床的”,說永富家要不是孤兒寡母哪會受人欺負,不受人欺負哪會輪上娶這種爛貨進門,爛貨進了門不低著頭走道反倒還要給她吃鹹得熏人的菜,存心想把她這老婆子用鹽毒死,末了還要讓“下頭”的死鬼男人睜個眼看一看,她都過的什麽日子……二麻婆嫁來之前就有人提醒她得“學會打滾”,因為她未來的婆婆一哭鬧起來,可是隨時隨處都能一坐二躺、滿地打滾的。
“跟個牲口似的!”二麻婆說起她,斜斜的嘲諷又掛上嘴角來。
但二麻婆沒有掌握打滾的技巧就進了麻婆家的門,就像還沒背課文就要參加考試、還沒學會拚刺刀就被拉到戰場上一樣。她不需要背課本和拚刺刀,在男人堆裏混出來的女人知道什麽叫四兩撥千斤。
二麻婆先盡著麻婆去鬧,隨她怎麽說,反正二麻婆的壞名聲又不是才起頭的。大約一年半之後,一個利利索索的清晨,二麻婆做早飯時,以一個漂亮的手勢,在幹飯裏澆上了昨晚吃剩下的半碗菜湯。在屠永富家眾多的規矩裏,關於早飯的一條是絕對不能是稀的,麻婆認為早上吃了稀的,一上午幹活都會沒力氣。把幹飯變成了湯泡飯,二麻婆簡直翻了天了!
果然,麻婆走到飯桌前,第一眼瞟過飯碗,第二眼便狠狠瞪向二麻婆——後者正若無其事地站在桌邊夾著鹹菜——麻婆二話不說,把腳下的凳子一踢,徑直走到院壩裏,一屁股坐到地上,攏攏雙腿,替它們找了個舒服角度,又深深地咽了一口口水——全部準備工作就緒,架勢已拉開。
“頭上三尺有青天啊——”每次開場都是這句,霎時便把舞台無限擴大了,上有天,下有地,中間是活靈靈的一個麻婆,顯得既是氣勢上的凜然正義,又是視覺上的孤立無援。
但三尺青天之下的麻婆,這一天注定是個失敗者。她剛剛起了個頭,調準了音,卻驀地抬頭看到兒媳婦已經跟腿到了,高高地、挑釁般地立在她眼前。沒等麻婆唱出第二句,二麻婆忽然俯下身子湊到麻婆耳邊,輕輕說了句什麽,不慌不忙的,那樣子像是跟自己娘家母說著體己的話兒——麻婆的臉色就變了。
二麻婆說完,直起身,扭著腰肢風調雨順地走進了屋裏。留下麻婆在院壩裏坐著,她仇恨的眼光像蛇一樣尾隨兒媳婦進了屋,卻怎麽也沒辦法咬她一口。麻婆啞了,枯坐良久,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第一次安安靜靜地撤退了。
麻婆就這樣被治住了。以後有再大的事,她就算是和兒媳吵架、賭氣甚至摔摔碗碟,卻再也不敢到院壩裏扯開嗓門邀請全村人來收聽她的控訴了。
“是句什麽靈驗的話呢?倒也教教我來!”水芹一直追問著,二麻婆隻是笑,她說這話隻能說給麻婆聽,傳開了,就跟藥品過了期似的,味兒都散了,哪還能治人呢。
三
“水芹回來了?”水英氣乎乎的。
她一回來徑直就朝屋裏走,把旅行包掀下來重重往牆角一扔!媽趕快把兩歲的兵娃放到地上,一麵說“髒!髒!”一麵搶著把旅行包拾起來,拍拍灰,小心放到堂屋中央的桌子上。印了英文字母的旅行包是水英上大學時給買的,家裏最好的一個包。
“她回來了?”水英瞪著眼。
媽重新抱起兵娃,避重就輕地歎口氣:“回了。”沒有要解釋的意思。不過又有什麽好解釋的呢?
看媽的反應,是打算裝傻,把水芹當成最正常不過的出嫁後回娘家的女兒看待。彼此心知肚明,隻要把麵上糊裏糊塗地應付過去就行了。
那是不公平的!水英心裏說。一視同仁,對於恪守道德規範、維護家庭尊嚴的其他女兒來說,是一種侮辱,一種損害。
“她聽說水芬今年要回來過年……”媽說了這句,忽然把話頭打住,知道沒說對話。她掩飾地抓起兵娃的小手親了親,仿佛那隻小手可以替她遮擋一下難堪。
因為水芬,隻是因為水芬!三姊妹裏就數水芬最能團結人。她說話不多又能幹活,爸媽喜歡她;她性情溫和、不爭不搶,姐妹關係自然也處得好。水芬初中沒念完,有一年跟著屠麗娜家一個陌生的遠房“孃孃”去打工,這一走就跟吹口氣似的,生生沒了消息——直到一年後才收到她寫來的信,她被賣到河北一戶農家,已經生了兒子。水芬回來過一次,大他十多歲的男人跟著——帶著點防範的意思,怕她一回娘家就滯留不走了。其實,水芬的性子就是那樣的,你把她往哪塊地裏種,她就會長出哪塊地的苗。她和所有出嫁的女兒一樣,回家是回家,但已經是出嫁的心態,走的時候一點沒打磕巴——不過看得出來,夫家雖是出錢買的媳婦,待她還是不錯的。那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打著水芬回家的旗號,水芹回來過年,簡直是又一把紮向水英心裏的刀!這不光是明的駁她水英這個老大的麵子,宣告她統治的失敗,更是專挑屠家的弱處下手——水英上大學,她沒有回來;媽生兵娃,她沒有回來,有喜事她都不願沾邊,偏偏水芬是給拐走嫁人的,她就要回來!她成心要在屠家隱痛處出現!
“她回來不好好待著,又到哪條髒路上去踩爛泥了?”水英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平時性子是蠻溫和的,但隻要一提到水芹,她攢了八輩子的火爆脾氣都給點著了。
“你看你,”媽媽說,“家裏院牆舊了,我說等你爸回來要重新刷牆,她就說去供銷社看看有沒有刷牆的塗料。”
不知道什麽時候,和水英水火不容的水芹已經在院門口站定了,她扶著的藍色自行車像是一匹威風的戰馬,襯得她的表情也是戰士般的嚴肅。她是做好了相當的心理準備,可是在她停了自行車、跨進屋來的第一個瞬間,她仍沒有料到大姐的火力會那麽強勁。
“水芬還沒回來呢,”大學二年級的高材生屠水英無不諷刺地說,“陳誌軍回來了?”
水芹咬緊了嘴唇。
四
第一次見到陳誌軍,也是在二麻婆家。
十九歲的陳誌軍跟著他叔舅公九貴來麻婆家串門,老的捧著一罐土法釀的“青紗醉”,小的則拎著兩條新鮮的黑頭魚,二麻婆迎出去時笑得晴空萬裏,邊把他們讓進屋邊說:“媽又去東頭打麻將三個鍾了,也該回來了。”
坐在堂屋的水芹見來了客人,忙起身要走,二麻婆一把拉住她,說:“是鎮上‘朝天門’的掌門人呢,你躲啥?”說成“躲”,水芹倒不好堅持了,不然坐實了她是個沒見過世麵的鄉下女子。她隻好抬頭故作大方地說:“‘朝天門’誰不知道呀,我還去買過文具。”
“朝天門”是鎮上最大的一家雜貨鋪,東西多,還新鮮,好多村裏人都是在那裏了解城裏的時髦新動向的。
九貴笑眯眯地說:“是不是啊?你來的時候多半我不在鋪子裏,不然我肯定會記得你。”二麻婆水靈靈地睃他一眼,笑道:“個老色鬼!還不服老哇!”其實“朝天門”是陳誌軍父母開的,九貴算不上掌門人,他充其量是個打雜的,但他長期往各個村子跑腿送貨,和女子姨嬸們混得熟了,嘴上自然沒遮沒攔。
倒是陳誌軍不聲不響,一直抿嘴笑著立在原地。他不是靦腆、認生,而是漫不經心,仿佛這些場麵上的事情都見慣不驚了,不值得費神去應酬。他慵懶的眼神像沒擰幹的抹布,拖泥帶水的,遲鈍地抹過來抹過去,但還是在水芹身上定住了一下。抹開了,又回頭定一下,水芹就有點飄了。
水芹問他:“你的魚是自己捕的麽?”
這就故意了。明明知道鎮上離河道遠,而陳誌軍又穿得一身齊嶄,哪會是他親自捕的呢,但不找個近便的話題就不好進一步交流,讓人看出點用心來也無傷大雅。水芹的故意是帶著嬌嗔的。
果然陳誌軍開口了,他認真地吸吸鼻子說:“我哪會捕魚?是我拿一個玩具跟人家換的——還是個新款的變形金剛呢!”
一屋的人撐不住都笑起來,笑聲裏要數水芹的聲音最脆響,像灶膛裏嗶嗶啵啵的燒柴聲裏總有啪啪炸開的小火星。
那不過是個普通的開頭,一個用變形金剛換黑魚的年輕人不可能得到水芹的特別注意。後來她在二麻婆家又見過九貴幾次,陳誌軍倒來得很少。誰也不知道,危險的氣息從那時起已經漸漸逼近了,水芹卻什麽也沒有覺察——要怪她貪玩,都上初三了還不惦記功課,好多同學都在為考上高中而起早摸黑地看書、做題,水芹倒好,動不動把水英當個失敗典型,覺得讀完高中又怎麽樣,考不上大學還成個笑話。她照樣常往二麻婆家跑。
事情的邏輯鏈真是微妙的。論起因果來,要怪上級教育部門來檢查——還是個非常重要的檢查,逼得學校緊急通知:當天下午隻上一節課,之後大掃除。大掃除又能怎樣?水芹這組沒有輪著重活兒,她隻是衝戴眼鏡的男同桌拋了幾個媚眼,連自己桌凳的清潔工作都由同桌代勞了。於是,她忽然擁有了一個空閑的下午。
水芹一路小跑,插了翅膀似的從回村的土坡上一口氣衝下,收也收不住腳,差點要摔了,她咯咯咯地笑起來,享受著“控製不住”帶來的刺激。
估計麻婆又打麻將去了,二麻婆應該在家。走到院門前,門卻關著,水芹剛抬手要敲門,不知哪根筋不對,又停住了。這是最後一個要怪的環節——水芹那天興致太好了,好到了居然想和二麻婆開個玩笑。
院外有個僻靜處堆著亂磚與爛柴,個子小小的水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夠著了院牆的頂。很快,水芹像隻貓一樣輕巧地落在院子裏了。她忍著笑,憋著一股氣,躡手躡腳地沿著牆根到了屋子後麵,她想從灶屋進去,扮個大鬼臉嚇二麻婆一跳。
去灶屋要經過一間睡房的外牆,牆上的窗半掩著,水芹幾乎隻是下意識地朝裏麵瞟了一眼——裏麵居然有兩個光著身子的人!其實隻是那麽一瞟,屋裏又光線昏暗,連那兩個人是誰都沒看清楚——不穿衣服的肉體,可識別程度大大降低,但水芹畢竟給足足嚇了一大跳,她慌慌張張地往後一退,呆了兩秒鍾,之後便忙著原路折回,想要奪路而逃。
再從院牆翻是不可能了,水芹隻有衝過去打開院門。門鎖是新換的,特別生澀,擰了幾次都擰不開,終於聽到“哢嗒”一聲,隻道是門鎖打開了,水芹卻毛骨悚然地感覺到,這聲音竟來自於她背後。
她轉過身。
那是她能以閨蜜身份最後一次與二麻婆麵對麵。二麻婆頭發散亂地披在肩膀上,套著件下擺沒拉平順的春秋衫,下麵是條不配套的土布長褲,一麵匆匆給自己披上格子花的外套——這副扮相已經說明了很多問題。
如果能說點什麽就好了,可二麻婆什麽也沒有說。她隻用眼睛說。她的眼睛死死咬住水芹,那眼神平時是河裏的水,波光溢彩,今天卻是冬天的河麵,結冰一般泛著寒光,一派森嚴的冷。
水芹和二麻婆隔著一個院壩的距離對視著,隔著一段忘年交的距離對視著。她們曾經好得像一個人似的,說體己話,分享彼此的秘密,現在卻用生分到可畏地步的眼神對視,從前的一切如海潮般退去,真相**在現實的沙灘——她們和所有別的女人一樣,都是這世界上彼此陌生且彼此警惕的兩個生物。
“哢嗒”,又是一聲。水芹回頭,看到自己握著門鎖把柄的手仍在下意識地擰動,已經打開了鎖。
她拉開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