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子
如果畢業沒有畢業式,那還算畢業嗎?
靠!
主席台是一座華麗的島,高高在上,永遠被莊重、肅穆、熱烈、盛大這樣一些氣勢恢宏的形容詞簇擁。遙不可及的穹頂上,一排大瓦數的鎂光燈射來光柱,活像冷兵器的利刃,整齊劃一地刺向主席台的心髒部位。此刻,那個部位站著耿帥——千真萬確——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畢業班學員,現在站在禮堂主席台中央了。
光柱們無比肯定地釘在耿帥臉上,角度恰到好處,讓他此刻微笑的麵龐看上去既堅毅硬朗又帥氣迷人。他確信這一點,所以出人意料地沒有麵對全場規範地立正、標準地敬禮,而是讓裹著筆挺軍裝的身體放了放鬆,伸出一隻手到脖子前麵,緊了緊墨綠色領帶。這個動作酷到家了,他已經自信得微微偏了偏頭,將一邊嘴角輕輕斜挑起來,形成一個不易察覺的、玩世不恭的明星式壞笑。
“他姥姥!你要磨蹭到什麽時候!”
伍世國裹了一身髒兮兮的迷彩服,拄著一柄頂端開裂的大掃帚從側門大步流星地走來,他那同樣開裂的破嗓門在空曠的禮堂裏顯得格外誇張。他身後跟著兩個同樣打扮得懶懶洋洋的家夥,分別在肩上扛著撮箕和掃帚,一副要收工的模樣。一看耿帥那樣,兩個家夥都不高興了,一個撇著嘴說,就你分的地兒最少,掃個主席台也掃不完!另一個跟嘴,大掃除也玩派頭,一樣的大迷彩還讓你穿得像禮服了!
“姥姥!”伍世國走到台下正對著耿帥的地方,歪著頭無比嘲諷地瞅著他,“你他媽掃完了再謝幕行不?”
灰沉沉一片的長條會議桌,幾張醃菜般缺少水分的麵孔,語重心長又讓人渾身長毛的院長講話,虛假繁榮的風暴式鼓掌……
如果你膽敢以為,耿帥所盼望的畢業式就是這種學院派典禮,那你一定會遭到所有人肆無忌憚的尖刻嘲笑。
在陸軍指揮學院,莊重、肅穆、熱烈、盛大——是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想想吧,四年的莊重、肅穆、熱烈、盛大!如果它們吞沒了畢業式,軍校生僅存的一絲個性張揚將如出竅的靈魂般無處安放。
再不會有哪所大學會像陸軍指揮學院一樣看重畢業式了。因為,畢業——對不同的人來說,概念是不盡相同的。要解釋清楚這個問題,先得普及點常識。部隊學員(先當兵再考上軍校的學員)伍世國曾經用他那隻被香煙熏了兩年的食指與中指大關節敲擊著桌麵,向全宿舍的新學員宣傳:
“全世界的大學生無非就是兩種:軍校生和非軍校生。”
軍校生有什麽特殊呢?耿帥記得高三時的班主任,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陰鬱的小眼鏡,喜歡微弓著背在教室裏轉悠,一邊轉悠一邊喃喃叮嚀,像高高掛起一根精神胡蘿卜:娃兒們啊,用功啊,現在苦就苦點,隻要上了大學,要什麽有什麽,喜歡誰就是誰……末兩句是從《阿Q正傳》裏現搬來的——阿Q的革命理想,放在哪朝哪代都具有不可言說的煽動性。教室裏就有了吃吃吃的笑聲,老鼠啃著屋梁柱一般。學生們都願意相信,現在是最苦的,挨過了就好,曙光在前,大學在望。望著望著,耿帥就進了陸軍指揮學院的大門,進去的第二天就和其他新生一起被分隊編組,拉到後山去鏟草——茫茫一大片草,山都長了頭發似的——這才知道高三的日子還不是最苦的。烈日下一棵一棵消磨人體力與耐性的草根子是那麽切膚的具體,把班主任所描述的光明前景逼到遙不可及。
也就是說,當高中同學——考上地方大學的那撥——過上“要什麽有什麽,喜歡誰就是誰”的好日子時,他耿帥卻開始了嶄新的、痛苦不堪的漫長征程。他把雙手緩緩舉到眼前,盯了半天,這雙手填過輝煌的高考誌願,現在卻滿是嘲諷的水泡。他朝它們唾了一口:“活該!”
活該自己理想主義過了頭,活該為穿軍裝進了軍校,活該吃苦——吃很多的苦,精神上與肉體上的,還要吃得滿滿當當,貫穿整個大學時代。一日生活製度是生鐵刻的,幾時起床、幾時上課與訓練、幾時吃飯甚至幾時大小便,都由號聲、鈴聲、哨聲管著,還不能隨便出校門——這時候他們是囚犯;除了排得滿滿的專業課程,還有艱苦卓絕的軍事訓練與項目考核,附帶著苛嚴的量化標準——這時候他們是士兵;還有家常便飯一般的義務勞動,小到打掃宿舍衛生大到平整操場、綠化荒山、修建公路……這時候他們是民工。還可以有很多高尚的形容:是堅固的長城,是未來戰爭的指揮大腦,是變形金剛……穿越了,分裂了,科幻了,唯一能支撐著準軍官們熬下去的信念曙光就是:畢業。
畢業是什麽?就是苦盡甘來。
往後,哪怕是分到最基層的野戰部隊、最艱苦的邊防哨所,你也不會是那個群體中最低級別的生物——肩膀上的學員肩牌換成了星光閃閃的幹部軍銜,就很說明問題了:那是指揮官的尊嚴與驕傲之所在。
所以,畢業是重要的。是值得紀念的。是應該有儀式的。——如果沒有畢業式,那還算畢業嗎?
靠!
不管你承認不承認,管理得再嚴謹的大學都存在著一個如空氣般透明的隱形社會,那是沒有教育者參與而純粹屬於學生群體的世界,遊離於說教之外,通行著自身的法則。
在陸軍指揮學院,畢業式就是法則之一。
正因為與正統教育無關、不經過層層送審報批、由院長簽字決定,畢業式才顯得彌足珍貴、刺激詭異。就風格而言,它可以莊嚴、隆重,也可以輕鬆、隨意;從性質上說,它更接近成人禮,但更具有象征意義與個體精神,你可以采用任何一種想得出來又做得到的具體方式來與你的大學時代告別。它是儀式,卻也是自選動作。
學院曆史上不乏經典。比如,某屆誕生了一位自產自銷的“軍校搖滾歌星”,他以酷似嚎叫的唱歌聞名全院。畢業考試後,不幸與他同校四年的學員們都在暗暗慶祝忍耐到頭了,他忽然不再作聲,獨來獨往。終於在臨別之前的晚上,他獨自在熄燈後的地下階梯教室裏舉行了一場告別演出,把會唱的歌一首一首地唱,撕心裂肺,聲淚俱下。當疑心鬧鬼的糾察終於找到噪音來源時,發現他已經體力透支,像塊擰幹了水的抹布,軟遝遝地躺在講台上,身上壓著一隻大吉他,而身體還像個與電源接觸不良的劣質大音箱似的,不時發出一聲慘叫。
兩年之後的那屆又誕生了一個“極品”。其實四年裏主人公一直遵紀守法、默默無聞,直到畢業前的一天半夜裏,他突發奇想,要翻一次圍牆出去,以給自己的軍校履曆上留下一份冒險的記錄。他將兩條背包繩擰起來,一頭拴在宿舍窗邊的鐵架**,一頭拴住自己的腰,妄想從窗戶吊下去翻牆——學院的圍牆離窗口隻有幾米遠。但這個缺少翻牆經驗的家夥犯了個大錯,他把自己吊在窗台下以後才發現背包繩短了,他晃來**去,怎麽也沒法把自己給甩到圍牆上,隻好像一個壞掉的、笨重的鍾擺無力地來回甩動著。他的軍事實力不夠徒手攀繩爬回宿舍,又不敢大聲叫喊引來糾察,一直就那麽吊著,直到淩晨時一個欲上廁所的室友發現了他,才將這幾乎奄奄一息的出逃未遂者解救了。
還有一個自命不凡又容易傷感的家夥,帶著數碼相機去和每一個教過自己的教員合影留念。這不算什麽,但恰巧一位教授剛剛病逝,他找上門去時,教授那成年的、漂亮的獨生女兒被感動得一塌糊塗,自願代替父親與他合影,末了還留下電話號碼。如果這也不算什麽的話,再後來的事會讓同屆的學員們眼紅至死——畢業後,這位仁兄竟憑著那個號碼與執著追求硬是將教授女兒追成了女朋友。這被評為學院史上最狗血卻收獲最大的畢業式。
雖然從理論上來說,一千個人可以有一千種畢業式,但大部分人的畢業式都會因缺少創意而涉嫌抄襲。比如在學校小餐廳約上三五個鐵哥們借烈性酒大醉一場,比如在擦洗了四年的教學樓欄杆背陰處悄悄刻上自己的名字與學號,比如買本外表豪華內容粗糙的“畢業紀念冊”請同學們流水作業似的寫下贈言……
倒也是,螞蟻似的一大群男性青年,又穿著一模一樣的軍裝,戴著一模一樣的軍帽——閱兵式上走得整整齊齊的一個個方陣,你記住裏麵哪一個了嗎?除非他出了錯。
是的,不要怕雷同,與別人相同沒有什麽可恥的——相反,有時候可恥正來自於與別人的不同。
在一步步逼近七月的日子裏,雖然仍是按時出操、上課、準備畢業考核,準畢業生耿帥卻在心裏漸漸勾畫出了畢業式的輪廓——是那麽的簡明扼要,又是那麽的堅定不移,如果形成書麵意見,發揮、闡述以後會是和學期個人總結一樣正經八百的官樣文章;但耿帥通常隻是在心裏偶爾溫習一下,帶著點熱切盼望與神奇幻想的,這畢業式便精減了,提煉了,變成一張簡潔的願望清單——就兩條,還押韻:
一、打糾察。
二、睡小雅。
一
像伍世國那樣的家夥,碰上他不知算是你的運氣還是不幸。他上軍校之前在某個工兵團當過一年半的兵,據說那一年半裏有七個月都是在深山老林裏挖土石方,挖得他兩眼直冒金星,於是原本對前途吊兒郎當的伍世國發了毒誓要考上軍校。他生就一種地頭蛇的匪氣與霸氣,到哪裏都像是自封的老大,說話帶響走路帶風,若有人跟他來勁,他那銅鈴眼睛刷的一瞪,別人多會畏懼三分。再說,挖土石方出身的他體力好,各種訓練都不在話下,有任務他也不計較,帶頭幹得風風火火,這樣一來,隊長、教導員都喜歡他。學員隊是有“模擬連”製度的,但不管連長是誰,好像伍世國才是真正的“一把手”,垂簾聽政一般,讓人隱隱覺出他的滲透力量。
伍世國一來就瞅準了耿帥是個孱頭,於是拿他當個小玩意兒,不時逗逗他;但隻要別人欺負耿帥,他又是堅決不許的,不管耿帥願不願意他都挺身而出,一副保鏢架式。對於這樣一種荒唐的友誼,耿帥向來不屑於接受,有時還很生氣,但伍世國並不介意他的生氣,仿佛還很高興似的。抽煙時他又想逗弄“小朋友”了,捏著一支廉價煙咧開一嘴黃牙笑:
“處座,來支?”
耿帥板了臉,裝著沒聽見,別過身去。
不知是什麽時候興起的,學員們開始用一些隱秘的語言來發泄無處釋放的青春**,那些暗示某種生理欲望的字眼往往因為過於直白而顯得青澀,但當事人都並不了解這一點,他們急於使用,並以此炫耀自己的身體與心理都在同步走向成熟。
伍世國無疑是其中經曆最豐富的一個。他當兵時就已經二十歲,早就跟村裏一個膽大妄為的小妮子在草垛背後親過嘴,又在基層部隊那幫“油子兵”裏接受了粗陋的“再教育”,據他說,自從他考上軍校,老家給他說親的至少可以湊一個班。寒假回家,他把媒人們提供的女方照片摞到一起,根據模樣的漂亮程度列隊,選出“班長”,讓她當“排頭兵”;又選出“副班長”,緊排其後;最後挑挑揀揀、反複斟酌,選了三個“骨幹”——“剩下的,簡直看都不能看了!”
忽然變得搶手的伍世國帶著得意的一絲微笑,在選出的照片背麵寫上了女方的姓名、年齡、地址,有的甚至還有手機號碼。根據這些必要信息,他從“班長”開始,一一走訪了各個候選人。他的走訪是中規中矩的,但不符合傳統——哪有拋開媒人就自己行動的呢?這引起了一番不小的非議,而他“根據照片親自選妃”的傳言使“伍世國”這個名字更增添了複雜的色彩。
在寒假即將結束的一個下午,伍世國去自家後院柴屋裏抱柴火時,忽然發現柴屋裏站著一個身著橘色棉襖的女孩,平淡的五官,卻帶著一臉凜然的表情冷冷地望著他。她是落選者之一,甚至沒有進入“骨幹”之列,伍世國根本沒有打算去走訪她家。
他完全沒有料到,這個自尊心受到打擊的烈性女孩將要給他上一課了,非常重要的一課。她盯著他,緩緩走過去把柴房的門扣上了——老式的鎖扣,拿枝小柴棍插在鎖孔裏就算反鎖上了,外麵的人進不來。她繼續盯著他,走近,把他披在身上的軍大衣猛地剝下來,往地上一扔,自然形成了一個簡易的床墊。那時在情場上缺少經驗的伍世國還在發蒙,完全沒有戰局觀念與敵情預見性,隻看到女孩奶白的手帶著虛與委蛇的**姿態,慢慢放到衣領下第一顆紐扣上,開始解她自己的橘色棉衣。自始至終,她都用一種挑釁的眼光盯著伍世國,絲毫沒有回避與退縮的意思,勇猛無比。在剝開自己最後一層包裝時,她的嘴角甚至帶上了一絲嘲諷。
“人生很漫長,嗯?”
她在嘲諷。
不,其實她沒有說這句話,是伍世國在哪部外國電影裏聽到的台詞。不知為什麽這句台詞令他印象深刻,令他想起那個女孩。於是他像剪輯師一樣,把毫無關聯的文藝台詞配給了記憶中的珍貴畫麵。
那是伍世國終身難忘的一個下午。在女孩的引領下,他終於用壯實的青春的身軀尋找到某種答案,有關生命體驗,有關想象力。女孩倒沒有什麽複雜的念頭,她也沒有如伍世國所擔心的那樣以此為要挾,提出結婚的條件——事實上她性經驗豐富,估計需求也旺盛,根本不打算當一名獨守空房的軍嫂,她隻是被伍世國那幼稚的家訪行為激怒了,要讓這個傲慢無知的準軍官明白,女人的好,不僅僅是照片上看得到的那一層,她必須讓伍世國得到一點教訓,使他對女性的膚淺認識變得深入起來。
女孩後來走了,再也沒有出現。半年之後聽說她嫁到外省去了。伍世國卻再也沒有恢複到平靜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女孩的報複是卓有成效的,他知道了女人隱秘的“好”,你看不到、摸不著的那種“好”——心就野了。
他拒絕了所有上門提親的人,開始了一種流浪般的尋覓。在軍校生有限的交往中,他不放過任何一個機會,用最透徹的方式去了解異性。而現代女性的開放程度超出他的想象,於是越來越多他“主演”的“三級片”上演,赫然打著《你情我願》《軍校生一夜情》之類的**“劇名”。
從第一學期的下半年開始,學員們便在熄燈後的宿舍裏分享著伍世國的種種戰績,他們羨慕地聽著,在故意製造出的吱吱嘎嘎誇張的床板搖動聲中浮想聯翩,一個個被想象的畫麵撩撥得燥熱難耐。漸漸的,荷爾蒙分泌旺盛的年輕人見縫插針地在他的理論指導下開始了不動聲色的實踐,每一次放完假回到學校,總會有新鮮的故事在學員中流傳。有了經曆的人沾沾自喜,引以為榮,為了強化這一榮耀,他們高高在上地給那些暫時沒有經曆的同學冠名:正處、副處。“處”是“處男”的簡稱。副處多多少少還有點擁抱接吻撫摸之類的實踐活動,隻差最後一步了;正處最慘,連異性的手都沒摸過,用伍世國的話來說,這種人當烈士,不是被敵人打死的,是虧死的!
起初班裏的“處級”學員還比較多,伍世國帶頭給他們編了號:一處、二處、三處……漸漸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耿帥。大家就直接叫他耿處,或者處座。
耿帥本來很有希望在大二就摘掉“處座”帽子的,至少他自以為很有希望。那年暑假結束,在返校的火車上,他認識了一個笑容燦爛、“亞麻布一樣”簡單淳樸的女孩。和所有愛情小說一樣,他們聊得很愉快,臨下車時互相留了電話號碼。
回到學校以後,耿帥發現自己開始了思念。同車的三個小時,在記憶裏像棉花糖一樣,可以拉長,拉長,扯出甜甜的絲絲蔓蔓。沒有誰能控製住情竇初開的人,耿帥自己不能,學院的規定也不能。
耿帥在天氣晴好的一天下午踏上了學院一條僻靜的花園小路,桂花清香在陽光烘烤下發酵成麻醉劑,灌注到他充滿愛情的心靈裏。到了一叢拐角的月季花後麵,他忍不住伸手摸出秘密使用了大半年的諾基亞手機來,給那個身在遠方的、“亞麻布一樣”的女孩子打電話。是的,他們隻是在火車上偶然遇到的——偶然,也許是必然,誰知道呢?上帝創造年輕的生命又讓他們跑來跑去,就是要讓兩個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相遇。在秋天的陸軍指揮學院裏,未來的軍官耿帥滿懷對命運的感激之情,召喚著某個遙遠的女孩。
隻是,他的召喚沒能選擇合適的時間、合適的地點。當一個麵帶威嚴表情的白頭盔出現在他眼前時,他也沒有意識到命運其實是喜歡開玩笑的。白頭盔什麽也沒說,隻把一隻戴了白手套的大手攤到他麵前——這動作準確詮釋了“學員禁止使用手機”的嚴厲規定。
白頭盔。白手套。正在播放女孩清脆笑聲的手機。桂花清香與秋爽的陽光。這些音符組成了一首愛情絕唱。當時正值學院“嚴打”(作風紀律整頓)時期,那隻倒黴的手機被沒收之後牽連了一大片人。它的通信錄裏擠擠挨挨滿是不安分的學員名字,領導不費吹灰之力就將21隊私藏手機的家夥一網打盡。“地下組織”被摧毀後很長一段時間,耿帥都在同學的埋怨聲中抬不起頭,更令他傷心的是,到期末他領回被收繳的手機後,再打那個號碼,居然聽到一個男聲的“喂”——女孩新交的男朋友。耿帥摁掉手機,抹去了那個火車女孩的聯係方式,從此再也沒能與她坐上同一列火車。
但他一直固執地認定,這段隻剩下搖搖晃晃的笑臉、哐啷哐啷車輪聲的短暫情緣是他的初戀。
而斷送他寶貴初戀的,是該死的糾察。
二
“加強防禦了,雙崗巡邏,”周宇站在窗口,兩拳空心卷起,做成望遠鏡放在眼前,以司令員親臨前線的氣派觀察著樓下,“媽的,一幫膽小鬼!”
每年到這個時候,警衛營都會提高警惕——提防躁動不安的畢業隊學員。
而在學員們看來,打糾察應該算是最缺乏個性的畢業式了,但它因彰顯勇氣而成為長盛不衰的高級選項——它幾乎超越了畢業式本身的紀念範疇,升級為陸軍指揮學院的傳統習俗。
沒有上過軍校的人永遠不會知道學員與糾察之間的恩恩怨怨。要一一細說起來,簡直就是關於一個學院江湖、兩大武林門派的一部冗長演義。糾察的形象通過曆屆學員的口口相傳,早已被塑造成黑社會打手、地主的狗腿子之類令人憎惡的得勢人物,在學員宿舍入睡前的閑聊中,他們隻是被嘲弄、被挖苦的對象,但在宿舍以外的公共場所,人人都會小心謹慎,以防被他們抓住把柄。他們是不折不扣的大反派、極具挑戰性的假想敵。
耿帥剛來軍校時並不十分了解那些在大熱天也戴著白頭盔、白手套的家夥是幹什麽的,隻覺得他們在校園裏四處逡巡的神氣有如皇家衛隊。
“別惹他們,”伍世國用老氣橫秋的口吻告誡他,“從理論上說,他們是連院長都可以‘糾’的——如果他老人家忘了戴軍帽在園子裏亂竄的話。”
他們“從理論上來說”所具有的全部權力是部隊條令賦予的。條令上關於這點寫得很堅決也很煽情:“衛兵神聖不可侵犯。”這些權力繁冗瑣碎,像一張細密的網從頭到腳地罩下來,管著你的方方麵麵,包括每一根毛細血管:從你的頭發合不合規定的長度到帽徽、領花的安裝位置,從走路的儀態標準到出入大門的合法手續。想想吧,一個十八九歲、嫩得發慌的小子,就因為白頭盔上刷了“糾察”兩個字,就可以對頭發花白的將軍頤指氣使,這是多麽荒唐的事情!
不過,“從理論上來說”的事情,在“事實上”往往不是那樣的。也就是說,糾察們雖然都做出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但他們個個都是肉體凡胎,精著呢。哪個糾察敢去糾院長呢?或者糾頭發過長的機關幹事?哪怕隻是新來的教公共英語的年輕教員,你糾著試試看?——倒是可以逞一時之快,可凡事都有“後來”呢,得罪了幹部、教員,後患無窮啊!所以,糾來糾去,糾察們主要還是針對學員的。
“連兵都不如啊!”學員們扼腕歎息。
21隊與糾察素有淵源。當21隊剛剛邁入畢業隊的行列時,學員隊領導就連續五次在大小會上給“某些有情緒的人”敲了警鍾。很多年以後,一定會有21隊的後輩用無比羨慕的口吻宣講:“當年,曾經有個本隊的老大哥,把糾察好好地收拾了一頓……”
那個“老大哥”就是伍世國。大一那年,他帶著一個班的學員去學院後山參加了一次慘烈的義務勞動(修築山路),一身泥灰地回來。經受高強度勞動之後的學員一臉疲憊,走在路上就不那麽精神抖擻,鐵鍬、鐵鏟之類的東倒西歪架在各人的肩膀上。迎麵過來一個糾察,伍世國極盡努力地提醒大家:“注意一下,精神麵貌拿出來!”
小隊伍條件有限地調整了一下,但還是離糾察同誌的要求相去甚遠。糾察用視察儀仗隊的眼光犀利地掃描過去,嚴厲地問,你們是哪個隊的?伍世國喊了“立定”,一臉的和氣生財,說:“同誌,我們剛剛從山上下來,修了一天的路了。”
糾察不為所動地板著臉說:“那也不能成為軍容不整的理由!”
學員們就來氣了,本來勞動了一天都累得不行,還受這麽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兵訓斥。有人在隊伍裏嘟囔了一句:“個屌兵!”
這句輕得不值一提的話卻成了大事件的導火索,糾察被點著了,堅決要“糾”這個班,要求他們報告身份,伍世國怎麽說好話對方也不聽,於是伍世國也毛了——衝突是怎麽發生的,誰第一個動手推了一把,誰又更重地回敬了一下,都有多個敘述版本,總之是打起來了。
糾察沒想到學員會動手,真動手,他是吃虧的——十二對一,那十二個還全是“練家子”。他立刻啟動應急預案,抓起哨子猛吹一氣,尖厲的哨聲帶著身陷絕境的危機感呼喚援軍,這讓學員隊伍有了片刻慌亂,對下一步的戰場態勢失去了判斷力。伍世國在這時展現出非凡的領導氣魄,他隨後做出了一個令人難忘的舉動——大手一揮,氣壯山河地喊道:
“你們撤!我掩護!”
學員們轟地解散,撒腿就跑,糾察正要追上去,伍世國登地攔住,一把將他推倒在地。這時,在附近巡邏的另一個糾察尋聲而來,他顯然低估了伍世國的軍事素質,居然撲上去想把這肇事者緝拿歸案。挖過七個月土石方的伍世國沒有客氣,抬腿衝著這家夥當胸一踹,也不瞅一眼死活,趁著對方還沒緩過勁來,一溜煙地跑了。
事情鬧大了。那天晚上,警衛營教導員帶著兩個挨打的糾察找到了學員隊,極其憤怒地要求他們交出肇事者。那教導員像揭發地主惡行的小佃農,痛苦不堪地不停控訴:“簡直無法無天了!把人都傷成什麽樣了!”然後作為證據,他大大掀開一個涉事糾察的軍裝與背心,在那委屈的、**的皮膚上,胸口處赫然顯露出一個肉紅色的大腳印!
眼看著會大大地鬧一場,結果很搞笑:居然沒有查出肉腳印的製造者。學員隊把整個隊的學員都緊急集合起來,讓警衛營的認人,兩個糾察一個個地排查,也沒能揪出伍世國。事實上伍世國根本沒有參加集合,他的一個死黨是22隊的,替他去集合並在點名時高聲答“到”。學員們對此團結一致地嚴守秘密,而學員隊領導也睜隻眼閉隻眼,根本不願徹查,警衛營的人隻好灰溜溜地回去了。有人開玩笑說:“應該像拿著水晶鞋尋找灰姑娘一樣,用那個胸口腳印當底樣,讓全隊的每隻腳都去比試一下啊!”
這事總算是過去了。之後的一段時間,伍世國在校園裏都偷偷摸摸的,躲著糾察走路,而他的盛名在好幾屆學員隊伍裏如日中天。
耿帥卻一直對這件事保持著某種距離感。在他看來,事情弄成了事件,他是有份兒的——他就是在隊列中說“個屌兵”的那個。但詭異就在於——從來沒有人提到這點!
當然,他在其中起的作用並不好,無非是個闖禍的小毛頭——哪怕有人責怪他兩句也行,至少也算是正常的。結果沒有。所有人隻是熱烈地回憶當時糾察的粗暴與後來的狼狽,歌頌伍世國挺身而出的英勇豪邁,還自嘲跑得像兔子一樣。沒有人說這事是耿帥引起的,他那句粗話多少也是情緒的宣泄——他代表大家宣泄出來了——卻沒人記得他!這種集體失憶就好像無形的審判,判定耿帥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不可以享受到平等的、被重視的權利。
“我選32號,”周宇還在“觀察哨”上,繼續陶醉在攻擊想象中,“就拿他下手!我需要兩個策應,一個負責把他引入埋伏圈,我可以趁其不備實施伏擊,速戰速決,另一個負責掩護我撤退——就以救護為名把他攔住。”
周宇躊躇滿誌地把“有沒有願意跟我幹”的眼光拋向四周,宿舍裏的金剛們懶懶散散的,誰也沒有搭理他。就算這樣,他也沒有把一點餘光投向耿帥。
“不稀罕!”耿帥心裏說。固然是不稀罕,但這是兩回事。他的憤怒在於:周宇根本沒有給予他拒絕的機會。
三
在認識小雅之前,耿帥還認識了一個“範冰冰”。
他沒有告訴其他人她的真名(事實上他自己很快也忘記了),就叫她“範冰冰”——這是一切漂亮女孩的代名詞,不信你用這名字跟任何一個過路的女孩打招呼,她會嗔怒,會噘嘴,會假裝不屑一顧,但她絕不會真正生氣。
大二下學期,學院與一所地方綜合大學搞了一次聯歡會。這類活動不多,蠢蠢欲動的軍校生們都抓住有限的機會“殺出一條血路”,爭取能給女大學生們留下深刻印象,最好能收獲一兩個手機號碼。節目演出在這種原始驅動下圓滿成功。而耿帥卻是劍走偏鋒的——他根本沒上場表演,隻是作為保障人員試個音箱、調下燈光之類的,跑腿打雜,卻在給演員們送礦泉水時,見縫插針地和女主持人搭上了話。
女孩是播音主持專業的,有著專業要求的靚麗外表與甜美長相。那時她正坐在後台的椅子上,不耐煩地等待一個努力製造笑點的相聲節目快點結束。耿帥及時出現,送上礦泉水時附贈了一張名片:“有事兒您說話。”女孩接過來看時眼睛瞪大了——是張純淨水門店的正規名片,名字上方印著“專業送水、隨時隨地”的服務口號。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耿帥冷靜地說:“翻過來。”
翻過來的空白麵,才是手寫體的名字與電話。女孩精致地笑起來。“你真逗!”她嗔怪地說。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再細看,女孩又好奇地問:“咦,還有姓耳的?”原來“耿”字左右兩部分很藝術地拉得老遠。耿帥又冷靜地說:“名字好記,名如其人;就是姓得普通了點,所以造型比較個性。”女孩咯咯咯地笑起來,像清晨樹枝上灑下的一串露珠。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耿帥這次把女孩的手機號碼存了三個地方:一是手機,二是日記本,三是腦子。
與“範冰冰”的認識迅速提升了耿帥在21隊的熱門度,雖然沒有人看好這段交往的前景。耿帥和她保持了兩個月的電話聯係後,決定把關係往前推進一步。他們應該正式約會了,他認為。
周末外出的時間很有限,耿帥做了合理分配,他先到銀行取款機取了一筆現金,那是必不可少的活動經費;然後到花店,把各種花的含義做了一次普查,謹慎地選擇了粉色的玫瑰(紫紅的顯俗氣,因為太徹底地像玫瑰),讓店主紮了精致的、小小的一束——一大捧的那種誇張的求偶方式,是沒文化的暴發戶才用的。到目前為止耿帥對自己是滿意的,他擁有成年人應有的成熟思維,清楚步驟又注重細節。
在“範冰冰”選定的冰淇淋店裏等了半個小時,她到了。精巧的微笑。細致的韓式妝容。頭發新做過,染得很有層次的波浪卷,一浪浪拍打著左側臉頰,而右邊的頭發別到了耳後。
麵對她的盛妝出席,耿帥驚喜到略略不安的地步——幾乎是自慚形穢。“範冰冰”大大方方地坐下,服務員還沒走近,她便輕車熟路地點了份“泰坦尼克”,又向耿帥建議他應該要份“心花怒放”。
“泰坦尼克”是很隆重的一份,底下是巧克力蛋糕做的船,船上在水果裝點下,兩個鮮豔的冰淇淋球相親相愛地偎依在一起。
“除了冰淇淋,你還喜歡什麽?”耿帥微微笑著問。他得加快相互了解的步伐。
女孩舀起一勺放進嘴裏,輕輕抿了抿果凍般的紅唇,可以想象冰淇淋正在優雅地化掉。她眨著眼睛想了想,好像在努力要使耿帥明白什麽。她開始從頭發說起。新做的這個發型,別看簡簡單單、胡亂蓬鬆著像是起床後沒梳頭,其實是發型師精心設計過的,用的是種外國牌子的藥水,所以做下來花了點錢,打九折,860塊。接下來是臉——臉當然是重中之重了,對它的保養對於女生來說應該是不惜血本的,從柔膚水、精華液、潤膚乳、隔離霜到遮瑕膏、粉底液、粉餅,這還隻算是最基礎的“底妝”,後麵要用的眉粉、眼影、腮紅、修顏粉、唇膏等等才算是“彩妝”,這裏麵,不同的東西要用不同國家的牌子,因為大牌們是很專業的,往往隻能在某種產品上拔尖,全部都買同一個牌子是會被人笑話老土的。
“你知道化妝的最高境界嗎?”她湊近耿帥讓他檢視自己的麵龐,“就是別人看不出你化了妝,但實際上你已經把自己完全改造過了。”
耿帥盯著她認真研究了片刻,認定她確實達到這個境界了。他之前真的不知道她化了妝。
還沒有說到精心侍弄的、描上花的指甲和隨身挎著的、與她已有親昵之態的名牌皮包,耿帥的心就已經隨著冰淇淋在一點點融化了。“範冰冰”上上下下這一身包裝,不說上萬也接近八九千了,她化的哪裏是彩妝,穿的哪裏是時裝,根本都是貨幣盔甲,構成一道警衛森嚴的銅牆鐵壁,生冷地拒絕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軍校生。
這可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年輕的軍校生一直沉默地注視著“泰坦尼克”,慢慢體會著那種毀滅感。最後他躊躇著是不是應該打斷她,因為自己兩小時的外出時間已經快到了,她卻主動站了起來,抱歉地說中午有個約會,就不多聊了。這身豪華的行頭原來另有所向,冰淇淋之約隻是個小小的餐前動員。
服務生來結帳,用平板的聲調匯報:“四百三十六。”在耿帥聽來這聲音有著尖利而微妙的諷刺——他剛剛從銀行卡裏取了五百塊錢。
道別是中規中矩、帶著點紳士風度的——軍校生向冰淇淋女孩欠了欠身,兩人彬彬有禮地點點頭,互道再見。
不會再見了。
耿帥一直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在收假時間到來之前趕到了學院門口。他回頭望了一眼熱鬧的都市,眼神卻一派空曠。他看到失敗感像一條巨大的尾巴,緊緊長在了自己身上。
四
耿帥選的19號。
這和周宇選的32號固然不同,但耿帥覺得自己務必在周宇之前動手。若周宇在先,他的畢業式轟動效應更大不說,還會讓警衛營加大防禦力度。
糾察的姓名和編號都是他們從警衛營的光榮榜上看來的(不過學員們過濾掉他們的姓名,隻記編號,仿佛名字隻適用於友好關係之間)。那是個土得掉渣的可笑的黑板報,一邊寫些空洞的政治口號、造作的愛國抒情詩或一本正經的政策法規,另一邊(隻能算個小小的角落)就是公布每周“好人好事”的光榮榜。
老早老早,耿帥就從光榮榜上認出了沒收他手機的19號糾察。這個劊子手。照片在光榮榜上還挺耐看,濃眉,單眼皮,鼻梁挺直,嘴唇緊閉,由於目光專注而顯得格外認真。最近的一次是半年前,19號又出現在光榮榜上,而與之配套的是黑板另一邊寫著他的事跡——外出時勇鬥一個路邊行騙團夥以致受傷。很快學院報也登出了一篇詳細的報道,並稱院方對他進行了表彰。
耿帥猶豫過一陣子。打一個成為英雄的糾察,是不是太過分了?
直到某天他在學院南側門又遇到19號。當時下著雨,耿帥沒帶任何雨具,急著想從一支小隊伍中間穿過去。19號正在維持秩序,他走過來把耿帥攔住:“請等隊伍通過。”耿帥看他一眼,從表情中判斷,這家夥已經忘了當初沒收過他手機的事了。耿帥說:“下雨呢,行個方便。”
19號依舊冷冷地橫在他麵前:“請等隊伍通過。”雨水劃過他雨衣下的臉,沒有絲毫柔情。耿帥在心裏罵了一句。他明白了,糾察是沒法通融的,他的本質就是根警棍,是負責抽打的,有人會同情一根警棍嗎?
於是,見義勇為也不足以讓耿帥原諒他了——反倒更具有一種挑戰性的**。
打一個成為英雄的糾察,是不是比打一般的糾察更帶勁呢?
花了三個星期時間,耿帥研究出了19號糾察的巡邏路線、輪班規律,其實兩個星期就夠了,第三個星期是用來印證調查結果的。他在已經廢棄的英語筆記本上繪製了一幅清楚的戰略圖,製定了三套行動方案,每一套方案都有ABC三種對應計劃。
這時,23隊傳出了一則新聞:一個又瘦又小的學員在全隊搏擊比賽中狠狠打倒了最高最壯的家夥。勝利者像個英雄一樣在歡呼聲中繞場三圈,不停揮舞著小小的拳頭並展示腹部成塊的肌肉。聽說小個子為這一刻已經暗地裏準備很長時間了——這就是他的畢業式。
戰火悄然點燃。畢業式的第一槍已經打響。
那是耿帥想要的效果:一鳴驚人。所以他極盡低調,但這時都有些按捺不住了。有兩次碰到周宇又在窗口前瞭望,那樣子讓他心癢。終於在第三次他裝假毫不在意地問:“看好了沒?什麽時候動手?”
周宇懶懶洋洋地嚼著一塊口香糖,看上去對這類問題已經有習慣性的免疫力了。他沒直接回答,壞笑了一下反問:“你呢?跟小雅做通工作沒?”
屋裏就有了不懷好意的笑聲,像釘子刮過金屬板,發出小而刺耳的噪音。
隻有伍世國沒笑。他走過來剛要開口,耿帥就虎著臉出了門。
是的,耿帥的畢業式有兩項內容,一個是明的,一個是暗的。暗的是打糾察,明的是睡小雅。這兩項耿帥都沒有宣布過,可是全宿舍的金剛都知道他想要在畢業前“脫處”,把小雅拿下。
小雅是耿帥最弄不明白的一件事。——沒錯,是“一件事”。她對他而言不僅僅是個女孩子,而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問題。比如說,她是他有生以來遇到的最好最好的女孩,溫柔、可愛、單純、善解人意……你可以加上任何想得到的美好的詞語。作為同齡女孩,她還難得的樸素與體貼,不許他為她高消費,喝水從來隻要一元到一元五的礦泉水,後來甚至自帶水壺;吃飯不進太正式的飯店,專挑快餐店和大排檔;她不化妝,隻擦五塊錢一大瓶的“寶寶霜”,還說聽名字就知道它能把你保養成嬰兒皮膚……她是“範冰冰”的反麵,質樸到耿帥都覺得局促不安的地步。可那樣的好,又不像是真的!就是說,一個完全沒有缺點的人,不會讓你覺得鬧心嗎?
又比如說,她是耿帥的女朋友嗎?這點就連耿帥自己也說不清楚。他們可以一起逛街、看電影、吃豆腐腦,也可以去近郊拍照、爬山、騎自行車,他們聊天可以聊幾個小時都不嫌累,但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還不夠親近。有一次耿帥鼓起勇氣問她,可不可以做他的女朋友,她天真地笑起來,說:“什麽可不可以,本來就是呀!”——耿帥怔了好久,琢磨不出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們已經在談戀愛了?反倒讓他鬱悶。那種小說、電影裏的求愛橋段,種種被期待的浪漫細節,一經省略,仿佛這愛情都缺斤少兩了。而耿帥自己也不好再提這個話題,隻好保持現狀,哪怕到後來,他們已經可以縮在公園最偏僻的角落裏擁抱接吻了,但在耿帥的感覺中,他們仍是一對模棱兩可的奇怪戀人。
就是這個小雅。
所有人都知道,是耿帥的那個小雅。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讓耿帥感到痛苦。
五
周五。沒錯,就是周五。
戰略圖已經被揉得不像話了,再不行動它都要退休了。耿帥把它張開在眼前反複察看,想象如果教員審閱,會給他打多少分。
但伍世國這幾天特別煩人,做什麽都把耿帥叫上。帥哥,跟我去打球!帥哥,今兒去服務社吃,我請客!帥哥,晚上的壩壩電影(露天電影)幫我占個座兒!
耿帥勉強接受的原因是他開始叫他“帥哥”而不是“處座”。四年來,他對伍世國的接受總是帶著些不情願的,仿佛受到脅迫。無論伍世國如何咧著嘴衝他笑,還是抱著他肩膀很親熱地拍打,或是豪放地包下一大桌酒菜的費用,耿帥都沒辦法激動起來——伍世國的存在就像是成心跟他作對比似的:高壯與矮瘦,老練與稚嫩,粗放與細膩,成功與失敗……
如果沒有伍世國,耿帥還顯不出那麽的“不夠”,可他偏偏出現了,在軍校這彰顯男性特征的地方,他是個強大的標本,跟他一比,弱小的就更弱小了。耿帥的五公裏越野是全隊倒數第七名,攀登考核時他曾經把自己活活吊在半空中,大一時體能訓練搞400米障礙,全隊有四個人跳下兩米深坑後爬不上來,其中一個就是他……所以,就算耿帥的81杠射擊成績可圈可點,他的單兵戰術姿勢最標準,他還是全隊第一個考過英語六級的——都不能抹去人們心目中那個失敗者的可悲印象。他所有的努力,還不如伍世國那一踢,肉腳印,嘩,蓋了……
畢業式會使時空逆轉,推倒重來!耿帥在21隊的個人曆史將在這個周五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那晚還跟伍世國喝了酒,當然隻是啤酒,還謹慎控製在三瓶。伍世國要幫他開第四瓶時耿帥攔住了。
“再喝就過了,會出事。”
他撐著桌子站起來,片刻之後確定思維與行動沒受阻礙,才拉開椅子走了。走得有些凝重,有些悲壯,有些風蕭蕭兮易水寒。連跟伍世國招呼一聲都忘了。
半個小時後他已經埋伏在通往後山的一條偏僻小路旁,欠缺修剪的灌木叢是絕佳的掩體。他抹了足有半瓶的驅蚊花露水,提前清空了**的積蓄,像捕獵的肉食動物一般靜靜守候在黑暗中。
如果不出意外,19號會在前一個岔路口就和同伴分開,各走一邊,分頭繞兩個半圓再回來會合。而耿帥選擇的地方,可以保證19號被伏擊後的慘叫聲不會驚動他已經走遠的同伴。
兩百米遠處的路燈亮起來,耿帥吃了一驚。那路燈已經壞了好長一陣了,居然在這幾天重現光明。看來所有計劃都不能完美預料到所有情況。
路燈光成為行動的不利因素,但也讓目標暴露得更顯眼——一條人影被拉過來,一長一短地運動著。正是讓耿帥望穿秋水的19號。
糾察一馬平川地走過來,顯然是沒有防備的;但在走上樹影遮蔽的林邊小路時,他忽然遲疑起來,像一條經驗豐富的警犬,翕動著鼻翼,嗅著空氣裏的不正常的因子。是驅蚊花露水的味道。他沒有明白這也是危險的氣息——從灌木叢底爬出一個黑影子,猛地給他來個由後抱膝,糾察瞬間像個笨拙的街頭雕像一樣直直地往前摔倒,影子躍上了糾察的身體,騎著,打算反剪了他的手再開打。
“別、別、別打——別打了——”
耿帥被這聲音嚇了一跳。他停了一下,確定聲音來自趴在地上的糾察。黑暗中能大概看出糾察的下巴磕在泥地上,他努力掙脫一隻手舉起來,是半個投降的姿勢。
“真的別打了……上次的傷還沒好……”千真萬確!糾察在說話!這被活捉的俘虜!他咳了兩聲,帶著點苦笑,“再打就殘了……年底退伍回去,殘了就不好安排工作了……”
耿帥的拳頭舉在半空中,捏得緊緊的,但頓時像變成了氫氣球,沒有落下的力量。還要打下去的話,打的將不是一個英雄,而隻是一個傷痕累累、即將退伍返鄉的戰士,一個主動示弱的人。為什麽會這樣?
拳頭垂下了頭。拳頭放棄了。指頭一根一根、慢慢地鬆開,像頹然開放的花。
耿帥惡狠狠地把虛弱的戰利品拍了一下,站起身來,一腳高一腳低地走了。三瓶啤酒的酒勁終於湧上來了,渾身每個毛孔都在冒熱汽,一股難以遏製的渾濁之流從胃部直衝上腦門,讓他的腿不停地**。
他恨他!輕易地取消了他的畢業式,剝奪了他應有的獎賞與榮譽!怎麽可以告饒?怎麽可以?軍人的字典裏沒有“告饒”兩個字!
醉漢一般的畢業隊學員耿帥沿著來路,低頭晃**著回去,冷不防撞到麵前豎著的一堵牆……不,一個人——伍世國正用父親一樣的既嚴厲又慈祥的眼光盯著他。耿帥瞬間明白過來,惡毒地回敬他一個白眼!顯然這自以為是、無所不在的老大是跟蹤而來的——他一定看到了未遂的畢業式。啊呸!
耿帥推開他,撒腿跑起來。
六
他隻剩一個科目了。
如果今晚無法完成,他將成為徹底的失敗者。
在酒精、夜色與血氣的摻和下,他夢遊一般地來到“576高地”。那是一幫金剛們經過長期考察、實踐而選定的一個最佳翻牆點,相當隱蔽,成功率高。“576”是“我去了”的諧音。
沒有打糾察,可是他的力氣用盡了。耿帥試了無數次,居然都沒成功攀上牆頭。他要瘋了!他要瘋了!他幾經試了九十九次,再試一次翻不出去,就隻好去殺人了!
腿忽然被人抱住,耿帥正要踢,可發現他是被托舉的,一直托到可以順利攀上牆頭的位置。他從牆頭消失前回看到的最後一眼,是伍世國仰望的麵龐。黑暗中不太清晰,但他確實是仰望了。
沒有多遠。軍校生閉著眼都能走到那裏。但他還是打了車,為的是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目的地。小雅也是今年畢業,隻差兩個星期就可以領到畢業證和學位證了。在整個大四階段,她一有空就抱著一疊簡曆,跑來跑去找工作,但時間和經費像沒有籠頭的自來水一樣,嘩嘩嘩地流走,她一直沒找到適合的工作,隻好先租了一間房,作為畢業後的落腳點。她做好了長期失業的準備。
耿帥空降到她的出租屋時,她一點沒有意外,像是早就準備好他的到來似的,一邊讓他進屋一邊拍著他軍裝上的汙跡。他盯著她,一把拉過來,緊緊地將她圈在臂膀做成的鐵柵欄裏。女孩子沒有掙脫,隻是用露在鐵柵欄外的手,固執地拍打著軍裝的後背。
“灰!灰!”她說。
耿帥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大三。那次軍事地形學夜間作業,教員給學員們分發了地圖和GPS,把他們用康明斯拉到一個郊外的森林公園,要求在規定時間內找到地圖上注明的目標。
教員做計劃時一定沒想到,那一天正好是2月14日。一山一海的地方大學生們正聚在公園裏開情人節派對,往常冷清的公園這晚就像煮開的鍋,到處都是笑聲、音樂、篝火、放肆的擁抱親吻與誇張的海誓山盟,這大大增加了作業的難度;而原本狂歡的派對裏突然插入一夥身穿迷彩服、握著手電筒的奇怪大兵,也讓喧鬧的氣氛平添了一分新鮮與怪異,許多男女衝著軍校生們調笑、尖叫、吹口哨,而後者隻能假裝平靜,麵無表情地繼續著他們的搜索行動。事實上他們心裏被刺激得狂罵,覺得自己真是他媽的傻逼透頂了!
謝天謝地,耿帥拿到的那張地圖把他指引向一條安靜的小路,音樂與喧鬧聲退成遠遠的背景了,隻有微弱的路燈光努力從細密的樹枝間擠出來。當耿帥試圖從一排矮冬青上麵跨過去時,他聽到一聲“喵——”。以為是貓,耿帥用手電一照——居然照見一張人臉!撞鬼了!驚慌中他下意識地後退,又給枝條絆住,一屁股坐了下去!
倚著矮冬青坐在地上的人站起來,嗬嗬嗬地笑了。是個女孩。一個坐在這裏消遣孤獨的女孩。她大大方方地上前來拉耿帥,耿帥一邊站起來,一邊驚魂未定地說:好好的人,學什麽貓叫啊!
女孩說:學人叫,不是更嚇人嗎?
她很自然地替他拍打著迷彩服,耿帥不好意思地要避開,他還不習慣來自異性的關懷。
灰!她說。
那天耿帥沒找到學科上的目標,卻找到了小雅。
但他搞不懂自己,為什麽會把對小雅的肉體征服作為畢業式。他是愛她的,大多數時候他堅信這一點——但懷疑的時候又懷疑,自己是不是拿愛當借口。是正好有這樣一份愛情可以成全他的畢業式呢,還是為了這宗教般的、標誌成熟的畢業式,他需要一份愛情來配合?
就像他拿不準美好的小雅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一樣,他拿不準自己。
現在這遊離的小貓就在他懷中,任由他吻著,唇、鼻、額頭、麵頰、耳垂與脖子,漸漸讓他模糊了相信與懷疑、真實與虛擬,既定目標與原始欲望合二為一,他沒料到自己會陡然間滔滔不絕起來,開始許諾,開始發誓,用語言給自己打造了一件負責到底好男人的外衣,並向小雅描繪了一幅輝煌明天的藍圖。句句都是撫摸。是不安分的進攻。
小雅輕輕推開了他。
隻推開了一點。然後隔著這點距離認真地望著他。她的聰慧是種沉靜的力量,有時甚至會讓人無所適從。當初,耿帥使出最拿手的泡妞手段——遞給她一張廢品收購站宣傳名片——的時候,她隻瞟了一眼“廢品收購量大從優”,沒等耿帥吭聲就把名片翻了過來,然後準確無誤地念道:“耿、帥。”
軍校生就傻眼了,像魔術師被人拆穿了把戲,尷尬地立在舞台上。所有設計橋段在她那裏都不值一提——她仿佛總能把一切都看透、看穿。
小雅拉著軍校生的手,牽引著他,一直來到她的床前。是出租房配的,拙劣的刨花板雙人床,帶著寬大而俗氣的奶油色床頭。**用品是小雅在網上買的,蔚藍色花樣,一波又一波海浪翻滾得驚心動魄。她坐上去,置身於旋渦中央,全然是殉情之態。
“我一直在等著這一天。”
她將男朋友的手貼在臉上,來回摩挲。應該是花好月圓,可這畫麵裏含有一種令人不安的東西。
耿帥挨著她坐下。望著她。她開始說話,說很多的話,以前從來沒提起過的。她是吃低保的家庭長大的,癱瘓在床的爸爸,在小印刷廠切割紙張的媽媽,患心髒病需要做手術的弟弟,過年時寬裕的親戚會送來米和油,學校裏發的貧困生助學材料要拿到街道辦去蓋章……多麽像勵誌新聞報道的老套情節!而她居然能靠著好成績、獎學金、勤工儉學和助學貸款讀上大學,簡直可以給國家的扶貧工作當形象代言人了。她不敢談戀愛,因為她的戀愛就算修成正果,自家的沉重負擔也會將對方拖垮;她努力找工作,但必須找薪水高到能幫她撐起背後那個家的工作,又談何容易!所有一切都奔著某種未來而去,她早已做好了準備。
在奔波找工作的一年裏,小雅沒有找到能給她好工作的單位,卻遇到了能給她富足生活的大叔。大叔願意出錢替她還貸款、讓弟弟治病、給她和她父母買房,每月在她卡裏打筆充足的生活費,除了沒有名分與愛情,她可以什麽都有。又多麽像電視劇裏的狗血劇情!
她別無選擇。這是宿命。她早已作好了準備。
而最大的意外,是耿帥的出現。他和他的愛情是這微渺生命中的奢侈品。
當她決定將青春簽約給大叔之時,同時也決定要留給愛情一張紀念封。是的,一定要“給”耿帥一次——讓她猶豫的是,“給”大叔和“給”耿帥,誰在先,誰在後。對她來說,這個先與後,太不一樣了。先“給”了耿帥,在大叔那裏勢必會貶值;而先“給”大叔,她心有不甘。
耿帥今天的憑空出現,將她解救於掙紮的泥淖中。決定了:就是他了。他將作為“第一個”,鮮活地紮根於她一生的記憶中。這個名叫小雅的女人。她曾為他付出了所有的柔情與美好,她也要他刻骨銘心地記得!
女孩把耿帥的手慢慢移到胸口,那蘊涵溫暖的起伏上。軍校生木然地看著,好像不再認識眼前的戀人。為什麽會這樣?就算繼續下去,還有什麽意義?
原來他也是她的畢業式。她青春祭壇的一部分。
他終於知道她是真的了。那又如何呢?她真的那一麵全是痛。她可以“給”他,但他卻永遠得不到她!一輩子,她將會不停地拍打,那麽多的灰塵!
軍校生抽回了手。
七
翻牆回去時,伍世國還在“576高地”等著他。
他以為伍世國要探聽消息,已經預先把凜然、拒絕的表情掛在臉上,雖然在黑暗中完全沒有意義。伍世國卻什麽也沒問,隻是說,已經替他搞定了晚點名,放心。
兩人沿隱蔽的建築物的陰影地帶並肩走著。像兩隻豹,悄無聲息。
“這種和尚日子,還不許人想想、過過嘴癮?”伍世國突然開口說,“一屋的人,都怕了你了,就你啥都認真……除了你,誰會相信那些沒完沒了的豔遇?有幾個人會真的去打糾察?”
名叫耿帥的學員猛地停了下來。他努力抵抗著黑沉沉壓過來的虛無感。薄薄的涼氣中,有些東西像夢一樣蒸發、消逝了,又有另一些厚實的東西灌注到血管裏。那是不可言說,卻又觸手可及的——他的畢業式。
宿舍的金剛們應該都已睡下了,黑燈瞎火中磨牙與夢囈的聲音會彼此交織。耿帥卻毫不理會,他帶著宗教領袖一般的莊重表情,一把將宿舍門推開,大踏步進去,惡狠狠地,用響徹全屋的聲音宣布:
“老子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