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水英複讀過三年。在她讀高中應屆畢業班時初中部等著畢業的小毛頭後來都成了她的同學。她在同一間教室一年又一年地讀下去,身邊的人都是流水樣來了又去了,隻有她像個鎮山寶一樣巋然不動。頭一年複讀還有同學給她寫信來著,她沒有回信,後來便絕交了。最後一年複讀時,一位念完了專科的同學分回學校工作,教低年級的德育課,她總是躲著他走路。有一天到底遇上了,迎麵而來,四目相對,躲是躲不掉的了,她緊張地等待著,忽然聽這位舊日同窗開口說:“送孩子上學?”當她是學生的家長!這予她很深的刺激。雖然她學習是一貫的努力,抄下黑板上每一個粉筆字,記住每一個公式,把課本從頭到尾地背下來,拒絕看教材以外的任何書籍,然而這一年她還是離錄取線差了5分。應屆那年還隻差2分呢,真是越來越沒盼頭了。爸爸不顧家裏赤貧的境況,也排除了農村常有的偏見,咬牙供她上了省城師範大學的“委培”——這麽多年都讀下來了,最後一步還不走到,實在是太冤了。

在師大的委培班裏,水英沒有別的朋友,隻有韋靜雯。靜雯是城裏人,卻一點城裏女孩的架子都沒有。她拿靜雯當二十餘年來遇著的唯一的知己。她織好了毛衣總是第一個征求靜雯的意見,她不如意的中學時代隻對靜雯提起……所以,在一個本該上嚴肅的高等數學課的上午,在沒有長草的荒蕪的足球場上,靜雯洞悉了水英羞答答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心事——

“我爸爸,他打工的同鄉,替我說了一個……”

這話不用說,靜雯也猜到了八九分,心裏平靜以待,口上卻是十分驚喜:“是呀?真是的呀?”宿舍裏早有人猜疑水英在談戀愛了——也不過是猜疑而已,在大家的想法裏,水英的年紀和那個留校三年、每周在講台上訓話一次的年級輔導員差不多,早該談戀愛了。常有女孩子拿這樣的話作為拒絕戀愛的借口:“人家屠水英都不急,我急什麽!”

現在,水英的喜悅大大地被鼓舞,紅了臉說:“商量了好久,兩邊也是這個托那個的,中間人倒有七八個了,現在才算說好去見一見。”不等靜雯反應過來,又追上一句:“你跟我一塊兒去相看相看,好不好?”

為什麽不好呢?

靜雯跟著水英回老家去,已經是寒假過後的三月份了,跟別人隻說到水英家去兜一趟,體驗一下城裏人不曾有過的鄉村生活。從省城坐火車到縣城,從縣城坐長途汽車到鄉裏,在鄉裏搭了一段撲撲撲冒黑煙的三輪車,又走了一個多小時的小路,終於到了。

“這就是我們楊家灣!”水英欣喜地介紹。靜雯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水英家住的還是泥坯房,泥巴牆上,篾條一楞一楞地支出頭來,把房屋建材展示得很充分。地是用黃泥巴夯實的。昏暗的燈光黴灰灰的,塵土樣落下來,燈光下水英的父母都是黯敗的臉色,笑分明是笑,笑在臉上像是刀刻出來的,有著筆畫濃重的陰影。水英的兩個妹妹水芬、水芹都早早出嫁了,沒有回來,隻有她三歲的小弟弟兵娃睜著一雙鋥亮的眼睛,直往他媽媽懷裏躲,躲住了身子,又把眼睛露出來打探究竟。靜雯隱隱地明白了,這樁婚事對水英家有著不容忽視的重要性。

相親要去縣城,但水英要在家裏多待兩天再去。這是有策略的。先在家裏把事情商量妥了,征求一下各種意見,到時就算有什麽意外也有個預防措施,這是一層;另一層,也是不願給鄉裏鄉親看出匆忙急切的意味,說起來自己急著找婆家似的,不好聽。這一門親成不成得了是一回事,關鍵是什麽時候都不能丟了身份。女孩家的身份不是家庭出身、學曆文憑、身段模樣,就是那麽一股子自愛的精神,城裏人叫傲氣,叫矜持,鄉下人直接些,就叫臉麵,叫身份。

本來沒想讓人知道的,可是這種事傳得比風還快。聽到消息的姨姑嬸表之類的前來打探,水英媽開始是想否認的,可要藏著這麽大件事情哪是容易的呢?心裏想藏吧,臉上的笑藏不住;嘴裏要藏吧,眼睛的閃躲藏不住。人家要窮追猛打,那個氣勢,那個魄力——你自己去試試,你擋得住進攻?你守得住陣地?越是含含糊糊,人家越是嫌你欲擒故縱,恨不能拿鏟子把你金口玉牙給撬了。再說呢,又不是什麽壞事醜事髒事,是誰聽了誰眼紅的大好事,從主觀上來說也不情願掖著捂著。所以大夥很快就弄明白了八九分:城裏人,正式戶口的,什麽廠裏的正式職工,國家管養到老的,還有本事讓水英畢業後安排到城裏工作。水英媽的慵懶神態裏透著一股得意的喜氣,抿著嘴不笑不笑,可還是撐不住笑得一嘴牙床,給了眾人十分深刻的印象。

全村上下都在傳說水英“遇上了”。一般說“遇上了”,就是指考上學、中了彩、提了幹,總之是給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中了。楊家灣的女子,因為家窮,幾乎都沒怎麽念書;又因為沒怎麽念書,接觸不到外麵的世界,大多十七八歲就定親嫁人了,嫁的差不多都是鄉下人,能“說”給比較富裕的七裏坡、鴨嘴村的,或是鎮上生活殷實的小戶人家,就很有人前人後翹尾巴的本錢了。屠廣華家的二女兒那年嫁得轟轟烈烈的,據說對方是縣城裏的工人,結果不出半年又回來了,原來那人隻是個“臨時工”,合同一解除還得回來刨土地。三組的楊惠鳳,跑到廣東去見世麵,一年後寄信回來說結婚了,嫁的是個有錢人。村長都問了,結婚咋沒見來開證明呢?還是年底同去打工的男人們帶回了確切消息,楊惠鳳進的是個娛樂場所,操著說不清的營生;跟的那個男人倒是有些錢——東莞開玩具廠的老板,老得不成樣子,嘴上的毛比頭上的毛還多——他那種人哪會笨到當她的長期飯票呢,人家精靈得很,是“跟”一回給一回的錢。有了這兩起事作襯底,村裏人認定窮地方出不了金鳳凰,這幫傻女子都是拿男娃們吃剩的五穀雜糧喂大的,往那兒一坐一站都是一副成不了氣候的相,好比正品的邊角材料,再好也是多餘的。

偏偏是水英。

偏偏是她。

她念書念到村裏女子學曆的新紀錄,她一說嫁人就能嫁個正經八百的城裏人!

隻有像屠廣福這種傻驢才會討個四十來歲才生男娃的老婆,隻有他這種窮漢才會頂著一屁股債送個賠錢貨去念書——中學多念了好幾年還不夠,大學都上起來了!所以呢,也隻有屠廣福憨人有憨福,這次肯定收得回多年的投資,穩中有賺都說不定。

水英在村子輿論界的熱心關懷下回來了,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比她那年上大學還要不一樣。她給當地女子教育賦予了嶄新的意義。每次水英的半期、期末成績單寄到,村裏文化多一點的七舅公都要受特別委托,戴上一副黑框平光眼鏡,坐到村委會門外的大槐樹下給吃夜飯的村人們念上一遍。成績當然是好的,連同後麵的評語也字字精妙:“……勤勉求學,樂於助人,作風嚴謹,識大體顧大局……”七舅公早年跟一個“牛鬼蛇神”學過文言文,他的念詞總似唱經,難得有聽明白的字眼,然而大家聽在心裏又字字有數。水英在這評語中離楊家灣的山山水水越來越遠了,她是上了台的人了,雖然多年上學上得青春憔悴,她的模樣明顯地呈現出與年齡不符的老相,她終究是出息了。“識大體顧大局”,多麽莊重,上品,哪像個人評語呢,像政府工作報告,像英模事跡演講,像一切與楊家灣無關的高尚事物。

水英在讀書的曆程中有一個同小學同中學又同一個村的男同學,叫史建國,脾氣不像男娃,也不像鄉下人,有點內向,還很懂禮貌,對人客客氣氣又保持距離,大家都覺得他還不錯,但也沒人拿他當朋友。就是這麽個人,和水英同學十年,幾乎沒有說過什麽話。同到第十一年學,也就是高中二年級的時候,高考這個妖怪的獠牙都開始露出來了,第一學期期末考試,最後一門功課剛剛考完,水英一出教室門就被班主任叫住了。班主任問:“屠水英,你看到史建國沒有?他家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水英茫然地搖頭。史建國好幾門課都沒參考,同一間考場的水英都不知道。問不出所以然來,班主任隻好說,如果碰到史建國就讓他來找我。

考完最後一門功課的學生都有驟然減壓的失重感,說不清是輕鬆還是疲憊,像是一下子把自己從原來的肉身上剝脫出來了,很多瘋狂的學生都往操場、宿舍跑,撕作業本,唱校歌以外的歌曲,集群狂歡。水英卻拿了書仍往樹林裏去。她對自己學習上的要求是隨時隨地都不放鬆,是毅力,也是慣性,她不知道有什麽學習以外的娛樂方式。樹林裏平時坐滿了背書備考的人,現在卻空****的,她很舒服地選了個安靜隱秘的地方坐下來。剛把書打開,聽到背後有枝條被撥弄得刷啦刷啦的聲音,一回頭,史建國正站在她麵前,喘著氣,目光呆滯地盯著她!水英差點尖叫起來,他的樣子簡直像個越獄在逃犯。他們倆這麽盯了好一會兒,水英緊張得連班主任交代的話都給忘了。史建國垂下了頭。史建國說:“屠水英。”他對著自己的鞋說,好像那雙鞋名叫屠水英。

屠水英就是在那個昏頭昏腦的失重的下午走進了一個男生的內心世界。對她來講是全新的,難以捉摸的。原來男生也有相當自卑的情結,她原以為生為男的就是一輩子的頂天立地。史建國的成績越來越“不行”了——其實他的成績從來也沒好過,可是越是臨近高三,成績單上的數字就越發逼人。來自農村的學生都是“一顆紅心,兩種準備”,考上就讀書,考不上回去種地。可史建國有了新的苦惱了,他的額頭滲出了汗,一張臉蒼白如紙。“你知道嗎屠水英,你知道嗎,我這一年眼睛差不多都近視了。”他激動得快要哭了,“要是考不上學,戴副眼鏡回去種地,是不是很滑稽?是不是?”水英趕緊搖搖頭。

水英第一次注意到他的麵相非常清秀,雖然皮膚不夠細嫩,但終究像個文化人的樣子,他渾身上下有一種植物才有的蕭然回**之氣。她在腦海裏找了又找,書本上的字一個個在眼前晃過,都找不到合適的可以形容他的。她竟為此苦惱起來,學過的東西居然沒有一點用處!史建國那天的話說了一擔又一擔,像把積壓多年的重負全倒出來了。他把水英當成了知己,當她是個可信賴的人,自己人。可是為什麽呢?水英捫心自問著,臉上開始發熱,聽得也不專心了。史建國說:“我不讀了。再也不讀書了。這幾天我都躲在林子裏,遠遠地看著教室,感覺安全點……剛才我看見班主任在和你說話,是不是說我的事?”水英也不知是怎麽回事,趕緊搖頭,而且很無辜地辯白:“沒有,沒有,他是問我考試發揮得好不好……”史建國相信了,他帶點神經質地哀求說:“求你了,別在村裏說這事,我要退學了,就說身體不好,你別給我說出去……”

水英有生以來第一次受到別人重大的委托,她隻有茫然地點頭,在史建國慘白的眼光監督之下重重地點頭,表態表得十分堅決。就算是男生,讀書讀到這個地步,在村裏已經算是知識青年了,他有著知識青年脆弱的自尊心,水英懂得的。史建國得到了水英的保證,如釋重負般吐了口氣,回頭走了,一步一步的。他的背影映在水英眸子裏,忽然濕潤了,搖曳了,有聲音有態勢。水英忽然想到了一個名詞:小白楊。她終於把他形容出來了。“小白楊”,她心裏不斷地念著,“小白楊”。這是歌曲裏、課本裏她所能感受到的最富於抒情性的植物。從前的他或許就像植物,可是沒有像今天這樣肯定地像一棵小白楊。是她賦予他新的生命的。他的新生命全然不是現在這樣的,而是有著小白楊昂揚的姿態與風吹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領過成績單本該回家了,但班上開了一次緊急班會。班主任向大家宣布說,史建國同學由於身體方麵的原因,不能繼續學習了,希望他能早日康複,在祖國建設中發揮自己的光熱,等等。許多人扭頭去看史建國空空的座位,水英也跟著扭過頭去,她這才知道他座位的確切經緯度。知道又怎麽樣呢?遲了,下一期開學又會有別人坐上這個位置。現實就是這麽殘酷。水英的目光掠過那張空空的課桌桌麵的時候,眼神卻迷茫起來,一看看好遠的樣子。她好像看見史建國走在回村的路上,那一條在陽光下灰塵漫漫的土路,暖融融的天底下走著一個黑黑的人影,不,他是小白楊一樣的沙沙沙的背影……水英眼裏有了淚光。

她把史建國的托付埋進了心裏,連同埋進去的還有他這個人。新的學期,他的位置果然安置了別的人,可是在水英那裏,一直都把他的位置留著,哪怕他永不回來,哪怕他永不知曉。這是帶著絕唱性質的初戀。他在的時候自己都幹什麽去了?他走了,空下一個影子,才牽扯出絲絲蔓蔓的思念,這些思念慢慢組織起來的人漸漸已經不是那個人了,是夢裏人,比真人更教人難以割舍,難以釋懷。其實水英這些年有時回家還碰上他了,總是隔著老遠他就繞道走了。他躲她,仿佛她握著他的一個把柄;她也想躲他,但是看見他的閃躲心裏又湧上一股難言的苦澀。有時候青年男女互相躲避就說明一些問題了,但他們不是。水英曾經幻想過他來提親,家裏會同意嗎?日子久了,這假設還是假設,這期盼漸漸沒了盼頭,自己更無從說出口,也就淡了,認了。她頭一年複讀就聽說他娶親了,第二年複讀又聽說他添了孩子,是兒子,大吉大利。本來她也把那份心擱起來了,但是終究沒有清除,輪到自己談婚論嫁了,心思又亂了,阡陌縱橫的。收到爸爸來信的許多個晚上,和靜雯密談到深夜的晚上,她迷迷糊糊地睡著,總是看見自己在擦一張課桌,蒙上厚厚灰塵的課桌,她擦呀擦呀,聽得見灰塵掉落的聲音,沙沙沙,沙沙沙。

正式相親的前一晚,爸爸又特意試穿了一遍西服。他是一家之主,他的裝束是一家的門麵,怎麽也要弄出點效果來。西服是深棕色的,腰身挺合適,隻是爸爸老嫌袖子太長,袖口把整個手腕都遮沒了——外國人都不用手幹活嗎?爸爸幾次想把袖口卷起來,被媽媽啪地打在胳膊上:“農民!”他笑嘻嘻地說:“本來就是農民。”媽媽瞪著他,相當有威脅性地。她學的是城裏人的語氣,表示在罵人。

還是這一晚——就像激烈的戰鬥即將打響的前夜,每個人都緊張著,等待著,心兒吊在半空中,總是懷疑自己是否準備妥當了——就是這麽個氣氛裏,爸爸把水英單獨叫到灶屋裏去了。他的西服換下後披了件藍灰的夾克,人一坐下來,夾克衫在肩膀兩邊聳起來,頂出一張愁悶窮苦的臉。水英默不作聲地從他衣兜裏掏出旱煙杆與煙袋,手腳麻利地裝起煙絲來。爸爸說:“英女子。”水英手沒停,眼睛也沒抬:“嗯。”爸爸長長地吐了口氣,灶屋裏豆黃的燈光把他這個人一身都撲得黴灰灰的,他的心情也黴灰灰的。做父母的做到要犧牲兒女的地步,誰都是這麽個樣子。他艱難地說:“英女子……明天就去相親了,有些事情你還不曉得……不是我們有心瞞你,實在是家裏這個條件……我跟你媽商量好了,反正是不逼你嫁的,你要不中意我們回掉這門親就是了。”水英把一字一句都聽到心裏去了,她在這黴灰灰的話語裏裝好了煙絲,煙杆遞過去,又劃著了一根火柴。爸爸低頭就著火點煙時,聽到她的話跟著火苗一閃:“爸,你說。我有思想準備。”

水英是窮日子裏泡大的。她有哪樣不懂的?家裏這樣的條件,說上城裏的親,裏麵多半是有七道彎八道拐的。隻是父母一直不說,水英就一直等著,屏足了氣。總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天。她不是怕作犧牲,而是至少要清楚地知道自己作了怎樣的犧牲。

爸爸把煙杆在板凳上磕了兩下。將要去相看的這個人,今年才20歲,小了水英整整5歲;也不是土生土長的城裏人,七八年前全家從鄉下遷到城裏的——這些不重要,揀在前麵說。經濟情況麽,還真是很可以的,他的月收入都上千元呢,在縣城裏頭都算是風光的了。——他的工作?工作啊。問題就在工作上。他是個工人。國家正式的。可是,你想想,一般的工人,哪會隨隨便便上千元呢?能不下崗就燒高香了。所以,他的工作……和外麵傳說的有一點點不一樣,不是什麽“廠”——是“場”。

對了,火葬場。

他爸爸是場長。

一般來說,城裏就是差勁點的人家,誰願意到鄉下去攀一門窮親呢?隻有火葬場的,城裏姑娘不願嫁,講究點的鄉下人也忌諱,所以才讓屠廣福家撿著了。

水英呆了片刻。她心裏一直像抿著一顆話梅果,小心地、一點一點地把“火葬場”這三個字的味道用舌頭剔出來,咂咂,吮吮。品完了,她驀然問:“他人是全的吧?”爸沒弄明白:“啥?”水英問:“沒瞎?沒啞?沒缺手斷腳?”爸忙說:“你說到哪兒去了呢,英女子,人家齊齊嶄嶄一個大男娃,哪是殘的呢。爸哪舍得給你說個殘的呢。”水英聽了,這話是聽進心裏去了,全身心暖和了,結實了,裝不下的東西都溢了出來似的,無數的快樂,無數的喜悅,河流樣環繞著她,她的眼裏閃出了淚光。屋裏仿佛亮堂了,輝煌了,水英的好日子真的是來了。

水英抿著嘴,爸爸已經看出她羞澀的笑意,她便索性笑出了聲:“爸!我沒意見!”原來她真是有數的,這個英女子!屠家再也輸不起了!屠家振興的希望,未來的出路,兵娃的前程……都係在這件事上。誰叫水英是水英呢?誰叫你是老大呢?做老大的,天生就該成為一條路,鋪給後麵的弟妹。她鋪得晚了點,水芬水芹等不及了,她們找了別的路了。水英什麽時候又做過水英自己呢?一個叫史建國的名字,夭折的初戀,她最喜歡的孔雀藍毛衣,都有誰知道呢?多少年以後,水英自己也不會知道了。

她把現實一度想得那麽壞那麽壞,可一旦真的來臨了,卻發現一切都“不至於”。他隻不過是個火葬場的!隻不過是個火葬場的!水英怕什麽?水英什麽也不怕!她的丈夫是個活生生的年輕人,全人,靠得住的男人,不比誰差!哪怕他每天摸的都是冰冷的屍首,又有什麽關係呢?水英是活的,熱的,每天晚上可以把他捂暖的。水英幸福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這麽多年的書沒有白讀,她的老師終於把她培養成了徹徹底底的唯物主義者,她是一個幸福的唯物主義者!讓那些怕來怕去畏首畏腳的人見鬼去吧!

水英穿了那件紅的。

其實早在回家之前,水英在學校宿舍裏就試穿過靜雯所有的衣服了。照這位高級顧問的意思,水英穿那件蒲公英黃的絨外套最合適,因為她麵相“太成熟”,一穿這件顏色清淺的,衣服反射出一層光,像打了淡淡的亮光粉底,把個臉蛋襯出不少的青春氣息來,怪嫩的。但是水英試衣服時,媽媽連連搖頭。她是上輩人的觀念,圖個熱鬧喜慶,花紅柳綠的。當年村裏有個叫屠麗娜的女娃出去打工被人拐賣了,後來老輩人議論起來,都怪她走的時候穿了件乳白色大衣。想起這個反麵典型,水英媽心頭就湧起不吉利的氣悶,要水英換上自己給她準備的一件紅色毛衣。毛衣倒是新的,可那樣式,二十歲的人穿,換了五六十歲的人也照樣穿。媽笑眯眯地評價說:“這就喜色了。”靜雯忍不住厭惡地說:“也慈祥了。”但水英媽一向以總設計師自居,她的選擇是決定性的。水英因為家境的關係,在服飾上向來不敢有自我主張,給什麽穿什麽。就定了,紅的。

他們一家打扮得煥然一新地出了門。這樣出門就像報紙頭條上的大標題,重大,醒目,所有的人都知道水英相親去了。看英女子那個樣子,整個人跟新嫁娘似的,紅彤彤的一片,臉上的扭捏與羞澀已經很像那麽回事了,名義上是去相親,心其實已經是出嫁的心了。到底,二十五了呀,除了老年間一個天生的瘋傻丫頭,村裏沒有哪個女子肯熬到這麽大歲數不嫁人。

水英一直告誡自己,不要露出著急的傻相,結果還是硬被人看出這一層意思了。路上碰到的熟人,打招呼全都衝著水英來:“水英,相看啦?”也有油滑點的,仗著過來人的厚臉厚皮輕薄地笑道:“英女子,熬不住了?”末了總是水英媽出麵追打那人兩下,周圍的人笑得喲,黃黑的煙熏牙一嘴一嘴的。水英是不笑的,明確地說是不張嘴笑,抿了嘴,眉呀眼呀都那麽彎彎的,細細的。好女子笑是笑在心裏的。一群小孩跟在他們後麵,拍著手唱歌謠:“新嫁娘,新嫁娘,穿紅衣,進洞房,小新郎官兒要尿床……”也不知是哪個編派的!

隻有出村口的時候水英心裏波動了一下。媽媽當時興致正高,一把將兵娃塞到爸爸懷裏,挽住水英的手臂湊到她耳朵邊熱乎乎地說:“英女子,你記得不,七舅公家隔壁住的那個史建國,和你同班的那個?”水英臉就白了,紅豔豔的毛衣和她慘白的臉明顯地對比起來。她沒敢說話。媽知道什麽?他來提過親嗎?媽又說:“後來退了學的,想起了不?”這次水英趕緊點了點頭。媽的眼睛一跳跳出老遠,跳到路邊幾個一邊坐著織毛衣、一邊說說笑笑看熱鬧的女子媳婦裏,她的下巴像個靈巧的手指,抬起來一點一點的:“喏,看見那個穿綠衣服挽毛線的沒有?就是他媳婦。”

史建國的媳婦。

水英定定地看準了她。綠衣服的,頭發順順地挽在腦後,單眼皮,笑起來眼睛眯眯的,許多高興裝不下似的。她在挽毛線,和人搭伴,別人用手撐開長線,她就不斷地繞啊繞啊,挽出一個線團來。是棕灰色的毛線。男性化的。過不了多久,她手上就會有幾支針線簽,織呀織呀,叫聲史建國,史建國就乖乖來到她麵前,伸出手去讓她比袖子,轉過身去讓她比腰身。再過不了多久,史建國身上就會掛出一件新毛衣,棕灰色的,合體的,他媳婦仍舊是笑眯眯的……

水英一邊走,一邊扭頭出神地看著綠衣服,角度不斷變化著,綠衣服卻始終觸目,感覺好像電影裏圍著人物轉圈的鏡頭,有著輕微的眩暈。那是水英的一個舊夢。她曾經期待過的一個可能。如果真是萬事遂人願的話,那麽她現在也頂多穿件綠衣服在那裏挽毛線了。她和許多人——冉豔、水芬、水芹的命運比起來,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了。楊家灣的小白菜,長大了,鮮嫩了,也還是棵小白菜;收獲完,根爛了,還是爛在楊家灣的泥巴裏。

媽媽的想法更直接一些。她得意地對水英說:“史建國的媽跟我說,你家養出的女子比我家的男娃還頂用!”

縣城不過是比鎮大一點的地方,還是灰撲撲的。也許是因為他們走的全是城裏最難於改造的道路,遇見的也都是最難於改造的人。店裏的售貨員,眼睛都尖得很,利得很,半閉著在那裏養神,隻留一絲眼縫也能把來客的底細揣摸個八九分。哪怕你穿了西服。

水英一行人在玻璃櫃台前來來回回地瞅上好幾遍,小聲地商議,計較價錢,末了總是什麽也不買就走出店去。到下一家,重又來過。女店員男夥計總是懶得招呼,仿佛是見多了,早料到結果似的。

水英父母對城裏人的白眼早習慣了,並沒有什麽特別不妥的感覺。靜雯就不一樣了。她是城裏人,麵皮薄。在黃外套計劃被水英媽否定以後,她口上沒有說什麽,卻一聲不響地自己穿上了黃外套,示威式的。靜雯原本皮膚就白淨些,被絨絨的黃領子一捧,小圓臉乖乖巧巧露出來;眼鏡又早換成了隱形的,兩隻眼睛吃驚般地睜得大大的,像剛出蛋殼不明世故的小雞仔,透明地天真。應該是很有效果的。走在村裏的時候,人家問是問水英,還是有不少年輕人看的是靜雯呢。不過靜雯很貼人心,她知道什麽時候自己是什麽位置,從來沒有喧賓奪主的張揚念頭,便把活潑的一麵收斂了又收斂,倒比水英更沉默了。看上去兩個女子都有些羞羞怯怯了。

靜雯悄悄問水英:“你們買什麽?”

水英咬住嘴唇,淺淺地笑著說:“還有什麽,見麵禮唄。”

原來已經開始了。一進入縣城這個具體環境,就拉開序幕了,感覺都不大一樣了。

五個人在小商店轉了不少時間,什麽也沒有買下,心情倒有點壞了。懶懶的了。兵娃常常哭鬧著要這要那,水英媽一會兒訓斥一會兒安撫,把這支小隊伍的氣氛弄得有點奇怪。冷漠的早春的天底下一群冷漠的人。他們似乎不是去給水英安排下一個未來,沒有那樣的莊重的思想,有的隻是程序性的冷漠。靜雯覺得連自己都提前進入火葬場的氣氛裏了。

水英媽帶著疲憊的神情,忽然被路邊一個小攤吸引住了。擺攤的人看樣子也來自鄉裏,三十來歲,戴頂很離譜的旅行遮陽帽,似乎拙劣地想證明自己的貨品來自遙遠的地方。遠方的東西應該都是好的。吸引水英媽的是塊小紙牌,上麵用粗糙的毛筆字寫著:“10元”。沒有來頭的,給所有東西都定了位。

“你看見了沒有?”水英媽臉上終於展現出笑意,眼睛往丈夫身上一瞟。水英爸明白了,“10元”周圍是一大堆用盒子裝起來的像模像樣的領帶。這兩天水英爸穿西服,對這個領帶很有些感想,為啥要係這個東西呢?它管什麽用呢?它什麽用也不管,卻像西服的眼睛,非要它不可。水英爸打工也算有過些見識,知道不少人用它作禮物。他們把兵娃交給水英,蹲下身來開始翻找,一條接一條,比較顏色和樣式。翻來翻去,水英媽又“喔”了一聲——她把那塊紙牌翻倒了,扶起來時,發現紙牌上還有兩個字:“10元3條”。水英媽很興奮地問:“一條呢?一條三塊錢吧?”擺攤的吸了口煙,啞著喉嚨說:“隻買一條,五元。”爸爸也急了,連忙也加入了對價格的爭奪戰裏,擺攤人隻是不鬆口,他說話不像別的生意人那麽多,說一句管一句,最後是一句話打動了媽媽:“這縣城裏頭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家有這樣優惠的價——批發價!”

就買了。

三條。

一條橙紅,一條青綠,一條金燦燦的黃。都是不太好配衣服的顏色。豔色。

靜雯一直冷冷地瞅著肮髒清冷的大街上滿地找領帶的水英父母,她不用近看就可以想象出是什麽質地的領帶。春寒的風刮來,像有許多人裹在風裏麵跑,沒有終點的,麵目麻木著,隻是跑。靜雯又冷冷地瞅著水英,生氣了。一直收著斂著的脾氣到頭了。她向水英說:“你怎麽不吭聲呀水英?你爸媽買的啥見麵禮呀?讓人家看扁你不成?”水英隻是低頭,不說話,心上湧起難言的酸澀,又沒有辦法掩飾,隻好把兵娃的小手拿起來蓋在自己臉上。她靠了父母這麽多年,早就靠得不好意思了,還有什麽資格挑三揀四?靜雯虎著臉又說:“兵娃下來,都三歲了還成天賴在大人身上,羞不羞?”兵娃做出對抗的神氣來,把水英的脖子緊緊抱住了,他知道自己有的是靠山。

還是靜雯說話,她斜睨著兵娃,輕蔑地說:“你們家是賣了女兒養兒子呢!還是批發價!”

火葬場在城郊。